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安會談使張學良動搖擁蔣立場
張學良與周恩來的初次見面不是很順利。這是因為,張學良要李克農與毛澤東、彭德懷約定會談日期時,恰逢中共中央政治局要在山西石樓開重要會議。李克農打電報時,周恩來已在趕往山西的路上了。因此,直到3月下旬中共中央在山西開過會之后,雙方才能夠再約會談日期。這樣一來,會談就拖到4月上旬去了。4月5日,王以哲再電毛澤東、彭德懷,轉達張學良提議,請周恩來于8日晚赴延安城外川口,等候專人接引入城會談。
接到毛澤東、彭德懷轉來的電報后,周恩來和李克農于4月7日一早即由瓦窯堡動身。因路不好走,整整走了一天多,才于次日下午到達延安城外的川口歇下腳來,等候張學良派人接引入城。誰知道,這一天正趕上陰天,天空中還飄著細細的雨雪,周恩來帶的行軍電臺因空氣濕度大,收發報受到干擾,無法與對方取得聯絡,結果一直等到當晚10時仍未見延安來人接引。而張學良雖已飛至洛川,也因聯絡不上,與王以哲停在洛川未動,等待消息。直到9日早上,天氣轉好,雙方電臺再度接通,張、王二人于上午由洛川飛抵延安。等到晚上8時街上靜下來,才悄悄派人出城將周思來、李克農等接入延安城內的天主堂秘密會面。
雙方由4月9日晚9時一直談至次日凌晨3時,整整進行了將近6個小時的談判。關于此次會談的內容,據張學良將近20年后由人捉刀寫下的《西安事變懺悔錄》中說,其實主要只是他告訴周恩來“蔣公”如何“忠誠為國”,“要抗日必須擁護蔣公領導”。周思來則表白自己乃“蔣公舊屬”,愿意“與國民黨恢復舊日關系,重受蔣公領導”。雙方并且討論了中共向南京“輸誠”的具體條件,包括“共黨武裝部隊接受點編集訓”,“共黨停止一切斗爭”,“共產黨不能在軍中再事工作”等。
依據張學良這里的說法,蔣介石在一年之后試圖做的,張學良這時早已替他做了,而且做得比蔣自己還要圓滿得多。這顯然難以令人相信。
其實,關于這次會談,周恩來有長篇報告保存下來,它的記述應該遠比張學良幾十年后的所謂《懺悔錄)要詳實得多。據周恩來說,他在會談中所談的主要是“停止內戰,一致抗日”、紅軍東征,以及派代表赴蘇和保證互不侵犯、和平通商等幾個問題。周恩來還特別對張學良解釋了實行抗日反蔣的必要性,確信日本人壓力一大,蔣介石最后必定會走到降日的道路上去。周恩來在報告中說,對于這些問題,張學良基本同意,承認紅軍是真心抗日的,剿共與抗日不能并存。他甚至認為:“國民黨完了,中國只有兩條路,一條共產黨,一條法西斯”。他過去是相信法西斯的辦法可以救中國的,在國民黨里只佩服蔣介石有能力,有民族情緒,相信幫蔣能抗日,但他也不能擔保蔣不會降日,因為他清楚蔣介石周圍親日派太多,下不了抗日決心,十分動搖與矛盾。所以他也在做兩手準備,一面擁蔣抗日,一面也做另立局面的準備。當然,要他現在反蔣做不到。他保證,一旦蔣降日,他定離開蔣。
張學良向周恩來解釋說,在公開揭旗抗日之前,他還不能拒絕接受蔣介石進兵蘇區的命令。他衷心希望紅軍能開上抗日前線,因為紅軍與日軍一接觸,共同抗日的運動便會興起,那時對紅軍的進攻自然不難停止下來。只是,他個人認為,紅軍不應東去河北,而應經山西北上綏遠,爭取以綏遠為根據地,靠近外蒙古,因為這樣才容易接通蘇聯,取得援助,對日作戰才有把握。他特別強調取得蘇聯、蒙古援助的意義,非常希望早日接通蘇聯,主張雙方同時派代表到蘇聯去,并愿意協助送中共的代表經新疆到蘇聯去。他最關心的問題就是:“蘇聯是否必幫中國?蘇聯是否真心助中國?是否為利己?”
周恩來出來之前,中共中央早就有指示,不要與張學良就對蔣介石的態度問題進行爭論,首先爭取與張學良就一般合作問題達成諒解。因此,能夠與張學良在對蔣問題上達成這樣的妥協,周恩來已經相當滿意了。在會談結束從延安出來后發給后方的電報中,他特別就此予以說明,稱:“關于目前行動,彼因對蔣尚幻想及利害關系,反蔣尚不可能,但認識蔣真投降,彼即離蔣獨干。”
這次會談是成功的;這從他們彼此的印象中可以看得很清楚。周思來稱此次“坐談竟夜,快慰平生”;張學良幾十年后還興奮地表示:“我倆見面感情極好”,“初次見面”他就“非常佩服”周恩來了。顯然,雙方的這種好印象,至少有一部分是建立在張學良開始接受周思來影響的基礎上的。正因為如此,周恩來剛一回到瓦窯堡,就寫信給張學良,勸告他要當機立斷,做抗日反蔣準備。信稱:蔣介石受日本挾持,屈服難免,“為抗日固足惜蔣氏,但不能以抗日殉蔣氏。為抗日戰線計,為東北軍前途計,先生當有以準備之也。”
張學良揚言:“我要干就徹底干。”
周恩來的信是托劉鼎帶給張學良的。
劉鼎是何許人?劉鼎原來叫闊闞尊民,早年曾留學德國,后來與朱德等一起從德國前往蘇聯。朱德因年齡較大,只參加了短期學習就回國工作了,劉鼎則留在莫斯科東方共產主義勞動者大學中國班學習,并在那里入了黨。經過幾年學習之后,劉鼎回到國內,在上海工作了一段時間,后來被派到蘇區工作。1934年蘇區被國民黨軍隊攻破,劉鼎也落到了國民黨人的手里,進了九江反省院,直到一年以后才得到保釋,重新回到上海。恰好張學良此前用的幾個留蘇學生過去也是共產黨員,被捕后脫離了共產黨,但能力都相當強,對蘇聯以及共產黨的情況都十分熟悉,他們給張學良留下了很深的印象。這時候張學良又要聯蘇,又要聯共,正需要這樣的人來做參謀。因此,他特地托李杜代為尋找。李杜幾經周折,終于通過美國記者史沫特萊找到了剛回到上海不久的劉鼎。一切辦妥之后,張學良于3月下旬專門派人到上海將劉鼎接到西安來。正好趕上參加延安會談。會談結束后,劉鼎隨周思來去了瓦窯堡,得到中共中央的認可后,于4月26又回到洛川向張學良報到。
劉鼎風塵仆仆趕回洛川,一個重要使命就是要繼續勸說張學良參加抗日反蔣。但讓劉鼎意想不到的是,他回到洛川的當晚,張學良就找他談話,了解中共中央的態度。當劉鼎轉交了周恩來的親筆信,扼要講述了周恩來等人的勸告之后,張學良當即拿出一本小冊子交給劉鼎說,這是我讓他們搞的,沒有讓我看一遍就印出來了。
這是一本油印的小冊子。題頭上印著兩個大字:“活路”。據劉鼎說:里面分四個部分,鮮明地提出了反蔣抗日、聯蘇聯共的主張,宣稱每個士兵打回東北后都可以分得50畝土地,斷言紅軍是徹底抗戰的主力,以后山西、陜西、綏遠、寧夏、甘肅、新疆以及河北、河南的一部分將實現抗日的大聯合,在蘇聯的幫助下,成為抗日的根據地。連劉鼎都覺得“太左”了些,張學良卻笑著說:“一口氣把我的話都說完了,不大好,不過秘密的,不要緊。”
張學良并且告訴劉鼎說,他已經在準備一個對付“大老板”蔣介石的秘密行動計劃。他的計劃是,對內加緊訓練干部,對外向楊虎城、閻錫山、宋哲元等地方實力派宣傳愛國抗日,時機成熟即揭旗抗日;如蔣介石不干,則預備著和蔣介石“打一架”,拉出東北軍,以西安至蘭州公路兩側地區為根據地,自成局面。當然,為準備充分起見,目前還要裝得老實些。
與劉鼎談過后,張學良即飛往太原了解紅軍在山西作戰的情況和國民黨人的動向,得知中央軍進攻得手,紅軍正在回撤陜北,張匆匆于30日飛回洛川。當晚再約劉鼎談話,有些不安地告訴劉鼎說,他一方面還缺少干部,另一方面又不能用中共的人員,因此還要些時間與蔣介石“周旋”,趁機做最低限度的準備。但他仍表示:“牽延到十一月就起變化。這當中一面對內親和對外作抗日的大活動,另一面捧大老板登峰造極。只要有半年功夫,大事可濟,我要干就徹底干!”
有些人懷疑張學良的這番談話是否代表他的真實想法。在他們看來,張學良對蔣介石之“忠”,已經到了“愚”的地步,直到西安事變時都宣稱擁護蔣、服從蔣,最后甚至不惜拋下東北軍,冒生命危險護送蔣回南京,他怎么可能反蔣呢?但這樣看問題似乎有點倒果為因了。
劉鼎記述的張學良4月26日晚談話內容可信與否,其實只要看一看在此之后周恩來與張學良第二次延安會談時討論什么問題,雙方此后的合作建立在什么基礎上,就一清二楚了。如果劉鼎記述不確,則必定造成中共中央的誤解,如此則只要與張學良一接觸即會發現事情“滿擰”,于是自然又要回到原先的起點上來。但事實上,后來并未發生這樣的情況。
其實,說張學良不會反蔣只是一種推測。還在延安會談時,張就已經談到過考慮在西北“自成局面”的問題。什么叫“自成局面”?凡是了解三十年代中國歷史的人都清楚,那多半就是反蔣的同義語。至于說,張學良延安會談時還相信蔣有民族情緒,認為幫蔣能抗日,他不可能兩周之后毫無原因地就否定蔣有抗日可能,轉向反蔣,這多半是沒有搞清楚張學良與蔣介石之間政見分歧之所在。張學良與蔣介石的分歧是什么?是他要抗日,蔣不抗日嗎?并不是。張學良后來自己講得明白,他與蔣之爭,其實只是先“安內”還是先“攘外”的問題。蔣堅持“攘外必先安內”,張則看出,東北軍如果要想抗日,就絕對無法繼續按照蔣介石的先“安內”部署打下去。接連兩個多師的覆滅,以及南京方面取消這兩師番號的作法,使他不僅對蔣介石的這一所謂“國策”徹底發生動搖,甚至對蔣介石的居心也頗多懷疑。這樣打下去,他拿什么去面對那無數死去的和活著的東北父老鄉親?!又拿什么去抗日,去收復東北失地?!張學良對劉鼎說“大老板”已越來越在他面前“現惡”,而且他已經感覺到“大老板”對他開始了“惡毒的布置”,顯然就是為此。他贊成《活路)作者的看法,也由此而起。至于說,張與蔣之間的這種矛盾會不會使張學良走上反蔣道路,只要看一看張學良后來在蔣介石去世時所作“政見之爭,宛若仇讎”的挽聯,就應該明白了。何謂“仇讎”?不就是敵人么!
那么,為什么直到延安會談時他在對蔣態度上還是猶豫不決呢?這里的原因其實也簡單,因為他還不清楚,蘇聯人究竟會不會幫助他?當然,有一點應當說明,即還在會談前夕他就已經注意到3月底蘇聯和外蒙古宣布的那個互助協定了。外蒙古,那個時候至少在形式上還是中國的領土。蘇聯肯與毗鄰的外蒙古建立互助同盟關系,自然也有可能與抗日的西北數省聯合的政治實體建立同樣的關系。無論《活路》作者還是張學良,這時顯然都看到了這種前景,這也就是張學良在會談中大膽表示他有把握“打通西北,自成局面”的背景。這話在某種程度上多半也是說給蘇聯人聽的。這個時候他所以仍舊有些猶豫不決,恐怕是因為他拿不準,蘇聯人會不會原諒他在1929年中東路事件中扮演的角色。當時他不僅抄了蘇聯的領事館,而且還和蘇聯紅軍打了一仗。盡管現在有中共在中間說和,他對1933年歐洲之行時蘇聯拒絕與他接觸的經歷仍然記憶猶新。況且,他很清楚蘇聯與南京之間幾個月來在頻頻接觸。在這種情況下,他當然不會冒險去參加什么反蔣運動。
促使張學良有心開始“自成局面”的,是延安會談結束后發生的情況。
會談結束后不幾天,張學良得知南京政府外交部于4月7日和11日接連向蘇聯政府提交抗議照會,抗議蘇聯與外蒙古簽訂互助條約,侵犯中國主權。緊接著,南京方面更公開發表聲明,否認蘇蒙議定書的合法性。自1932年底中蘇復交后,直到1935年底1936年初,雙方的交流與商談才開始日漸密切和深入,南京的抗議不可免地損害了莫斯科與蔣介石的關系。蘇聯方面很快就中止了與南京政府的一切外交談判。如果蔣介石抗日,如果莫斯科重視與蔣介石的關系,那么,他張學良沒有其他選擇,只能“幫蔣抗日”。然而,現在蔣介石不惜得罪俄國人,不管蔣介石怎么打算,蘇聯方面決不會再把抗日的希望寄托在蔣介石身上了。面對這一形勢變化,一心希望得到蘇聯承認和支持來發動抗日的張學良,沒有理由不感到振奮。26日晚張學良突然“很興奮,很熱心”地把他的驚人計劃和盤托出,顯而易見是這一國際國內形勢變化的邏輯結果。
二次延安會談暗約西北大聯合
張學良決心反蔣的消息,陸續傳出,在共產黨人中引起了極大的反響。5月5日,負責中央聯絡局電臺的曾希圣報告說,張學良已有抗日反蔣決心,并提出要進一步與周恩來相商。電稱:“近因蔣愈惡,張頗悟,已有抗日反蔣決心,言要干就徹底干。惟為準備計,反蔣事暫不公開,但如何處理各內系統問題,盼有所商定。示張能否見面,定好地點。”
十幾萬東北軍的統帥張學良突然決定參加革命,這不能不讓中共中央感到驚喜。毛澤東等這時剛剛率紅軍從山西撤回陜北,正在為應付東、南兩面迅速推進的國民黨軍,確定紅軍下一步行動方向而焦慮,如果張學良和東北軍真的能夠加入反蔣運動,日趨不利的軍事形勢就會迅速轉為對紅軍有利。
5月8日,中共中央舉行政治局會議,根據張學良態度轉變的消息,毛澤東明確提出了聯合東北軍,接通外蒙、蘇聯,為西北國防政府而斗爭的行動方案。他指出:時至今日,中間階級的態度終于轉變過來了,落后分子也一天一天地覺醒了。“其中最明顯的是張學良的態度,這是大革命到來的標志”。“現張由反日的決心開始進到決心反蔣的程度”,這說明民族資產階級是應該爭取也可能爭取的。考慮到現在的有利形勢,中共中央總的任務“是全國人民統一戰線,戰勝蔣日”,但具體到西北地區,現在的任務應當是建立西北國防政府,爭取中國革命首先在西北勝利。他強調說:為西北國防政府而斗爭是可能的,因為西北是最薄弱的一環,并且有特殊條件,即中央和紅軍都在此,同時還有東北軍,又接近蘇聯。而這后一點尤其重要。我們不要“光榮的孤立”,我們可以和寧夏、新疆、外蒙聯系起來,與蘇聯結成聯盟,從而立于不敗之地。毛澤東指出:“三月間訂立的蘇蒙條約,就是告。訴中國革命者,你們可以如此做,我們可以同你聯盟。”“這是重要的事!”顯然,東征山西作戰的受挫,使他清楚地意識到,紅軍要想真正在西北站穩腳跟,接通蘇聯,取得援助是關鍵的一環。據此,中共中央又開始提出西征作戰的戰役計劃。
一方面紅軍決定實施西征作戰,需要張學良的東北軍給予配合,另一方面由于紅軍回師東渡,國民黨中央軍尾隨入陜,“剿共”大戰一觸即發,張學良急需與紅軍協商下一步行動步驟,避免深入蘇區的東北軍成為紅軍打擊對象而再受損失,因此,雙方領導人之間的再次會談實屬必要。特別是在張學良一方面,與中共醞釀反蔣問題雖非一時沖動之舉,但到底關系其自身和整個東北軍利益甚大,一步走錯,滿盤皆輸,用劉鼎報告張學良的話來說,若“在自動標揚之先而被人察覺,則我暗彼明,常常會遭受一些意外的損失”。可以看出,張學良這時心理上已頗具壓力。故在與劉鼎三次密談之后,張學良就要求劉鼎代為轉電周恩來,急謀見面,以商討中央軍入陜后兩軍所能采取的具體對策。劉鼎在5月4日的電報中稱:此間得知紅軍西渡,湯恩伯之二師于后跟進。如確,則張求見周,面商對策,見面地點在甘泉舊縣。
這時,中共上海地下黨組織恰巧派周建屏前來陜北。路經洛川時,張學良特別約見了周建屏,要求他立即向周思來說明,蔣介石命令楊虎城由宜川經延長向延安推進,而楊虎城以張部未能前進至臨真鎮,其左側缺乏掩護為借口不進,使張陷入被動。故張學良要求紅軍為東北軍讓開通路,讓他開兩團人到臨真鎮,他答應十天內不建碉堡,即行退回。與此同時,張學良要周建屏告訴周思來,紅軍所要子彈一事,他可以供給一部分,接取的方法或由東北軍派人經甘泉到延安的大道上運子彈,紅軍去奪取,或他派一師進攻瓦窯堡,紅軍預先避開,留一些廢槍,他取走廢槍留下子彈。他意后一種方法較為安全。張學良最后再次“要求與思來見面”。
接到劉鼎報告,并與張學良頻繁通電之后,中共中央對張學良已相當信任了。既然張學良已經決心反蔣,兩軍如何協調以應付蔣軍,幫助張學良渡過眼前關節,在中共中央看來,不成為嚴重問題。中共中央這時最為關心的,還是張學良決定參加反蔣后,紅軍當如何與東北軍實現大規模的戰略配合,也就是如何在西北建立抗日反蔣的國防政府與抗日聯軍的問題。為此,毛澤東、彭德懷與周恩來于5月7日明確復電劉鼎轉張學良與王以哲,表示同意再度會談。電報稱:再度會談極為必要,請張學良先生決定時間,愈快愈好,地點以川口或延安為宜,弟等三人中可來二人。電報明確認為,雙方會談應當就以下三個問題進行具體協商,即一、張學良先生準備大舉之實際具體步驟,即政治軍事經濟之問題;二、楊虎城、閻錫山、馬占山、鄧寶珊、盛世才、王均、毛炳文七部之聯合戰線問題;三、東北軍與紅軍今后行動方針問題。電報同時提醒已有反蔣之心的張學良:非有確實可靠之政治環境條件作保證,萬不可輕易離開部隊,以防意外。
接到毛澤東等的電報,張學良當即通過王以哲復電表示同意,并建議10日晚仍在延安見面。但是,由于中共中央軍委這時正在延川開會,而延川距離延安又有250余里之遙,一時趕不及,故周恩來9日電告王以哲、張學良,說明自己將于12日下午趕到川口,當晚入城會談。于是,周恩來于11日凌晨動身,12日晚趕到延安城外,當晚再度秘密進入延安城,與張學良進行了第二次延安會談。
在這第二次延安會談中,雙方首先就允許東北軍進入蘇區筑堡問題達成了一致意見;其次商定了允許一部紅軍前往陜南轉進河南發展的具體辦法。而最重要的,會談中還就東北軍與紅軍實現西北大聯合的計劃進行了具體的討論。雙方決定,為著在西北建立抗日反蔣的國防政府和抗日聯軍的計劃,紅軍和東北軍將首先致力于:“以蘭州作大本營,建立局面,打通友邦”。當然,會談最后還就雙方最關心的聯絡蘇聯的辦法交換了意見。決定中共中央的代表鄧發由張學良安排護送經甘肅、新疆前往蘇聯,安排援助事宜。張學良的代表隨后也走新疆去蘇聯。
張學良希望加入中共,共謀義舉
5月下旬,兩廣(廣東、廣西)當局打著“請纓抗日”的旗號,興兵北上湖南,公開向南京政府發難,引發了著名的兩廣事變。這對于正在周密部署西北大聯合計劃的中共中央來說,不啻天賜良機。6月初,中共中央迅速著手籌劃和部署西北發動的實施步驟,準備“加速西北的發動來響應與配合這一發動”。
6月12日,中共中央舉行政治局會議,會議明確提出,時不我待,應當推動張學良的行動步驟,提前實現西北國防政府計劃,因為兩廣獨立支持反蔣戰爭恐難持久,“西南若惡化,對西北發動有困難”。毛澤東也明確提出:兩廣事變已經成為中國革命的一大推動力,已經成為目前中心的一環,對西北發動確有大的作用。在這種情況下,“西北發動可提早時間”。據此,中共中央作出提前發動的決定,并將前此與張學良商定和進一步向張學良提交的計劃書內容,于6月16日詳細上報共產國際請求批準。電報稱:為了策應兩廣及華北的局面,西北的發動決定提早。發動的時機擬在兩個月內。發動的部署以接近蘇聯與解決西北蔣介石力量為原則,大體以紅軍一方面軍經于甘北,二、四方面軍經于甘南,以東北軍一部入蘭州,解決朱紹良,并控制蘭州到哈密要道。西北國防政府應以蘭州為中心,此政府主席及抗日聯軍總司令推張學良,我們則任其副。
在上述報告中,中共中央特別提到了經費和裝備的問題。因為這不僅是中共中央擔心的問題,也是歷次談判中張學良最關心的問題。一旦西北發動成為事實,如果得不到蘇聯方面的有效援助,不僅幾十萬大軍的糧草彈藥將無以為繼,而且也難以號召全國其他地方實力派加入到抗日反蔣的行列中來。因此,中共中央明確提出,事變發動后,紅軍和東北軍每月至少應得到國際300萬元的資助,并需要蘇聯提供飛機、重炮、各類步槍、機槍、架橋設備以及各種彈藥的援助。
這時,張學良因去南京、上海了解情況,并暗中聯絡兩廣方面,不在西安。因此,周恩來特地致電王以哲,要求王以哲務必加緊準備,并約張學良回來后立即前來協商,以便提早完成西北發動的一切準備工作。電報明確講:目前大局,兩廣已經發動,華北宋哲元也有加入說,云貴川湘都在醞釀,大有造成全國抗日反蔣之可能,東北軍發動時機業已成熟,一俟張學良先生回來,即須協商具體辦法。西北國防政府之成立,此其時矣。吾兄乃東北軍之柱石,務望對內部組織方面十分加緊。時局亦要求我們提早時間,大約一個月內即須完成一切準備工作。張學良歸后,務清將此意轉告之。
6月20日,張學良興沖沖從南京回到西安。由于對兩廣事變前途看好,張學良的思想顯然又發生了突飛猛進的變化。他回到西安后的第三天,就前往剛剛在長安縣王曲鎮開辦的長安軍官訓練團,大談“中華民族的生死關頭已經到了!抗戰是中華民族唯一的出路,抗日是東北軍最大的使命,時間巳不容我們談準備了!我們要馬上將準備與行動聯系起來!”“寧肯因斗爭致死,決不束手待斃!”要求他們以抗日求統一,以抗日求生存,把抗日工作擺在一切工作的首位。
幾天之后,張學良用電話召劉鼎前去。據劉鼎回憶稱,張學良當時明確提出要“把隊伍拉出去,能拉多少算多少,和紅軍一起干”。姑且不論劉鼎幾十年后的回憶是否可靠,他所說到的情況卻有蹤跡可尋。只不過,事情似乎比劉鼎的回憶更加令人吃驚。因為根據當時的文獻記載,張學良這次與劉鼎談了將近二個通宵。除了對中共中央提出的提前西北發動的時間大體上表示同意外,他最多談的竟是有關共產黨本身的各種問題。他希望了解有關共產黨的各種知識。談來談去,直到談話的最后,劉鼎才搞清楚,他的目的是什么。因為,他突然直截了當地提出了加入共產黨的問題,說是想請中共中央予以考慮,并派專人前來訓練他。
回到住處,劉鼎顧不上休息,就急忙致電中共中央,通報了張學良的這一要求。
張學良要求入黨,這個消息在中共中央領導中引起了不小的震動。但是,在經過了幾個月的接觸和工作后,包括毛澤東、周恩來在內的多數中共領導人都傾向于接受張學良的要求。因為,他們相信,張學良固然未必對共產主義有多少認識,但正如劉鼎來信所說,他本質上是好的,不僅深覺人類的善惡,深覺人群中孰優孰劣、孰曲孰乖,而且期待社會有極良好之制度。經過細致的工作,他有可能轉變為共產主義者。當然,此事關系重大,并且沒有先例,他們在小范圍內研究后,仍決定上報共產國際征求意見。據此,這時在中共中央負總責的張聞天親自起草了一封密電,于7月2日發往莫斯科。電報說:張學良雖然做過軍閥,但東北軍現在已經成為一支被日本帝國主義驅逐,亡國亡家的軍隊,背后沒有任何帝國主義的支持,與一般軍閥軍隊有很大的不同。張學良本人現在也十分信賴蘇聯,并多方設法幫助我們打通國際聯絡。西北國防政府計劃目前更是在積極進行當中。為了便利于西北發動,張學良已明確要求我們加派領導人才去為其策劃,并且要求加入我們的黨。經過研究,我們擬派葉劍英、朱理治去西安,并準備在將來允許他人黨,因為這是有益無損的。電報還進一步提到西北發動問題,明確認為:目前我們與蔣介石爭奪東北軍已到了最后決斗的時期,我們客觀與主觀的條件雖都好過蔣介石,但還要用一把很大的力量,國際的援助是一個重要條件。兩廣發動已20余天,華北地方實力派代表也來西安約張學良共同舉事。東北軍在西北的發動決不容緩,我們計劃至遲到8月應該發動。因為8月上旬二、四方面軍可到甘南,那時實是最好時機。你們意見如何,即行見告。
從6月16日到7月2日,前后不過兩周左右的時間,中共中央的西北發動計劃再度提前,可見張學良在政治上的突飛猛進,使得中共中央心情更加急迫。他們更加確信,加速西北發動不僅必要,而且可能。
到了這個份兒上,爆發西安事變,似乎僅僅是一個時間的問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