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水

盛永明

一

時間是怎么把人送到另一空間的?從與妻子談戀愛到這個世紀末，已快有10個年頭了。10年來，我們從戀人到愛人，又變成孩子的父母，我們的生活一直很有秩序，也很快樂。我們雖沒有共同的興趣——我對男女之間的愛建筑在共同的愛好基礎上的說法不敢茍同。我感到男女之間的愛是本性使然，他們的結合并不需要添加任何一種借口。擁有養育兒子這樣一個共同的目標，可以使夫妻生活愈加充實，更有滋味。生活就是這樣過的。

兒子上了幼兒園后，天天唱老師教的兒歌。給家里注進了新鮮空氣。但兒子單獨玩玩具的時間也多了，兒子默不作聲地玩時，空氣變得有些沉悶。兒子若不開心鬧騰起來，空氣隨即變得緊張……兒子似乎調節著我們生活的氣氛。我心里有種預感：萬一兒子長大了，有了自己的生活，那我和妻子會不會因此而無言可談呢?這種預感隨著兒子個性的慢慢形成而加劇，兒子的性格似乎已有了我的雛形，大多時候是沉默的，特別是一個人玩的時候，幾乎是聚精會神的……我發覺我和妻子真的沒話好說了。她喜歡結毛衣、看電視，我則喜歡躲進書房，“研究”我的人生之夢。

我最擔憂我和妻子產生距離——看似平常的距離。

距離就這樣在不經意間產生了。那日我回家很晚，兒子已熟睡了，我是去了一個朋友家，朋友剛買了房子，他要我幫他設計裝潢，回來確實很晚。妻子與我話本不多，我見她還在認真地看電視，也就沒打擾她，只管自己去洗澡。一般洗澡水都是由妻子放的，妻子在這方面的關愛一直令我感動，甚至深感內疚。今天回來晚了，我就打算自己放，可進了衛生間，見水早已放好，只是涼了。不知妻子何時站在我的身后，冷冷地說：“今天你就用冷水洗澡。”我說天那么冷，會感冒的。妻子一臉嚴肅說：“知道要感冒，為啥不早點回來?!”妻子非要我洗冷水，我們就這樣僵持著……那晚，我沒洗澡，這也是我婚后第一次沒洗澡睡覺。為了平息此事，我向她賠禮道歉，但妻子沒一點讓步的意思，依然不依不饒，問我為什么這么晚才回來連個招呼都不打，是不是在外面搞女人了?任憑我如何解釋仍無濟于事，我恨不得要那個朋友來作證。那晚我沒合眼，我對妻子的猜測始終不解，心里有一種被冤枉的委屈。

二

我開始每天乖乖地躲進書房，不管有事無事都不出門。我在書房里讀書，妻子決不會來打攪的。總之我們仍很少說話，但她卻不允許我晚回來。她是不是只要眼前見得到我就心定了?除了上班，我成了她視線中的影子，且寸步不離。

被人“監視”的感覺，不僅失去了自由，而且失去了自尊。我有一種生在牢籠里的感覺。沉悶的生活空氣最終連兒子都無法調節。我知道我已不再是以前的我了，我開始與妻子發生短兵相接的爭吵。

我們的爭吵圍繞一個誰都無法掙脫的主題——生活。我們應該如何生活?我據理力爭：我們有共同的地方，也有不同的地方；我們可以既擁有共同的生活空間，又擁有不同的心靈空間；我們可以既擁有共同的財產，又擁有不同的思想；我們可以既擁有共同的枕席，又擁有不同的愛好。我們必須求同存異，相互謙讓。妻子聽完我的一番話，根本不屑一顧，甚至全盤否定。她說夫妻倆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不分彼此。我看電視，你總是不陪我；我每天下班回家、顧家，你卻遲遲不回家，你以為家是旅館?你是不是想縮小我在你心目中的地位去容納別的女人?……整整幾個晚上，我們都為彼此的立場展開一場世紀末的家庭辯論賽，卻誰也沒有說服誰。我只得以沉默的方式對待目前緊張的家庭氣氛，我只能說既然我們誰都無法說服誰，那就誰也不要指責誰。但妻子對我的“管制”卻越來越厲害。

我推掉了很多應酬，我對應酬的選擇全取決于妻子的臉色。我對妻子那種“下班就回家”的命令式語句感到氣憤。隨著我的工作越來越忙，我與妻子的裂縫也就越來越深。妻子終于在無法實現“自己的男人必須準時下班”的“宏大心愿”后，對我的開支再一次實行“封鎖”。我悲哀的是我在婚姻中失去了信任。我有點迷惘，對生活，也對愛情。婚后不知還有沒有愛情——我和妻子。

三

我對妻子按時給我放水叫苦不迭。她明明知道我回來晚，卻仍要像我在家時那樣做。這不是在浪費煤氣和水嗎?我就懇求她不要在“水”上做文章，婉言希望她以后不要放水了，我的事我自己能做。但她對我的直言依然置若罔聞，妻子那種笑里隱藏的陰郁讓我不寒而栗。我以最大的耐心忍受她對我的“關愛”……終于一日，無意中，她的那種關愛被我拆穿了。那天我回家不晚，大概與她給我放水的時間只差5、6分鐘。我習慣走進衛生間洗手，不知此時妻子有沒有察覺我在她視線中走動的軌跡……浴缸里的水已放好，只是水很涼。我當時就很驚訝，難道說這幾月來她給我放的都是冷水?她大概已經掌握了我回來的時間，即使放熱水，到時候也已涼了，干脆放冷水算了，想不到我今天回家早了。我將手伸進浴缸，水冰涼冰涼的，隨著手上的血脈流到心里。我的“守財奴”的妻子她怎么肯白白燒了無用的開水等它涼了呢?我知道這是一個騙局，是妻子要我早回來玩的花樣。此時，只聽妻子在外面說今天煤氣燒光了。她那副說謊不變臉色的“鎮定自若”驟然點起我心中郁積多年的怒火……我在衛生間全身發抖，我向來是火越大越沉默，而真的讓我說出了，我的火早已減去大半。再說我已惹不起我的尊貴的夫人，我不想與她爭吵，我情愿一個人在衛生間發抖……

“放水”事件發生后，大概妻子覺得理虧，抑或西洋鏡拆穿，對我顯得很溫柔，我真是受寵若驚，反而不敢與她走近一步，生怕溫柔背后又是陷阱重重。我依然像以前一樣過生活。只是熱水改由自己放了，但被窩也由自己去焐了。

四

我一直想與妻子談一次話，婚姻縱然能拴住一男一女的身，卻不能拴住一男一女的心。人的一生，必須用心走完，否則將有更多的節外生枝。

我沒和妻子提離婚。大概因為我們擁有同一個兒子，兒子是無法拆開的。我希望兒子能使我與妻子重新回到過去——過去的感情上。我對妻子似乎從未提出任何要求，或許我對她過于“放任”，使她會變得如此唯我獨尊。我認為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生活方式和興趣愛好。我們可以在人格上多一些“孤獨”，生活上少一些“矛盾”。對別人寬容，就是對自己寬容。然而妻子似乎從未像我這樣想。如果有錯，錯在我自己，我不該娶她為妻。可現在早已是事實，再后悔，代價太沉重了，于人于己都沒啥好處，特別是我的兒子，我們的愛情結晶。現在再這樣說“愛情的結晶”是否顯得肉麻?但歷史是最不可隨意更改的，如同人已過去的命運。

我一直認為，妻子人是不壞的，只是她的表達方式有些讓人難以接受。或許她要我早點回家，是她一個人感到孤獨，需要丈夫的陪伴。十年的夫妻生活應該證明我是一個責任心很強的人，不是那種見了女人就流口水的人。可妻子的猜測和懷疑，使我顯得很無奈。

一個星期天，我起得很晚，大約快10點了。我在衛生間洗漱時，不小心踢翻了一只保溫瓶，保溫瓶里還有我洗臉的開水。踢倒的熱水瓶發出“砰”的一聲巨響，震得我耳朵發麻……妻子沖進衛生間，見我正在撿起熱水瓶殼，便開始罵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地罵我：你急什么?!是不是有女人在等你?!昨晚還玩的不夠嗎?!熱水瓶要出錢買的……妻子越說越離譜。她刻薄的話直刺我的心，我壓抑的情感也終于像剛才打碎的熱水瓶——爆炸了。我吼了她幾聲，難道我的價值連只熱水瓶都不如?!妻子哭了，不知是心痛剛才丟碎了一只熱水瓶，還是害怕我怒目圓睜的兇相?我直感到腳底發燙，熱水流到我的鞋里；望著腳下的一地碎片……而我此時的心，冷得難以收拾。(題圖/方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