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德勝
足球發展到今天,已不再是一種單純的體育運動,最能統攝足球實質的判斷應該是:足球是當代市民的狂歡節。
生活中的狂歡節是一種節慶慶典,而在學術研究中狂歡節已變成藝術體。它是一種沒有中心舞臺、不分演員和觀眾的綜合性游藝。這個形式非常復雜多樣,雖說有共同的狂歡節基礎,卻隨著時代、民族和慶典的不同而呈現不同的形態和色彩。足球作為一種狂歡節,周期最長、規模最大的是四年一度的世界杯足球賽,周期最短而規模可觀的有一周一次的意、德、西、英等國的甲級(超級)聯賽。狂歡式充分外化在足球比賽的時空之中,作為球迷,我們對此已感受了近一個世紀。要想說清狂歡化了的足球是困難的,但足球的飛速旋轉迫使我們不得不說,哪怕冒著說不清楚的風險。
任何狂歡節演出的基本舞臺,都是廣場和鄰近的街道。廣場有不同的功能,有政治性廣場,如北京天安門廣場;有集散性廣場,如機場、車站、碼頭前的廣場;有商業性廣場,如上海的徐家匯廣場;有休閑性廣場,如大連的斯大林廣場和中山廣場。一般說來,狂歡節只受時間的限制,不受空間的限制,當然,它不上劇院的舞臺。不過,狂歡節的中心場地只能是廣場,因為狂歡節是全民性的,無所不包的,所有的人都需參加的親昵的交際。而廣場,巴赫金說是“全民性的象征”。作為狂歡節體的足球與一般狂歡節相比,狂歡廣場的外延更大一些,表現形態更復雜一些,它包括以球場為中心的競賽狂歡廣場,政治性或休閑性廣場為中心的輿論狂歡廣場,以街道為中心的游行狂歡廣場和以酒館、咖啡廳為中心的慶??駳g廣場。
一般的足球狂歡只在球場進行,觀眾情緒的起落隨球賽進程而定。但對于特別重要的賽事,如世界杯出線賽的重要場次或世界杯決賽中的任何一場比賽,如果主隊獲勝,那么狂歡的時間長度就不是九十或一百二十分鐘的事了,它包括預熱、賽中、賽后三個階段,球迷的狂歡廣場也就由競賽狂歡廣場向輿論狂歡廣場或游行狂歡廣場依次轉移,最后分散至各個細小的慶??駳g廣場,直至全國人民一醉方休。細究起來,足球的每一種狂歡廣場都有自己的廣場語言或狂歡語言,當然,這里的語言是一種大語言,除言語以外,更多的是體態語,有說有練,虛實結合,甚至拳腳相加。
嚴格說來,在足球狂歡廣場上,球迷并不是在觀看球員表演,而是在過著一種地道的狂歡式的生活。狂歡式生活的本質,就是脫離了常規、在某種程度上“翻了個的生活”,也可以說是“反面的生活”。在這種狂歡式世界里,人們參與并感受著生活的另一種邏輯。
在球賽過程中,在人造天堂般的球場里,決定著普通的即非狂歡生活的規矩和秩序的那些法令、禁令和限制,都被自行取消了。以球場為中心的競賽狂歡廣場,按照荷蘭的約翰·赫伊津哈的話來說:“不管是四方的還是圓形的,它仍然是一個魔圈,一個游戲場,世俗的等級差別在那里被暫時地取消了。對于任何踏入半步的人來說,它都是一個臨時性的圣地。”(《游戲的人》,中國美術出版社版)幾乎所有在場的人都能感受到足球狂歡首先取消的就是人與人之間的等級制,以及與它有關的各種形態的畏懼、恭敬、仰慕、禮貌等等,亦即由于人們不平等的社會地位所造成的一切現象。不管白領藍領、首長跟班,大家平起平坐,“臭味相投”,喜則同喜,悲亦同悲,擁有一個共同的名字叫“球迷”。此刻,正如巴赫金所說:“人們相互間的任何距離,都不再存在;起作用的倒是狂歡式的一種特殊范疇,即人們之間隨便而又親昵的接觸?!?《陀思妥耶夫斯基詩學問題》,三聯書店)可以說,親昵是足球狂歡感受中最重要的一點,親昵決定了狂歡式有自由隨便的姿態,決定了狂歡具有坦率的語言。在足球狂歡中,人與人之間也形成了一種新型的相互關系,通過半現實半游戲的形式表現了出來。這種關系同非狂歡式生活中無處不在的社會等級關系恰恰相反。“人的行為、姿態、語言,從在非狂歡式生活里完全左右著人們一切的種種等級地位(階層、官銜、年齡、財產狀況)中解放出來,因而從非狂歡式的普通生活邏輯來看,變得插科打諢而不得體?!?巴赫金:《陀思妥耶夫斯基詩學問題》)對于不懂足球或對足球不感興趣的人來說,為足球而狂歡是不可理喻的事情。有人說:踢球的是傻子,看球的是瘋子,而寫球(當然含評球)的是騙子。他們對于足球狂歡中的插科打諢就更不能接受了。然而,對球迷來說,各式各樣充滿地方感情的標語,滿臉涂鴉的行為,歪帶帽斜穿衣的啦啦隊長,三九天赤膊呼號的鐵血球迷,已使他們血脈賁張,而當脫光衣服的男人和將比分寫在臀部上的女人滿場飛奔時,球場就更是夢游般地傾斜飄蕩起來。此時,對于狂歡中的人們來說,根本就不存在得體與否的分野,足球狂歡中的這種特殊得有些怪癖的感受已將人性中戲謔詼諧的一面盡情宣泄,使人的本質的潛在方面得以揭示并表現出來。
在足球狂歡中,人們用隨便而親昵的態度對待一切價值、思想、現象和事物,一切被狂歡體以外等級世界觀所禁錮、所分割、所拋去的東西、復又產生接觸,互相結合起來。足球狂歡使神圣同粗俗,崇高同卑下,偉大同渺小,明智同愚蠢等接近起來。在第十五屆世界杯足球賽開幕式上,美國人將發言席隨意地設在兩片看臺之間的臺階式過道上,當克林頓作了簡短而熱情洋溢的賀辭,正欲返回座席之際,迎面上來一赤膊壯漢故舊重逢般地與克林頓擁抱在一起;更有甚者,在今年的世界杯賽結束時,當法國總統希拉克為最終奪得“大力神杯”的法國隊授獎時,法國足球隊全體隊員登上了貴賓席的桌面盡情歡呼一一神圣的講壇與普通觀眾的座席“接觸”,西裝革履的總統向赤裸上身的平民“俯就”,運動員占領貴賓的長桌,把政要權貴擋在屁股后面,這就是足球狂歡所造就的“圣境”。在足球狂歡中,還存在著一整套冒瀆不敬的作法,特別是在加油時使用了一些被認為是“穢語”的語言。當局外人因為聽到這些“萬眾一聲”的呼喊而感到有傷大雅時,在場的球迷卻并沒有覺得有什么不妥。這方面的典型例子首指“京罵”。在北京國安隊主場,當北京隊攻入對方禁區時,幾萬球迷會異口同聲地用“牛bi、牛bi……”來為子弟兵加油;而當客隊攻入北京隊禁區時,幾萬球迷又異口同聲地用“傻bi、傻bi……”來消解對方的攻勢。這種粗鄙的狂歡方式,在全國各地都有,只是北京最為典型??峙虏坏貌怀姓J的是,在北京人用京罵給自己帶來莫大快感的同時,也給客隊及客隊球迷造成了情感上的傷害,盡管也有人堅決認為“牛bi”與“傻bi”算不得罵人,它們只是表音符號,而不是表意符號。是否果真如此,似乎沒有爭下去的必要。不過令人感興趣的是,狂歡本就意味著出氣解恨,以粗鄙的方式狂歡不是現代人的發明創造,那是古人的遺風。在古希臘的酒神節上,人們狂歡時可謂千奇百怪,泥沙俱下,既可載歌載舞,也可群宿于街頭,最早的喜劇就是濫觴于這種小市民的插科打諢與放浪形骸。雖然喜劇后來登上大雅之堂時,市民狂歡多少被繩之以規矩了。
今年是世界杯年,中國隊世紀末的最后沖擊未果,國人夢想中狂歡的場面沒有出現,世界杯于是成了中國人最大的情結。之所以如此,原因很簡單,工業革命帶來了持續發展的機器時代,什么都可以復制,但唯獨人與自然的親合力復制不了。自從有了計算機以后,高度發達的物質文明更給城市生活帶來了揮之不去的快節奏和高壓力,人們仿佛生活在卓別林的《摩登時代》之中,都市人在日見擁擠和局促的生活空間里,在變幻莫測而又競爭激烈的生活壓力之下,精神空間日漸萎縮,心靈日漸封閉與浮躁,越來越多生活在粗陋、平庸、警覺的生活氛圍中的人們,企盼著激情、快感、亢奮和宣泄。在此背景下,世界性的天下第一運動———足球,順理成章地以人類前所未有的視覺沖擊力(人浪、彩條、紙屑、煙花等)和聽覺沖擊力(吶喊、擊節、鑼鼓、小號、歌唱等)恢復了人類狂歡的生活方式。人類的狂歡史,一以貫之的是人本主義精神,而當今足球賽事的高密度與高強度正好為越來越文弱的人類自身,尋找些許野性支撐。說白了,狂歡就是對于野性的呼喚。過去,只有西方人用宣泄來表達對于狂歡的渴望,而中國人習慣了自我“閹割”,如今,只要上了綠茵場,情形大抵一樣,除了狂歡,還是狂歡。
不信,去球場上試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