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得勝
1980年深冬,北方呼嘯的風,把我們這些毛頭小伙子送上了開往禹城的悶罐列車。那肥大的綠軍裝里,裹著一顆顆跳動不安的心,我們懷抱著理想,準備到大西南的兵營里,去實現所憧憬的未來。
說起悶罐車,對鐵路上的人不陌生,對享受過悶罐車的軍人來說,也不陌生,那時的悶罐列車,幾乎成了運送新老兵的重要工具之一。到了兵營里,有興趣一問:“老兵,你坐過悶罐嗎?”老兵會驕傲地揚起頭:“啥話?那叫專列!”新兵到了部隊,趕快托老鄉找來司令部的信箋,一般都是“父母大人:我們的專列安全到達××。”就是這么一趟趟專門用來承運牲口、貨物的列車,到了兵們的嘴里,儼然都美麗無比了。這就是生活的態度,有的人從悶罐車里看到了卑微,有的人則看到了希望,正如有的人從失敗里找到了成功的秘訣,有的人則從失敗里找到了沮喪的理由一樣。從悶罐車里,我們看到的則是快樂。
我們那一節悶罐車廂里,大約有10個新兵,上面鋪了草席。那個矮胖的指導員和我們乘一節車廂,在黑咕隆咚的車廂里,他聲音洪亮地叫了一聲:“同志們,把背包靠邊放下——,請坐下!”就這樣,開始了我們的長途遠行。坐在悶罐車廂里,真叫悶呀,每節車廂,四個扇面大的小窗口,幾乎就是開在天上的一樣,永遠讓我們對外面的世界存了大大的渴望,這對于我們是痛苦的。車到河南時,有人說:“這里能看到山了。”于是有的兵士便想出招來,把背包壘起來,兩手死死抓住了“天窗”,在夜色朦朧之中,那新兵就叫起來:“是山,是山,我看到大山了!”我們這些來自大平原的新兵,一下子就躁動起來,個個爭搶了去看山。指導員樂了:“同志們,那是丘陵,真正的山還在后頭呢。”但那也不管,丘陵也照舊地看下去。這時,指導員又說:“山有啥好看的,到了云南,讓你們天天呆在大山里,怕你們又要哭鼻子了。”但那也不管,大家只是一味地看。倘不讓那有限的“天窗”滿足大家的一點點好奇心,又能干啥呢?有人看不到,就急了眼,拽了最底層的背包繩,用力一拉,那位正在興頭,上的觀光者,一個趔趄滾將下來:“我×××!”指導員立刻正色道:“解放軍戰士不許說臟話,我提議大家唱歌吧。”
車廂里寂然了,指導員說:“大家會不會唱歌?”
角落里有個新兵說話了:“會,但又不太那個。”
“不那個也不怕,只要大家唱的時候,那個些就是了。”
“那咱就唱《我是一個兵》,我開個頭:我是一個兵,預備唱!”
唱的時候,只有指導員和旮旯里的那個新兵在唱,聽那新兵唱道:“我是一個兵,拉屎不擦腚,班長說我不衛生,我是學他的。”接下來就是一陣哄堂大笑。指導員笑畢:“那位小戰士,起立!”黑影里站起的是一個精瘦的小個子。
指導員說:“你唱些啥唱?”那小戰士很委屈地說:“我在家跟我大哥,一直就這么唱的,都唱了十來年了。”又是一陣大笑。
到了夜里,小個子內急,說要大解。指導員說:“這可不好辦吶,列車哐哧哐哧走著,上哪找廁所?”小個子捂著肚子,滴溜兒打轉:“我可就要拉在褲子里了!”他似乎在威脅指導員。指導員馬上像指揮作戰那樣下達了命令:“同志們,大家準備好。你你你,還有你,你們四個把門拉開;你你你還有你,一邊兩個,拉住他的胳膊。小個子,準備!”
命令如山倒,我們擼胳膊挽袖子,嚴陣以待。門拉開了,小個子脫了褲子,把個光溜溜的屁股投向那寒冷又黢黑的夜。“哎呀,指導員,小風跟刀子一樣。”指導員說:“戰士刀山火海都敢闖,小刀何懼?小伙子,忍著點,把任務完成再說。”小個子勉強把任務完成,大家把他拉進來,指導員說:“你真就拉屎不擦腚?”小個子說:“你們把我的胳膊都拉住了,我用啥擦呀?”
一路說笑,便過了西安,到了四川的金江。與我們的專列并排停在站上的,也是一趟專列,人家那是客運退伍兵的,正經八百的專列。我們的車進站后,一直閉門等候,等那些老兵在金江兵站把餐進了,我們才有份輪到。指導員說了,誰也不能向外探望,門更不得打開。輪到我們下車進兵站就餐時,指導員派下3個大個子兵守車,余者列隊進去喂肚子。指導員說:“你們把帽子戴好,小心給退伍老兵搶了去。”對這點我是存了戒心的,因為那年月特流行軍帽,城鄉的男人,為了軍帽,可以打得頭破血流。我們不可避免地與退伍老兵遭遇了,他們大咧咧地,用了很古怪的眼神看著我們——這簡直是莫名其妙。老兵們往往就有那么一種留下不快,走又難舍的情緒。每每退伍離隊時戰友之間抱頭痛哭,那份傷感,那份難舍,令人心焦欲碎。但也有的老兵,在退伍的那一刻,失去理智,借餞行酒,砸碗摔杯子。他們宣泄的只是一種情緒,所有當過兵的人都有這么一種感觸,在部隊時,這不好,那不好;一旦下了地方,就說:“還是部隊好!”部隊如何好,他會列舉出一大堆,表述也表述不完,且越說越激動,往日每一個微小的細節,都被他們演繹成為一個個美麗動人的故事。當你了解到他們那么愛昔日的部隊時,你也就理解了老兵們在退伍時的反常情緒了。
向我們走來的老兵們,對我們不屑一顧。當他們從我們新兵頭上抓帽子時,如囊中取物,抓了走,你回頭,他們就跟你瞪眼睛,仿佛要玩命似的。這時指導員就說:“別停下,別停下,繼續前進。”那次,我們就有3人被抓走了帽子。老兵們過去了,他們雖然大吵大喊,但仍然保持著隊形,這就足以說明,他們是訓練有素的。
那次小小的悸動很快就過去了。自打我們那列悶罐車進入了四川,就讓我們夠夠地領略了大山的氣魄,可到末尾看也懶得看了。那列悶罐車到了昆明,算是到頭了。正值夜里,我們列隊在站臺上等待分隊。
我被分到一所野戰醫院。值得一提的是,不久,我們醫院院務處的郭助理接到一封來自河南的信,那是本院1980年底一名退伍戰士寫來的,那老兵在信中說:“郭助理,當我踏上返鄉的火車時,你來與我握手道別,我卻痛快地給了你一個耳光。你當時冷靜的神態,至今深深印在我的腦子里。就是這一耳光,也至今讓我心里不是個滋味,仿佛那挨了耳光的不是你,而是我。不就是退伍,我不痛快嗎?那是組織上決定的,與你又有何相干呢?我發泄得好沒道理,我很后悔,倘我有機會,一定當面向你賠罪。同時我有個小小的要求,你能否在工作之余給我來封信,怎么罵我都行,那樣,我心里也許會好受些。求你了,你永遠的士兵。”這封信被展在醫院的櫥窗里,我至今記得。(作者通聯:云南昆明市省紅十字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