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四八年一月,一本薄薄的德文小冊子在布魯賽爾完成,二月,這本小冊子在倫敦瓦倫街十九號哈里遜印刷所出版,印數幾百冊,僅二十三頁。作者馬克思、恩格斯,標題《共產黨宣言》。
從那時至今,一百五十年過去了,幾乎所有語言都有了這本小冊子的文本。這期間,歐洲資本主義在全球范圍內擴展,通過各種形式的殖民主義、國際勞動分工、世界貿易與金融,還有科學技術,全世界所有的地區和國家都被組織到這個被人稱之為“現代世界體系”的全球結構之中了。高速增漲,經濟危機,蕭條和復蘇,革命和暴亂,兩次世界大戰,社會主義與資本主義兩個陣營的對壘……在這本小冊子的思想影響之下,社會主義運動經歷了飛速的發展和變化,它從一種工人階級的自我保護運動發展成為國際無產階級的社會運動,最終在東方出現了小冊子的作者沒有料到的一國建設社會主義。兩個世界的圖景持續了半個多世紀,冷戰時代最終瓦解,一個新的歷史時代得以展開。
一位美國的預言家斷言:歷史已經終結;而另一位法國思想家針鋒相對:“幽靈”仍在游蕩;一位歐洲人倡導“全球性的公民倫理”,以之為“不同國家和文化之間合作解決全球性問題的基礎”;另一位美國學者卻認為:“文明的沖突將左右全球政治,文明之間的斷層線將成為未來的戰斗線。”一位日本人對全球化的進程深表憂慮,而這里的學者卻相信:和而不同的全球化正在到來。
宣告歷史終結的著作現在已經譯為中文,在北京地鐵的書攤上時可見到,而那位法國思想家的著作卻未之見。我們不知道幽靈是否還在游蕩,但我們知道“每個人的自由發展是一切人的自由發展的條件”的時代過去沒有實現,現在也沒有到來。如果歷史仍在延續,幽靈就仍在游蕩。
《宣言》在歐洲誕生后的半個世紀,中文世界才聽到了一絲回音。從那時至今,已近百年。一八九九年二月至五月間,英國傳教士李提摩太在上海《萬國公報》發表中文節譯的《大同學》,首次在中文世界里引用了這本小冊子中的一段文字,并提到了它的作者馬克思和恩格斯的名字。但那時的中國人對這本小冊子一定是陌生的,他們不了解它的作者,也不會料到這本小冊子會在即將到來的世紀里扮演如此重要的角色。一百年前,中國人剛剛接觸到另外一本小冊子,靈魂的震撼難以抗拒,那不是轟動一時的事件,而是持續百年的情結,以至我們很難斷言,究竟哪一本小冊子才真正主導了中國人的靈魂。一位在南京的江南水師學堂求學的年輕人讀到這部叫《天演論》的著作,他追憶說:“哦!原來世界上竟還有一個赫胥黎坐在書房里那么想,而且想得那么新鮮?一口氣讀下去,‘物競‘天擇也出來了,蘇格拉底,柏拉圖也出來了,斯多噶也出來了。學堂里又設了一個閱報處,《時務報》不待言,還有《譯學匯編》,那書面上的張廉卿一流的四個字,就藍得可愛。”于是,他的日常功課就成了吃侉餅,花生米,辣椒,看《天演論》。
這是兩個不同的文本,兩個在取向上相去甚遠的文本。但是,它們在現代中國歷史中的影響卻如此源遠流長,因為它們用兩種不同的態度和方式表述著同一個世界進程。《天演論》勾畫出一個生存競爭的圖景,它激勵中國人改變自己的制度和生活習慣,通過“尋求富強”的方式,贏得自己的生存。耐人尋味的是,赫胥黎的這本抨擊社會達爾文主義的著作成了傳播社會進化論的最為重要的文本,流風所被,“物競天擇,適者生存”一時間成為振聾發聵的口號,成為現代社會公開認可的歷史邏輯。經過幾代倫理學家和社會思想家的批判,包括馬克思對于資本主義的政治經濟學批判,這個概念如今不時興了。但是,如果留心,我們就會知道,人們正在用另一個更為直截了當的詞形容市場社會的某些邏輯,這就是“叢林規則”。政策的制定者們為發展生產力提供證據,結論是“落后就要挨打,這是歷史的必然”。這是《天演論》的邏輯與《宣言》邏輯的奇妙結合。在今天,理論家們比任何時代、任何地區的人更加注意學習動物的生存本能,并熱心地告訴我們市場社會是一種自然的秩序。
但是,這個秩序是歷史終結的地方嗎?我們已經進入了一個“后歷史”的時代嗎?顯而易見,《宣言》的一些結論過時了。但正像林春在本期的文章中所說的那樣,《宣言》的更為基本的思想仍然具有活力。這一半應該歸功于《宣言》作者的洞察力,另一半卻應該歸功于這個沒有終結的歷史本身。人類生活中的“叢林規則”一天不結束,歷史就一天不會終結。
這不是一個“后歷史”的時代,而是一個“后革命”的時代。民族的、社會的、國家的、階級的、性別的沖突在新的條件下以新的方式呈現,歷史的幽靈在徘徊,各式各樣的倫理宣言和責任宣言在誕生。陳來先生的文章就是對“走向全球倫理”和促成“世界倫理宣言”的運動的回應。那個“歷史”的“幽靈”正在以別樣的方式遍布世界。
這是幸還是不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