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興詩
我們15個人,來自7個國家,跋涉在哈得孫灣邊的沼澤地上。
哈得孫灣連通著北冰洋。冬天,到處堅冰一片。短暫的夏天里,冰雪融化了,漂浮在海上的冰山也漸漸消融。岸邊的野地里,奇跡似地冒出許多雜色的苔蘚和亂草,使人感到非常新奇,恍然覺得置身在溫暖的南方。
不,哈得孫灣欺騙了外來者。
北冰洋邊,就是北冰洋邊。當天氣陰晦的時候,海上吹來的疾風,依舊是冰冰涼的,別指望會有暖洋洋的氣息。
更傷腦筋的是,由于地下的凍土還沒有融化,上面的水沒法滲透,就積存在低洼的地方,生成一片片深淺不一的沼澤。即使沒有積水的地方,踩在上面也咯吱咯吱響,像有彈性似的松軟軟的,一步一陷,很不好走。
我們排成一串,跟著向導走過沼澤地。我緊緊跟在來自英國的柯羅莉小姐的后面。
說她是“小姐”,還不如叫她老太太。瞧她花白的頭發,像火雞一樣發皺的皮膚,少說也有60多歲。她瘦小的身軀緊緊裹在一件寬大的風衣里,面容十分嚴峻,周身透出一股倔強勁兒,像是從電影《簡愛》里直接走出來的上世紀的人物。
她可不是到這兒來遠足旅行的。這是一支多國科學考察隊,她是一位植物學家,自然對這里的一切都感到興趣。她邊走邊采集標本,儼然像是在自己的花園里散步似的。
說實在的,我是地質出身,當時還不滿60歲,走了這樣一段路,也感到有些吃力。瞧她走得歪歪倒倒,真為她著急。我好幾次想幫她一把,卻擔心損傷她的自尊心,不便向她啟口。
往前走了一段路,她一腳踩在深水里,身子一歪,差些兒傾倒下去。我忍不住了,立刻趕上一步,輕輕扶住她,脫口說道:“老奶奶,小心點。”
她用力掙開我的手,厲聲對我說:“別叫我老奶奶!”
“是的,柯羅莉小姐,”我連忙改口說,“讓我幫你拿背包吧!”
“不!”她的回答十分干脆。
“我能為你做些什么?”我試探著又問。
“不!”她的回答依舊非常干脆利落。
我明白了,沒法改變她的主意,只好默默跟在后面,踩著軟土和水潭,咯吱咯吱、嘩啦嘩啦往前走。
看柯羅莉“小姐”。依舊走得很困難,卻充滿了自信。不時停下腳步,從泥水里采擷一個標本,喉管里發出低聲歡呼,仿佛那是她家花園里的一朵玫瑰。
我明白了,自信、毅力和執著的興趣,是她穿越沼澤地,穿越艱難人生的永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