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自敏
去年十月間,遇到兩件高興事:六日,在美術館觀賞了“丁聰畫展”,二十七日,參觀了“三聯韜奮圖書中心”預展。丁聰的漫畫涉及的內容五花八門,既勾勒歷史的骨骼,又描畫了歷史的血肉,同時深入淺出,老少咸宜。有幾位賢明的母親帶領著天真的兒女前來觀賞,天真未鑿的孩子也喜歡丁聰的漫畫,在那里指手劃腳又哈哈大笑,我一邊看了,也喜從中來。此后不久,又參觀了“三聯”預展。鄒韜奮先生是三聯書店的創始人,他在三四十年代出版的讀物影響過幾代青年。“醞釀書香文化,再創生活光輝”,新“三聯”稱得上美侖美奐。它備有三萬余種圖書,主體是人文社科類,技術、美術類亦豐富多彩。青年讀者可以歷遍三層樓,老年人可以在舒適的皮墩上坐讀,而孩子們則歡天喜地地翻閱童話畫冊。讓孩子和老人在這個世界上能夠擁有一片美好靜謐的園地,這是何等的善舉啊!
美術館和“三聯”這兩座文化圣殿,位于不過二百米長的“美術館東街”兩側。地方不大,在我心目中卻放射出啟明星那樣的光芒,它或許是預示著一條文化街的曙光。
從這里過五四大街往南走,就是王府井大街了。過去凡到北京都不會忘了到這條街逛一逛,去過了東安市場和百貨大樓,一定會去一趟街南端的新華書店。
這幾年這條大街的變化可是太大了。東安市場拆建后成為東方廣場,新建的大樓一天天升高,陽光照射的地面一天天減少。舊的不去,新的不來。人們有涵養地接受了。拆遷工程天天向前,終于到了新華書店門前。于是有了一點躁動,據說有十幾位社會賢達奔走呼號,但終于沒能留住這與共和國同齡的書店。后期的允諾盡管輝煌,但總消釋不了眼下的凄惶。人去樓倒,一個國家級的書店如今到處寄食掛單,這難免令人欷
掉轉頭向北徘徊,情景也不見十分美妙。東華門大街與王府井大街交界處的外文書店,也就是新華書店周轉的地方,雖然明晃晃亮堂堂,但“書香”終嫌稀薄。
繼續前行,過燈市西口,赫赫有名的“中華書局”和“商務印書館”如兩老僧,趺坐在高樓旁邊,顯得那么形銷骨立、勢單力薄,但依然泰然自若。“中華”建于一九一二年,已是八十五高齡,“商務”正該慶祝它的百年華誕。兩家書店都曾為國為民立過大功,堪稱華夏大地上的兩座文化豐碑。“中華”櫥窗里立著周谷城先生的題字“發揚祖國文化”,巍巍然很有些泰山石敢當的氣概。“商務”滿架“漢譯世界學術名著”在默默中與街對面“世都商場”櫥窗中的世界商業名牌對視和對峙。
到了王府井整條街的北端,最令人心驚的是中國科學院圖書館的凋零。“科圖”,這是熟悉它的人們的叫法,與商業區隔了一段距離,一邊與美術館相鄰,大門面對“人藝”(北京人民藝術劇院),處在鬧中取靜的好地段,這里雖然車馬喧闐,文化和文藝氣氛卻很濃郁。
科圖是很有些來歷的。日據北平期間,日本人設立了一個叫做“東方文化總會”的機構,其中一個負責人叫橋川時雄的,就在這地段設了一個“東方圖書館”。“科圖”的書庫就是該館原址。它規模不大,但設備還是比較講究的。藏書樓(三層又一個頂閣)據說可以保持恒溫。解放初科圖始建時,書庫里收藏的圖書并不很多,但有不少檔案資料,以及一些手稿。橋川時雄本人曾寓居在東廠胡同一號,紙糊門榻榻米的居室在五十年代初還能見到,窗前有三棵銀杏,到了秋天里就披上了黃葉,靜夜里聽得到成熟的果實落在地面,遠處有柝更聲,很是寧靜。
橋川時雄的身分,他留在北平的“任務”,似乎并無記載,只留下一本他編纂的《中國文化界人物總鑒》,民國廿九年十月出版,收入四千六百名文化人的簡略傳記。入選人的年齡都在四、五十歲。從選擇的范圍和年齡的限制來看,今天人們難免懷疑這是否是一本純粹的學術著作。從橋川時雄主持“東方圖書館”、編纂“人物總鑒”種種活動中,或可約略窺到他在日本侵華時期扮演的角色。這當是一個值得研究的問題。可惜,前一陣紀念抗日戰爭五十周年雖有大量抗戰研究成果問世,還是沒有讀到有關日本文化侵略的有力文章。
一九四五年日本戰敗投降,北平光復。王府井大街仍然是文化味十足的地段:東方圖書館的舊址變成了中央研究院傅斯年的地盤;東廠胡同一號的新主人是北大的胡適。三號是北平研究院李書華的勢力范圍。
一九四九年新中國成立。中國科學院建立。原日本東方圖書館的檔案資料,受到科學院的重視。當時的科學院包括自然科學和人文、社會科學兩個部分。王府井大街原地的資料圖書以社科人文為主,不斷受到社會各方面的關注。中科院遂在此基礎上創立了科學院圖書館,先后委派社會經濟學家陶孟和、歷史學家賀昌群為館長。陶孟和原是中央研究院社會經濟所所長,賀昌群曾是浙大歷史系教授。兩位先生學養深厚,均為社會敬仰。解放初期,機關組合多有變化,常有一批批資料圖書捐贈“科圖”,從此也可以見出社會對“科圖”的信任。“科圖”軔始原初,工作繁重,清華大學圖書館又介紹前西南聯大出納主任顧家杰和清華大學圖書館高級館員唐貫方、畢樹棠先生前來協助。他們是圖書館學專門家,又有多年經營圖書的經驗,不幾年“科圖”便蔚為大觀,很有了一番氣派。它一部分在西郊,以自然科學圖書為主,一部分在王府井大街,以人文、社會科學圖書為主。
我們這里說的是以收藏人文、社科圖書為主的“科圖”,有別于中關村那以收藏自然科學圖書為主的“科圖”。這里,人們可以看到新購進的國內外人文社科新書和相當豐富的國內外人文社科學刊和期刊。這樣,一個原先基礎并非優厚的圖書館逐漸地有了自己的特色。書庫中原有的稀世珍本外,閱覽室中又添上了最新的海外書刊。迄今為止,王府井“科圖”已擁有藏書六百余萬冊,包括一百五十萬冊珍本,又自創了一套完整的漢文書籍目錄系統,受到國內外學者和研究者的重視。科圖典藏的書籍不僅包括了八千余種善本和四千余冊地方古志,還有原中法大學社科藏書、民國海關總署藏書以及偽滿鐵道株式會社調查資料四萬五千件。保存文獻的系統性和完整性皆非其他圖書館可以媲美,其獨特性又非其他圖書館可以取代。就地方古志來說,曾經方志專家朱士家整理,一九四九年后又補充了購自隆福寺來熏閣的收藏。又如,中法大學文學院(“服爾德學院”)的藏書亦為“科圖”收納,而其中亦不乏洋珍本。
可惜,隨著中國科學院體制的改革,社會人文研究各所(即所謂“學部”)在文革后獨立成立了中國社會科學院。這一變化直接影響到王府井“科圖”的采購方針,采購重點自然是往自然科學一面轉移了。王府井“科圖”逐漸現出破敗景象:國內外新版社科人文類圖書再難見到陳列,社科期刊大批削減;由于缺少經費,導致前館長賀昌群早年收集的《房山石經》破損,精心收集的“文革”史料化為紙漿,珍貴古籍經年封存在地下室。
王府井科圖的藏書六十多年來,歷經戰火兵燹、文革浩劫,畢竟完整地存留到了今天,但終于難擋市場經濟浪潮的沖擊,這浸透了書香的七八畝地要拿去換取建設新館的資金了。也許有人要說,“科圖”占據這寸土寸金的地段實在是浪費,圖書館為什么要擠在這熙熙攘攘的通衢大道上呢?有趣的是,在處于資本主義高級階段的西方國家里,圖書館尤其是國家級圖書館倒總是處在車水馬龍寸土寸金的通衢大道上的。倫敦最熱鬧的OxfordCircus是英國的王府井大街,熙來攘往的十字路口一轉彎,就是大英圖書館和大英博物館了。美國“國會圖書館”的主廳建在了首府華盛頓特區兩條最大的大街“賓夕法尼亞大街”和“馬里蘭大街”的起始點上,也就是當今最強盛的帝國主義國家心臟的心臟“國會山”上。它緊緊地站在國會大廈后面,甚至“最高法院”都要排在其后。“國會山”上六座建筑中圖書館占了四座,它們是:“國會圖書館主廳”、“亞當斯廳”、“杰佛遜廳”和“福爾杰莎士比亞圖書館”。其余兩座則是“國會大廈”和“最高法院”。在“金元帝國”圖書館建在了寸土寸金的地段,在強調社會主義精神文明的社會主義國家圖書館倒要搬出寸土寸金的地段,這真讓人看不明白。
王府井大街“科圖”保存的是國家的瑰寶,對當代可以富國利民,對子孫可以增智積才。現在我們不僅不愛惜寶藏,反而有意無意間損毀糟蹋,從此后我們還可以赧顏高談“愛國主義”和“精神文明”嗎?試問,我們的愛國之心何在?民族良知何在?人們可以對東方廣場興建時發現的舊石器時代遺跡驚喜萬狀,為什么對現存的近在眼前的文物瑰寶視若敝屣?兩公里的王府井大街當然可以成為金融一條街、商業一條街、美食一條街、服裝一條街、外國名牌一條街;但同時也可以是文化一條街。崇拜金錢并不非得痛恨文化,侍奉孔方兄又何必非要打倒孔老二。“石藏玉而山秀,水含珠則川美”,兩者不但不是勢不兩立,實在是可以相得益彰。不是要在建設物質文明的同時建設精神文明嗎?不是要兩手都要抓兩手都要硬嗎?何不從王府井大街開始?中華大地上所有大街中王府井大街不僅應當最具備同時建設兩個文明的條件,而且已經具備了。
盡管王府井科圖目前處于危難時刻,但它畢竟闖過了半個多世紀的風風雨雨,在它身邊中華民族的文化氣質仍在頑強地表現自己。你看,北端的新“三聯”已創造了一個響亮的開端。往南,且歌且行,可以看見沒有一流設備卻每每展出一流畫作的美術館、沒有了老北京卻京腔京味依然濃厚的“人藝”、沒有高樓廣廈卻奉獻宏篇巨制的“商務”“中華”,而在這條文化街的最南端最終還會出現一個堂堂皇皇與新中華相稱的“新華書店”。
文化街上曙光初露,但新的一日是陽光燦爛,還是陰霾滿天,卻有賴于我們的政界顯要、商業巨子和社會賢達。我們本來可以為擁有文化古都而傲視寰宇,如今每每為瞬息京華而扼腕嘆惜。解放大軍圍困北平孤城為不讓炮火硝煙傷及盛世遺蹤甚至做過甘灑數萬子弟兵碧血的準備。幾十年過去,彈指一揮間,恢復古都風貌的豪言壯語徒招世人訕笑。此時此刻,我們忽然有了一個重塑輝煌的機會、一個轉瞬即逝的機會、一個造福子孫的機會。“三聯”、“中華”、“商務”可以與“世都”、“東安”、“東方”扶勢競上,“人藝”、“科圖”、“美術館”可以同“百貨大樓”、“華僑大廈”、“王府井大飯店”互爭軒輊,精神物質珠聯璧合、相映生輝。這一切如果竟能實現,我們的子孫后代會懷著怎樣的感激心情憶起我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