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化對文學研究的影響
由南京大學外國文學研究所主辦的《當代外國文學》今年第一期刊發了美國加州大學教授希利斯·米勒學術報告的譯文,題為《論全球化對文學研究的影響》。米勒問道:“全球化帶來的變化正在給文學研究帶來什么樣的影響呢?今天是否還能一如既往地研究文學?我們應該或必須研究文學嗎?為什么要研究?在今天全球化的世界里,文學的意義是什么?”圍繞著這些問題,他著重談了四點,“試圖概略地給出一個答案”。
“首先,一個令人悲哀的事實是,傳統意義上的文學在新型的、全球化文化的世界范圍內,其作用越來越小。”“所有的統計數字都表明,越來越多的人看電視的時間越來越長。現在又有越來越多的人把更多的時間花在電腦上。由小說提供的文化的功用,正在被電影、通俗音樂以及電子游戲所取代。”他提到一種有關“新型數字化國家的公民或是‘網民的觀點是,他們迷信大眾文化,同時蔑視那些依然生活在其外而試圖教育他們大眾音樂、電影等是淺薄的東西的人們。”他指出,大眾文化“這種傳媒文化有著巨大的威力,淹沒了日漸衰弱的書籍文化平和的聲音,同時也淹沒了各地民間文化的特征。”
全球化對文學研究的第二個影響是由新的電子設備帶來的。這一領域的變化,完全改變了過去文學作品存在的方式,使得它們“在超空間中自由流動,并且同全球信息網的其他不相干的東西并置。這種對我們歷史感的改變是新型的通訊技術對文學研究最為重要的影響。”
“全球化對文學研究的第三個影響是與之相伴的民族國家的衰落。文學研究過去是按照獨立的民族文學研究來組織的”,而如今“舊有的、獨立的民族文學研究正逐漸被多語言的比較文學或全世界的英語文學研究所取代。”
第四個影響是所謂文化研究,即一種異質性的、無定形的、能夠容納各種不同的批評實踐的空間的迅速興起。“就文化研究而言,文學不再如往日一般是文化的特權的表達形式了。文學只不過是文化中眾多因素的一個征兆或產品,同文學可以并列加以研究的不僅有電影、錄像、電視、廣告、雜志等等,還包括人種史學者在非西方文化與我們自己的文化中調查研究的無數日常生活習慣。文化研究使得文學看上去只不過是文化或多元文化中許多平等條目中的一個而已。”
米勒為新的情景下的文學研究找到了三條辯護理由。第一,雖然文學的作用正在消退,但文學研究依然是有價值的,因為“在書籍時代,文學是文化表達自身、也是形成自身的主要方式。不理解過去的人遲早會重蹈覆轍,而理解我們的過去,一個絕對不可少的手段就是研究他們的文學,而不僅僅是研究他們的語言。”“研究文學的第二個原因在于:無論怎樣,語言現在是、將來還是我們交流的主要手段,而文學研究將依然是理解修辭、比喻等的必不可少的手段。文學研究也可以幫助我們理解故事的各種可能性,因為正是語言的這些用法形成了我們的生活。”“研究文學的第三個也是最重要的原因在于:對文學的深入研究是一種必然面對‘他者的陌生性或不可減少的他者性的必不可少的手段。”
一份珍貴的歷史文獻
今年第一期《新文學史料》刊發了由曉風、曉谷、曉山整理輯注的《胡風致舒蕪書信選》。整理輯注者在說明中說:
“到目前為止,我們已收集到的胡風致舒蕪的書信共有一百一十一封,寫信時間為一九四三年九月十一日致一九五二年七月十一日。由于這些信件在特定的歷史條件下曾起過特殊的作用,因此格外引人注目。
“一九五五年五月十三日,《人民日報》公開發表了署名舒蕪的《關于胡風反黨集團的一些材料》,其內容就是上述信件中二十八封的摘錄。據舒蕪介紹,是由他將這些信件‘按照林默涵同志給擬訂的四個小標題,進行摘錄、分類、注釋。這四個小標題在《材料》中分別是:
“第一、從這一類的材料當中,可以看出十多年來胡風怎樣一貫反對和抵制中國共產黨對文藝運動的思想領導和組織領導。
“第二、從這一類的材料當中,可以看出十多年來胡風怎樣一貫反對和抵制中國共產黨所領導的由黨和非黨進步作家所組成的革命文學隊伍。
“第三、從這一類的材料當中,可以看出十多年來胡風為了反對中國共產黨對文藝的領導,為了反對中國共產黨所領導的革命文學隊伍,怎樣進行了一系列的宗派活動。
“第四、從這一類的材料當中,可以看出胡風十多年來在文藝界所進行的這一切反共的宗派活動,究竟是以怎樣一種思想,怎樣一種世界觀作基礎。
“每一類材料的結尾皆由舒蕪寫了一段概括性的按語。在全文的最后,舒蕪又寫了一段總結性的評論。
“在材料的前面有一段《人民日報》的編者按語,是毛澤東看了舒蕪摘錄、注釋、概括總結的材料后否定了當時的《文藝報》編委原擬就的編者按重寫的。……據林默涵介紹:‘除了按語經毛主席改寫了之外,舒蕪提供的材料并未因主席的按語而作任何改動。
“本來,《材料》中的這些信件雖然是私信,但并沒有什么見不得人之處,不能公開。只是,正如梅志在《歷史的真實》一文中指出的那樣:‘假如按照一定的傾向或目的從數以千計的信件中只選擇少數信件,摘錄、整理其中的片言只語,又特別加上注釋,就勢必會造成錯誤的印象,從而形成錯誤的判斷。‘而三批材料在群眾中造成的錯誤印象直至今天恐怕也沒有完全消除。因而她表達了這樣的愿望:‘看來,也真有必要把三批材料中所涉及的這些私人信件(最好是全部往來信件)按它們的本來面目全文發表,這樣才能弄清它是什么樣,以免繼續以訛傳訛。”
“因全部信件過多,在對這一百一十一封信件進行整理后,我們僅選擇了其中的三十五封全文抄錄在此發表,其中包括了舒蕪在《材料》中摘引過的全部二十八封”,并加了說明和注釋。
“為了便于對比,還引用了部分當年《材料》中所作的注釋和概括性按語。寫信人胡風在獄中寫交代材料時曾對《材料》所摘引的某些部分作過一些解釋和概括性按語,是十分寶貴的材料,特抄錄附于注釋中。由于信中有些內容只有對照舒蕪來信才能理解,因而我們在注釋中就此做了一些說明。”
思想尋蹤
錢理群在《思想尋蹤》一文中認為:所謂“民間思想村落”在本世紀中國出現過兩次,但命運卻大不相同。第一次出現在五四前后,現在已經進入正史。如新民學會,覺悟社等,一開始是在民間進行的閱讀和思考,然后在復雜的歷史進程中,轉換為中國政治、經濟、社會和軍事的變革和制度實踐的方方面面。而第二次則發生在文化大革命后期,要真正理解一九七九年以后中國社會的巨大變化,其實應該溯源到這一時期的民間思考。但是,當新的歷史轉機出現時,民間思想村落的朋友雖有一個短暫的活躍時期,但很快就有了不同的命運。少數人實現了由邊地向(政治、經濟、文化)中心的轉移,并且為大學體制所接納,成了專業研究者,但總還保留著的某種民間野性,難以為學院社會完全吸收,也使我對知識的制度化毒素懷有警惕和近乎本能的抵制,并轉化為內心的矛盾與痛苦。于是,我把自己定義為“學院里的精神流浪漢”。而另一些朋友,幾經掙扎,又回到了生息之地,并重新散落到民間,他們不是“失蹤”了,而是今天學院里的知識者對他們的理解必然有些“隔”。因為當年的民間村落已經發生了轉化,除“精神流浪漢”外,還有鄉土的“困守者”。這里不再有當年“登高一呼,應者云集”的豪情,只有“服務鄉梓,為后人留一點文化種子”的堅持,只有作一點抗爭的“小小野心”。與飄泊者的離去通常所獲得的成功相比,困守者只有無言的艱辛與默默的忍耐。困守者從來就是以集體的方式,別無選擇地進入命運預定的角色,無聲地輾轉于那從四面八方積壓過來的艱苦與繁巨,痛苦與失望,庸俗與瑣細時,他們表達出的那種沉著和平靜,是怎樣的一種默默無聞的英雄氣概!又由于他們的寫作很少以發表為目的,而是采取了當年筆記和傳抄的形式,所以相對更具有活力。正是這些精神困守者與中國大地的閑守者——普通百姓合為一體,這種無言的偉大,卑俗的崇高,不才正是民間思想的價值所在嗎?
在歷史轉折點上
何家棟在《在歷史轉折點上》一文(載《天涯》一九九八年三期)中認為,當工業化國家的社會主義思想被引進到一個遭受帝國主義欺凌的國家時,會自然地被“本土化”或“誤讀”,社會主義思想在西歐誕生,關注的是減緩、克服現代化進程所帶來的弊端,在中國卻被視為不計代價地加快工業化的不二法門。比如以“社會主義工業化”的名義對農民的榨取。中國今天的理論家們仿佛只關注一點:社會主義就是要解放生產力,發展生產力,但是,同樣忘記了,社會主義思想的核心是人的解放,人的處境和生產力的關系,而不是簡單的發展生產力。在經濟高速發展的今天,值得注意的是,中國的上流社會要求更多的自由,下層社會則更強烈地呼吁社會公正。今天,我們能否簡單地高揚自由主義,而不分析它的具體社會指代物呢?而實際上,普通工人希望通過工會的形式實現政治參與、經濟民主,今天每個人所過的經濟生活與他所處的政治地位空前結合。因此,在中國老百姓中,并不存在抑制社會主義思想的自發因素。目前報刊上充滿了社會主義的標語口號,但是,真正的問題是中國的學者也拒絕對社會主義的思想作嚴肅的思考。
自由主義和社會主義是兩個互相競爭的思想,存在互相借鑒的關系。在早期社會主義的影響下,穆勒在十九世紀中后期對自由放任主義作出了修正。霍勃豪斯在《自由主義》一書中提出了“自由社會主義”。今天的思想家很難再用左和右劃線,因為我們面對的現實已經非常不同。當知識分子普遍地走向自由主義與保守主義的合流時,需要考慮的不是諸如社會主義和自由主義這些詞句,而是它們在當代中國現實中扮演的角色和當代中國現實的對應關系如何。
“人生不滿百,長懷千歲憂”
李書磊在《當前中國知識分子心態分析》一文中認為,八十年代以來,一部分知識分子從民主出發的邏輯演繹使他們看到了市場經濟的必然性,他們的這種思路與政府的思路形成了一定程度的重合與呼應,因而帶來了深刻的社會效果,于是,自八十年代后期以來,市場經濟啟動,引發了社會的重大變化。第一,價值標準由政治、文化標準向經濟標準轉變,商品崇拜開始引導社會;第二,社會中出現政治與財富結合的新的利益集團。表面上看,知識分子面對這一切仿佛是演出了一出葉公好龍的喜劇,不過,作為一個“最聰明”的階層,他們的失態卻是暫時的,他們馬上就對現實采取了一種恰當的姿態,知識分子的分化開始了,一部分下海經商,而大部分留下的人則迅速地完成了自身的職業化。所謂職業化有兩層含義:一是撣去知識工作的神圣色彩,把它由信仰驅動的事業變成一種用紀律約束的謀生手段,用馬克思的話說,就是把醫生、律師、牧師、詩人和記者的工作變成雇傭勞動。二是把知識工作由包打天下的文化啟蒙變成專門化、精細化、規范化的研究。知識的“爆炸”取消了知識分子,表面上看知識分子的這種職業化是在外在壓力下的適應,實際上,更是他們將計就計的積極調整。“從業謀生”的觀念可以較好地解決生計問題,而治學于專門,也可以與國際接軌,何樂而不為?
但是,商品生產制造和引導的社會正在造成一系列后果,它通過人對人的示范和大眾傳媒把人的欲望納入到不斷循環的生產一消費體系中,把物欲變成了人的主動的自由的追求。所謂進步不過是“趕上瓊斯家”,而作為世界榜樣的美國也只有更為物質化才能避免被趕上。今天是全人類都處于越來越大的壓力和瘋狂中。而中國知識分子卻同時別有一番感慨。那就是我們不愿再談論的社會主義的歷史。我認為,社會主義的失敗的歷史是人性中善與美展開,扭曲和失敗的歷史,它使我們不能再輕率地談論它,即使是昆德拉那種機敏和智慧,不,我們拒絕把它看作“玩笑”,社會主義的歷史同樣也是人類的歷史,它的悲劇也是人類的悲劇。即使出于不同的立場你不愿尊重它,但是,你至少應該嚴肅地看待它。
“人生不滿百,長懷千歲憂”。中國知識分子的懷疑精神和智慧的痛苦常被視為軟弱,但正是這種軟弱才指向了人類的堅強與健康。但愿這種對我們的生活進行追問和修正的力量,使我們真正變得“聰明”一點。(文載《聲音的重量》,作家出版社,一九九八年版。)
“鋼鐵是怎樣煉成的?”
近幾年來我國多家出版社爭相出版《鋼鐵是怎樣煉成的》,并稱是為了“用影響過幾代人的好書來培養年輕一代”。余一中在今年第二期的《俄羅斯文藝》上撰文《<鋼鐵是怎樣煉成的>是一本好書嗎?》,對“好書”之說提出質疑。文章認為,“保爾·柯察金的形象中沒有體現出那個時代的各種成分,也沒有展示出人物周圍的現實”,“事實上,只是三十年代蘇聯官方文學理論的一種演繹。”作者發現,“由于缺乏獨立深刻的思考和正確的世界觀,保爾少年時代還保有的真摯、樸實的品質后來逐漸被極左思潮和斯大林的思想路線消磨殆盡。”保爾·柯察金在整個二十年代“所做的就是反對新經濟政策,混跡于官僚行政體系之中,與‘反對派作斗爭,熱烈地鼓吹斯大林路線。”文章說,小說的作者奧斯特洛夫斯基一九二四年以前不太懂俄語,雙目失明前只上過一年函授共產主義大學(其所學主要內容是蘇共文件和簡化了的所謂馬克思主義理論),失明后聽人讀“我們所有的主要報紙和小說”,他關于作家使命的理解,一直到他成名后的一九三五年,仍然是“展示被革命拋到歷史的臟水坑里的叛徒和兩面派、階級敵人的代理人以及膽小鬼和驚慌失措者”。憑奧氏所受的教育和他的思想、藝術修養,是很難寫出達到出版水平的作品的,《鋼鐵》的成書主要歸功于兩位資深的文學編輯。有趣的是這兩位編輯中的一位富有人情味,審美情趣較高,對文學創作的規律、技巧把握較好,另一位則喜歡強調所謂社會主義現實主義創作方法的教條。這種差別反映到小說里,就在人物形象、一些章節的格調和情趣等方面產生了“錯位”。
作者明確指出,二十年代后半期到三十年代,蘇聯不斷用“放衛星”刺激人們的心靈,使之不斷保持“革命的”亢奮,并且轉移人們的視線,以掩蓋斯大林路線在工農業生產和社會發展上遇到的重重危機,同時證明斯大林路線的正確性和“反對派”的錯誤。“在這一時代背景上,我們可以看出,派人徹底加工(如果不是炮制的話)《鋼鐵》,對《鋼鐵》及其作者大張旗鼓地宣傳表彰,這一做法只是三十年代所放的無數奇跡‘衛星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