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 洪
讀《讀書》,需要閱讀主體自備“翻譯器”,即解釋機制,文章發(fā)生的背景。我猜一些人之所以說《讀書》不好看,恐怕一多半是因為不了解背景:為什么要寫這樣一篇文字。不了解“所指”,也就很難理解“能指”,猶如只給出歇后語的謎面而不給出謎底。這涉及到一個言述策略問題。不能講得太過癮,太過癮了就非長久之道?!稏|方》就是一個現(xiàn)成的例子。當然《讀書》上也確有純粹學理性的東西,所以一部分人不大歡迎也是有道理的。
《讀書》文章中,我特別激賞何清漣的。她痛感經濟學在一些重要問題上是“不在場”的,經濟學在它的發(fā)源地一直是一門學以致用的實用學科,到中國后卻被“創(chuàng)造性地發(fā)展”成一門只是在紙上侈談的“屠龍術”,一將理論用之于實踐則一觸即潰,許多人甚至對企業(yè)走馬觀花式的調查都沒有進行過,卻并不妨礙他們?yōu)橹袊鴩衅髽I(yè)開出一張又一張的“藥方”。這些“奏折派經濟學家”,沒有人類關懷的博大精神,不愿去正視生活的真實,只想到上“條陳”、“奏折”,最終使經濟學在社會公眾心目中喪失信譽。在另一篇文章中何清漣由墨西哥和泰國金融危機反思中國不容樂觀的金融市場情況,并進而指出必須對發(fā)展中國家各種有關貧窮、分配和增長的政策及其哲學、政治和經濟基礎進行批判性檢驗和評價,對“美洲獅”和“東亞龍”那種摒棄社會改革或政治改革嚴重滯后的發(fā)展道路給予深刻反思。西方有軍語云“朝炮聲方向駛去是軍艦艦長不成文的規(guī)定”。她是“駛去”的。她是“在場”的。
還有一九九七年第一期蘇文論述俄國斯托雷平改革的文章《“否則就永遠不能講了”》。十九世紀末俄國傳統(tǒng)體制發(fā)生危機,一個宗法大家庭面臨解體,這時最嚴重的沖突不是“要不要分家”之事,而是“如何分家”之爭,“父”奪“子”利,獨霸“家產”的斯托雷平改革,使俄國社會的革命因素聚積致變,不公正的“改革”引起“反改革”的“革命”。第五期上,韓毓海論述一九一五年復辟時期的文化界,寫道,一九一五年在中國現(xiàn)代史上之所以有意義,部分原因就在于:它第一次把“現(xiàn)代化”這個美好的辭句與集權統(tǒng)治和政治丑聞現(xiàn)實地聯(lián)在一起,從而威脅到前者美好的修辭意義,這才使近代中國有可能從控制束縛和統(tǒng)治的角度來理解“現(xiàn)代化”。
《讀書》的編者在“歲末的話”中說:《讀書》雖無力作時評也趕不上時尚,但也不至于成為桃花源中人,“不知有漢”。又說,許多時候,對廣大讀者來說問題本身的提出和提出問題的獨特角度比所謂“答案”還要有意思得多。又說,《讀書》所能展現(xiàn)的,僅僅是復雜性和豐富性之一角。這話,前一句是說內容,中間一句是說形式,末一句是說自己的局限性。局限性,這是由內在和外在情景規(guī)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