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埃里奧特 郭軍
在加利福尼亞州薩克拉門托市加米諾高中新生入學儀式上,我第一次看見了約翰·范·伯克勒。他和其他學生站開了一點。他的胳膊和腿顯得都很長,動作笨重,戴著厚厚的眼鏡,還縮著脖子,好像是在有意隱藏他的高度似的。
“我好像看見了我們班未來的籃球明星。”我說。我對著這個男孩微笑,想讓他放松下來。“你有多高?”“我5英尺22英寸,而且還在增長。”他帶著頑皮的微笑回答道。天哪!5英尺22英寸就是2.0588米呀!然而,我卻不知道,如此的身高,已使約翰有了許多讓人心酸的外號。以后我又發現,他身上的一些體征正是馬方氏綜合癥的表現。這種病癥削弱和放松人體的連接組織,使患者身材奇高、深度近視,并擁有不正常的長手指和擴大的主動脈。“可憐的約翰!”我在心里暗暗嘆息。
“請接受我!”
新生年級的籃球教練注意到了約翰的高度,希望他具有籃球方面的潛力。但由于他體質上有問題,不久大家就知道他不會成為籃球明星。他訓練極刻苦,他永不服輸的精神深深打動了隊友們的心。在那個難忘的賽季里,他像根電線桿似地站在對方籃板下,連續投了三次球一個也沒進。當他第四次接過球時,他把球高高舉過防守隊員的頭頂,輕輕放進了籃筐。這是約翰在那個賽季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得分。他的隊友們高興得都發了瘋。
不過,約翰和他的教練都很現實,他們認識到籃球對約翰并不適合。當時我還是戲劇活動課的老師,于是他出現在我的教室里。
約翰很聰明,非常愛學習。他手里總是拿著一本書,躲到一個角落里讀。他視力太差,以至于不得不把書放在離眼睛幾英寸的地方,但這并不妨礙他每天至少讀完一本書。他閱讀興趣廣泛,從科幻小說到哲學,從斯蒂芬金到莎士比亞。
約翰不久成了戲劇課的兼職修理工,他喜歡干搬運背景、打燈光和操縱音響設備等雜活。這使我心里既感
動又不安。有一次我問他喜歡演個什么角色,他開玩笑說:“我可以扮演一棵樹。”浙漸地,我們知道了約翰真實的內心世界,那就是“讓我根據自己的特點生活吧。請接受一個真實的我!”
永久的商標
有一天課間休息,約翰告訴我們關于馬方氏綜合癥的情況。他的太姥姥、姥姥、母親和3個舅舅都有這種遺傳病,而且病情一代代不斷加重。為了改變這種局面,約翰的父母收養了一個叫吉娜的女孩。約翰上小學一年級的時候,一天,父親開車接約翰回家。到了家他們發現,3歲的吉娜正坐在母親的腿上哭。原來,母親在給女兒念書時因主動脈破裂死去了。
我們默然無語。約翰卻帶著一絲微笑勸慰說:“其實患馬方氏病也不全是壞事。我敢說你們誰也做不了這個。”他用一只胳膊從后邊將自己的身體抱住,大姆指還按在肚臍眼上。
這種丑角般的幽默簡直就是約翰的一個永久性的商標。他母親去世后,他父親又結了婚。一次,他的異母弟弟,一個狂熱的鼓手,想要一副鼓槌作為圣誕節禮物,約翰聽說后就一本正經地把一包包得整整齊齊的凍雞腿給了他弟弟。
一天早晨,約翰的一個鄰居用電動鋸鋸樹,6點鐘就把約翰吵醒了。約翰當時用錄音機把鋸樹的聲音錄下來,之后借了一個擴音器,在第二天凌晨2點把那聲音播放出去,狠狠地回擊了一下那位鄰居。
不久,約翰的身高達到了7英尺,也就是2.10米。而這時他也到了青少年愛鬧愛搞惡作劇的時期。一個炎熱的夏天的早晨,他編出個理由,讓看門人放他進了好幾個教室,進去后他把面粉放在吊頂電扇的扇葉上,還在黑板上寫上:今天天氣預報:大風加雪。結果上課時一開電扇,滿屋都落下白色的面粉。
1987年,約翰高中畢業了。典禮那天,他戴了一頂花呢子帽,在一群戴黑帽子的同學中,顯得很特別。我猜想他以后再也不會來我們學校了。
最后的獎勵
約翰被河流學院錄取,成了一名大學生,除了上課,他還在一家書店打工,并參與一份房地產報紙的編輯工作。出乎我的意料,他居然能夠經常回母校和我們呆在一起,我們的話劇排練他幾乎一次也沒落下。他不僅只對正在排練的劇目提意見,而且還對以往的有關劇目作出分析。演出之前,他幫助賣票,折疊節目單。他從不要求報酬。總是來了就干,干完了就走。
有一次晚上排練,約翰幾次打錯了字幕提示燈光。我終于失去了耐心,沖他大喊大叫。后來他在后臺咬著牙對我說:“你難道不懂嗎?我看不見。”
我當時覺得非常羞愧。由于他的病,約翰的視力越來越差。而我卻把他花在劇目上的時間和精力看成是理所當然的事。第二天我買了一個放大鏡去向他道歉。從此我發誓再也不把誰干的好事看作是理所當然的了。
1990年,我陪學戲劇的學生去紐約市參觀。我給兒子買了張車票票。但在出發前幾天他患了病不能成行。約翰知道了說:“我能當你的兒子。”我突然有了一種預感,覺得他這次要是不去,好像他以后就再也去不了了。這樣我就讓他去了。
雖然這一年他已經21歲,但我還是事先就告訴他別在飛機上要啤酒等含酒精的飲料,以免給其他的學生留下一個壞榜樣。上了飛機,他的腿太長只能伸到過道上來。結果每一個從他身邊經過的乘務員都要絆腿,最后,他被安排到頭等艙。他得意地告訴我:“那里非常舒服,我還喝到了啤酒。”
從紐約回來后,約翰沒能參加我們的演出。他患了嚴重的氣管炎。不久病好了,但身體已是越來越虛弱。他的體重減輕,兩眼總帶著黑圈。他非常容易疲乏以至于不能再騎自行車。雖然這樣,他還是接受了作他們學院文學刊物總編的任命。他將幾乎全部的精力投入到刊物的編輯工作中。
很明顯,約翰也感到他的生命就要走到盡頭了。“我希望我以后不管走到什么地方,我的腿都不要伸到過道上絆人家的腳。”他笑著對我們說。他的笑讓所有的人為之心酸。
1991年9月9日,在約翰的母親死去17周年的前幾天,約翰自己也因為主動脈破裂而躺下了。在做了心臟手術之后,他又在重癥監護病房活了9個星期。11月初,他聽到了他主編的文學刊物獲得一個文學大獎的消息。兩天后,他去世了。
在他死后,人們紛紛談論著他。大家才發現原來他生前默默地為許多人做了許多好事。他的父親也驕傲地說,他的兒子走出了一條自己的路。
我經常在想,雖然我當過約翰的老師,但卻是他教會了我許多東西。他也為那些總是擔心自己太矮、太高、太胖、太瘦的年輕人做出了榜樣。他以自己短暫的一生告訴我們一個道理:我們應該盡可能努力生活,不管在生活中我們將遇到什么樣的困難。如果可能,就用幽默去笑對人生的苦難,并且,對他人有所幫助。為此,我總是大聲地對自己說:約翰——
你是永遠的!
責任編輯:劉新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