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永才
《中國青年》編輯:
您好!我是一名來自農村的學生,貧困是我的生活中最大的壓力。在忍受中,我得到了別人沒有得到的東西,所以在某種程度上我得感謝貧困。在寫完下面的這篇文章時,已是深夜,這就是我目前的生活:白天學習,晚上寫稿,習慣了倒也津津有味。提起筆時,似有很多話想說,而千言之內卻容不下太多的情感。謝謝您讀完這篇文章,它不是一個故事,而是我的全部經歷。
24年前,在三峽邊的一個小山村,一個婦女躲在樹林里,用棍子和拳頭猛擊自己的小腹。血流如瀉,她便爬到溪里去洗,小溪染成了一條紅色的帶子。她昏倒在溪水里……她就是我的母親。
母親常在家人吃完飯后,在湯里撒一把鹽,然后自己喝下去,她說渴了多喝水就不會餓了。那時候,還在娘胎中的我已有一個姐姐和兩個哥哥,還有一個失去母親的小舅舅。母親不愿我生下來,卻沒錢去醫院打胎,便自己折磨自己,我因此7個月早產,聽奶奶說只有拳頭大一團。母親沒有奶水,只有用米湯、玉米糊和她的淚水喂我。我活下來了,村里人都說是奇跡。
母親因此特別偏愛我,說窮得賣褲子也要讓我念書。窮人家的孩子都知道用功,我們姐弟幾個的成績總是班里第一名。但姐姐是“出頭椽子先遭難”,小學沒畢業便回了家。大哥不久也不忍心再讀下去。二哥初中畢業時,在父親沉重的目光下報考了中專。
當我成為村里的第一個大學生時,全家人笑容的后面隱藏著深深的憂慮。大哥四處求人借錢,二哥也踏遍了單位同事的門檻,我終于在學校開學兩周后背起了那只簡單的行李。二哥送我上汽車時說:“我們就不送你了,去了好好學習,就算替二哥完成一個心愿吧。不用考慮別的……”那時我強忍淚水,二哥也想上大學呀!
在大學里,我什么都干過:當家教、做搬運工、賣計算器和報紙、給學校看管草坪……4年只回過兩次家,因為我珍惜那來回的車費和不可多得的打工時間。我知道大哥去湖北打工被人坑了,半年沒掙一分錢;二哥每月兩百元的工資還要給我將近一半;母親生我時患下了難治之癥;年邁的父親還在臉朝黃土背朝天……大學畢業時,我又一次面臨選擇:是工作還是讀研。父親來信,仍是我上高中時的那句話:“你最小,你想讀就讀吧。”那是父親在忍受多年的貧困后的堅韌。讀書的欲望戰勝了我對家人的愧疚,我選擇了讀研。
我依然邊讀書邊打工,只是現在不用去賣苦力,在報社和雜志社我有了一席之地,稿費已可以維持生活。然而我還是要向已工作的同學借錢寄回家里,因為父親、哥哥和姐姐,每人身上都因為我而負擔了上千元的債務,而這種債對我來說又是無法用錢來償還的。
我在貧困中出生,也在貧困中成長。對我來說,貧困就像一條緊跟著的鞭子,使我飽受折磨,也使我不敢有一點松懈。在忍受之中我讀懂了生活的某種涵義。如果富有,我便不會出生;如果富有,我便體會不到無私的親情和朋友的關愛;如果富有,我也許會沉迷其中……忍受了貧困,也就忍受了生活,也就學會了堅韌。
深夜寫下這篇文章時,校園里一片靜謐,而遠在千里之外的母親,也許正在昏黃的油燈下,縫補那件抱我時身穿的棉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