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 階
《讀書》一九九八年第三期刊登的何南林先生的《外語為何難學》一文道出了外語難學癥結的所在,這就是“中國人學外語是把它奉為學問,外國人則僅僅將其作為工具”。所以托福考了六百分的人,在需要的場合卻往往張不開嘴,被圈內人譏之為學的是啞巴英語。何先生進一步指出中國學生學的是語音語法知識,卻遠非語文技能。這也是一語中的。
不過,何先生引了著名英語語言專家亞歷山大回答學生有關某兩類從句的區別時,這位專家竟回答說:“知道這種知識并不能提高你的英語。頂多不過增加有關英語的知識而已。”他甚至連這類從句的存在也否定了。可是,我卻讀到另外一種與此完全不同的權威意見。英國的戰時首相溫斯頓·丘吉爾,被稱為“莊重文體”的大師,還得過諾貝爾文學獎。他在他的回憶錄中說到他在哈羅公學里學習時曾說了如下的一段話:“麥索維爾對我恩重如山,他專門負責給我們這些最笨的學生上那門最讓人瞧不起的課,即英文習作課(to writemere English)。他教我們按他的方式徹底弄懂了語法剖析,而且也不斷進行英語(文)分析練習。他把一個句子拆成若干個組成部分,例如主語、動詞、賓語,關系從句、條件從句、連接從句和分離從句等。這是一種練習,我們幾乎每天都要做這種練習。這樣一來,我把這種分析練習徹底掌握了。對于通常的英語句子的基本結構,我真算學到了家。這確實是件了不起的事。若干年后,那時學英語(文)的吃虧感,在我身上連影兒也找不到了。”(我對原文作了些必要的刪節,免得太長。)看起來丘吉爾對英語(文)學習的意見是與亞歷山大完全相左的。其實他兩人的說法都是有道理的。亞歷山大講的是口語,而丘吉爾說的卻是英文習作。所以,我才斗膽在英語兩字之后加了一個“文”字。
說到底,語言和文字是人類思維和信息傳播的兩種不同的表達方式。前者依賴于口耳相傳,而后者則憑借于手眼并用;語言的運用在于簡捷明快而輔以手勢表情及語境的綜合效應,文字的表達則要求文通而理順,文法邏輯嚴密,措詞優美而得當;語言的培養多得益于生活的歷練,而文字的習作卻更緣于文化素養的熏陶。所以,王婆罵雞盡可以滔滔不絕,這位女士卻未必寫得出好文章;怯言木訥的士子也可能下筆千言一揮而就。盡管人們常說行文要明白如話,也說出口成章,但真地信手寫出的大白話就難免拖沓累贅經不起推敲,而滿口成語和之乎者也,又常遭“轉文”之譏。就是魯迅先生也是說,一篇文章寫罷,還要看個兩三遍,做些必要的增刪。而這在出言如風的口語卻無法做到。
所以,據我看來亞歷山大的可悲處,卻在于從亞里斯多德那時起,以至于索緒爾、德里克等語言學家都一路尊奉著一條在我看來錯誤的語言和文字關系的界說,即文字只是語言的書寫符號。所以,他才認為學英語無須對語法下什么功夫。這只能說是由語言學家對外文(不是外語)學習產生的一偏之見。當然從學好外國語文的角度說,我還是完全同意何先生的意見,學口語多聽多說,學文章則要博覽多寫,只有多用多寫才能把語文學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