吳學先
我們總是力圖主宰自己的命運。但命運也經常捉弄人。個人何以抗拒天災人禍?重要的是對待悲劇的態度:變苦難為人生成就,因罪疚而悔過自新。
這件事對我影響之大,難以量化。
不曾提起,不等于忘記。
那是1968年冬季,我10歲,“文化大革命”正轟轟烈烈。
一天下午,幾個同班女同學來我家,叫我去參加批斗會。被斗的是我父親,走資派。會后幾個紅衛兵把我領到一個破房子里,讓我揭發父母的反動言行。我像一個罪犯,審我的是一個上海青年,叫楊杉。我只有10歲,自衛的辦法只能是哭。楊杉不耐煩了,說道:“她要是再大一點,就狠狠揍她一頓。”他們沒敢打我,但不許我回家,不給水喝,頓頓飯是饅頭咸菜。一連三天,我渴得說不出話。
第三天晚上,紅衛兵又帶我去參加批斗會,會還沒完,有人喊著火了。關我的那間小屋連同周圍的一片住房全被湮沒在火海之中。
是電線短路引起的失火。我舅舅是電工。我被放回家。舅舅和母親開始受審查。
這是一場有預謀的陷害。好在舅舅外出查線,有證人。好在母親身為教師,一身清白。
不久真相大白,縱火犯是革委會主任。
在受到驚嚇以后的歲月里,我不知多少次從惡夢中醒來,自悲自憐地哭到天亮,漸漸地,哭,成了習慣。
今年1月,從北京到上海出差,給一個當記者的老朋友打了個電話,他邀我聚一聚。
我按時到達,在一群朋友中我認出了當年審我的楊杉。28年了,他的女兒比他還高,但我認出了他。他熱情地伸出手說:“長大了,長大了,還是小時候的模樣。”席間他第一個敬酒,說“這杯酒敬你父親,我對他是有愧的。”而后又倒了一杯說:“第二杯敬你母親。”“第三杯敬你舅舅。”
我喝下了他敬的三杯酒。
我說:“不能怪你,那時候你也年輕。”
這話是從心里說的,可淚水還是流
了下來。舅舅沒有熬出“文革”;父親早早就滿頭白發;母親已病得不能自理。
放下這個話題,大家開始介紹各自的經歷,言語中露出對劫后輝煌的慶幸。
當晚回到賓館,我不能入眠。
我怎么這么輕易就原諒了楊杉呢?
細細回想,10歲所受的磨難對我性格的形成產生了多大的影響啊。
我已經意識到,我不會接受愛和關懷。“10歲磨難”之后,我從快樂的小雞變成默默無語的小姑娘,在學校可以一天不說一句話,而且特別敏感,對老師和同學的態度很在意。大家跟我劃清界限,我自己也很自覺地不去跟他們玩。老師批評什么表揚什么,我都判斷一下是不是指我。那期間,假如有誰對我笑了一下,假如哪個老師在課上讓我回答過問題,我都會受寵若驚般地記在心上。
長大以后,尤其是上大學以后,我的成績一向突出,面對老師同學們的夸獎,我仍然戰戰兢兢,不能坦然面對,覺得這只是僥幸。我習慣了受冷落。
到了戀愛年齡,我不敢相信會有人愛我,把對方的愛當成一種恩賜。渴望得到又怕失去,為怕失去而寧肯不要得到。
結婚以后,我很愛丈夫,但常常也會過于敏感。他說話聲音大了,我會以為他討厭我;他說話少了,我會以為他在生悶氣。,我在家里也小心行事,想討丈夫喜歡,更想討他的家人喜歡。更糟的是我夜里還哭,每月例假的前幾天非哭一次不行,弄得他莫名其妙。
在事業上,我勤奮努力,但害怕成功。我相信物極必反,寧肯在已知的逆境中等待,擔心順境過后會走進未知的悲哀。
我天生白凈,外加文靜,看上去像個有福的人。可實際上,我常感到孤獨,心中的滄桑感很重很重。我對自己要求特別嚴,不停地干活,到了把家里的保姆當客人的程度。在單位,我不會以主任的口吻給人派活,以為身邊的雜活都該我干。
我不會求人,總怕給人家添麻煩;可別人求我,無論多難,我總不會說“不”字。
我以冷眼旁觀應付外界的變化,我以沉默為武器保衛自己。
我不會幽默,不會自嘲。我不敢跟男士開玩笑說:“你的電話,女的。”有一次我一時沖動說了句:“你們先玩兒吧,老王在跟人談話,選‘小蜜。”說完心里一陣緊張,怕別人以為我以開玩笑的方式攻擊上司。
我知道被審、被批的滋味,所以很少批評別人,批評能力日漸衰弱,以至于不會反駁他人,明明有理,關鍵時候總說不出關鍵的那句話。有一次一個久別的中學老師見到我,買功地說:“你當初考理科老考不上,是我讓你改文科,一下就上了大學。你還沒謝我呢。”我知道他記錯人了,我是一次考上的。可我說不出話,怕老師尷尬,最后把尷尬留給了自己。
在上海的那一夜,我無論如何不能入睡。我怎么這么輕易地原諒了楊杉呢?誰能補償我的性格缺陷呢?
他能不能從此灑脫?
我能不能從此灑脫?
28年后的原諒能改變28年中形成的一切嗎?
但我還是愿意原諒,因為從這件事中我學會了寬容、自強和保護兒童。
責任編輯:彭建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