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影壇拍檔 今日“琉璃”伉儷

文/蔣劍虹 圖/段凱

隔了16年，張毅和楊惠珊手挽著手出現于電影的“電影”節時（99沈陽第八屆中國金允百花電影節），竟生出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16年的時光，他們雖已完成了電影界一對璧人到琉璃藝術家的“蛻變”，然而當年的輝煌卻早已深深地根植于一代人的大腦中。當年，“新銳導演”張毅和金馬獎影后楊惠珊營造出的電影風景圖，在人們記憶的搖曳中，時不時送上“人間有味是清歡”的氤氳。

仿佛是命運的安排，一次巧遇，竟引領著楊惠珊踏進了電影界大門。

那是一個有點悶熱的暑假。有一天，家人陪她出去游玩搭乘大巴士。幾站后上來一對父子，沒位子坐，小男孩又夠不著拉環，搖搖晃晃的，楊惠珊招呼他到身邊擠一擠，那父親便開始與楊惠珊拉話，問她想不想去拍電視。原來他是中視的制作人兼編劇王中平，楊惠珊的清麗讓他萌生了推新之意。

陽光就這么燦爛地向楊惠珊篩下來，可她竟然有點舉棋不定。因為在她自擬的人生規劃中，完全不搭電影圖的邊，她想像父親一樣當教師，也想像學姐們一樣做秘書。于是暑假過后，她還是回到原來的學校讀書。

第二年暑假，楊惠珊抱著試試看的心情，參加了電視劇的演出。

沒想到這一試便沒能再撤回來。

“彎彎浴刷，彎彎浴刷，陶醉在彎彎里……”霧氣裊裊中，一個纖纖皓腕的女孩形象走進千家萬戶，楊惠珊的名字一時耳熟能詳。中視從這幾十秒的廣告中看到了商機，趕緊與楊惠珊簽下了一年的合約。她主演的連續劇《春歸路》，扮演一個女教師，演得真摯可人，初次“操練”便好評如潮。

當時的電影正處于鼎盛期，有發展的演員大都涉獵此圈。楊惠珊也及時“轉軌”，從沒有對白的“五嬌娃”到《賭國仇城》中冷艷狡詐的章寡婦，《錯誤的一步》中放蕩不羈的娼妓、《小丑》中楚楚可憐的貧弱盲女。

幸運的楊惠珊片約不斷。一部接一部地往下拍，各種戲路輪流上演，曾同時接拍8部戲，一年中最多拍完22部電影。有時幾天幾夜不得睡覺。然而奇怪的是，只要燈光一打，她又精神十足，光彩照人。

楊惠珊工作起來拚命是出了名的，林青霞和葉倩文就說過她像是沒有痛神經似的。往往別人已嚇出一身冷汗，她卻還是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12年里，楊惠珊共拍了120多部電影，她的“善變”和“多情”為自己贏來千面女郎和“多情夏娃”的美稱。當時還流傳著一個更有吸引力的說法：“天使的臉孔，魔鬼的身材。”

其實，應該再加一個“拼命三郎”的綽號。

在臺灣的“新電影浪潮中”，張毅被封為新銳導演，而楊惠珊的加盟，則令他如虎添翼。

對于走到成功地步的張毅來說，小時候時常逃學跑到電影院去看電影，堪稱是童年的神妙之筆。

每次從黑黑的房子里推門而出，面對外面有些刺眼的強光，張毅總是瞇縫著一雙笑眼，心里充滿開心快樂的感覺，覺得渾身都是勇氣，可以面對任何挑戰。

后來他真的考進世界新專，專攻電影制作編導，并以優異成績畢業。

這時的張毅很有些自負，當然也才氣逼人。他寫過獲獎的小說，編過劇本，主編過《影響》雜志。最后從《光陰的故事》開始，正式拿起導演筒。每執導一部影片，他都將自己的才氣和銳氣打鑿進去，因此，很自然地被觀眾視為新銳導演的代表之一。

那一段時間他導過《野雀高飛》、《竹劍少年》、《報上名來》等。《竹劍少年》是由他自己寫的小說改編。雖片片銳氣十足，但卻少有轟動。直到楊惠珊的出現。

那是一個很平常的晚上，楊惠珊被老導演李行引到張毅面前，欲在他執導的《玉卿嫂》中飾演女一號。別看楊惠珊拍過100多部戲，但在年輕氣盛、恃才傲物的張毅眼里根本不入流。他不太滿意楊惠珊的形象，但很細心地觀察了她的雙手，柔軟纖細，跟片中的玉卿嫂剛好吻合。

影片《玉卿嫂》根據臺灣作家白先勇的同名小說改編，講述的是容哥的奶媽和干弟弟慶生之間的戀情悲劇，最后奶媽向移情別戀的慶生舉起了“屠刀”。

勉強起用楊惠珊的張毅很快發現，她是一位既聽話又用功的好演員：“你交待的事情，她會拚了全力去做，一個走場重拍十幾遍，每次走位最準確的那位一定是她。她的臺詞從來錯得最少。”

而楊惠珊也感覺到了這位異常的特別：“我一直對自己不很清楚，認識了張毅后，他告訴我哪是不錯的地方，幫我挖出來。在他的指導下，無論是試水溫、殺魚還是拔白頭發，我都能演得入木三分，有些動作開始我還覺得別扭，慢慢就能做得非常好了。其實我演的成功只是他心目中理想形象的反射。”

1984年11月，楊惠珊以《小逃跑》（張佩成導演）奪得金馬獎影后桂冠。隨后，在亞太影展上，又以《玉卿嫂》再次獲影后殊榮。

雙方已漸漸被彼此的魅力所吸引，楊惠珊決定放開其他，專心追隨張毅拍電影。1985年，她在張毅執導的《我這樣過一生》中飾演女主角桂美。

這時的張毅又有了新想法。他認為以前的楊惠珊一直是站在美艷巨星的形象上往前走：“如果你有種，你放棄天使臉孔、魔鬼身材，嘗試讓自己走在馬路上，別人都認不出來是楊惠珊，你再重新站在戲里講一個故事，那是一個很有趣的挑戰。”

他這么說了，她立即就去做了。沒有說服和考慮的過程，這倒讓他有些吃驚。

她開始睜開眼睛就吃，一直吃到睡覺。然后再睜開眼睛接著吃，剛剛吞下一大塊蛋糕，接著又上來一堆牛排。過去來不吃的巧克力，也裝進隨身背的小包里，不停地剝皮，往嘴里塞……短短的時間，她竟然一下子增肥22公斤。

在張毅的眼里，楊惠珊“笨”得有點可愛，因為只要他畫一個圓圈，不管這圈有多么大，她一定要把它跑完。

張毅想提高楊惠珊的藝術修養，就對她說你試試看，去學學古典鋼琴，不要學爵士鋼琴。楊惠珊便立即拜了一位名師。那老師礙于情面不得不教，內心卻覺得楊惠珊是在瞎胡鬧，想盡辦法讓她知難而退。可楊惠珊卻決不后退。每次學琴，她帶個錄音機錄下旋律，回來一個音符一個音符地背下來，然后一個手指一個手指地在琴上敲。漸漸地，竟然上路了，連老師都覺得不可思議。

在《我這樣過一生》中，楊惠珊扮演一位名叫桂美的女人，20多歲嫁給鰥夫侯永年，成為3個孩子的后母。丈夫因好賭失去工作，她想辦法到日本幫傭，幫廚，回來又開餐館，將女子養大后，卻發現自己身患癌癥……

楊惠珊這一次同上次一樣，將張毅的唯美、新潮演繹得淋漓盡致。她從青年一直演到老年，中間歲月的大跨度越發顯出他倆的深厚功底。張毅和楊惠珊合作的《我這樣過一生》獲得了空前的成功，一舉奪下金馬獎最佳影片、最佳導演、最佳女主角、最佳改編劇本四項大獎。

張毅把楊惠珊送到了電影表演的輝煌頂點，自己亦緊步其后。

無奈結束電影生命，在琉璃天地里，他們冶煉著活在對方魂里的晶瑩之愛。當倆人第三度合作拍攝《我的愛》影片時，楊惠珊對張毅愛之亦濃，而張毅也愈發地敬佩楊惠珊非凡的毅力。

而此時，《寫給前夫的一封信》面世，令張毅和楊惠珊一下子成為眾矢之的。背負著“罪人”的惡名。張毅原是有妻子和女兒的。

張毅和楊惠珊不得不從電影的巔峰上隱退下來。

“事實上，張毅最好的幾部作品都和楊惠珊的表演脫離不了關系。無奈感情緋聞卻造成兩人電影生命的提前結束，我一向痛恨用別人的私生活來非議他的藝術成就……張毅、楊惠珊電影生命的戛然而止，未嘗不是這種心態的犧牲品”。一位名人這樣詮釋他倆的坎坷。

從電影界退下來的張毅和楊惠珊決定再開辟一個只需要倆人合作的事業。他們設想過許多項目。目光甚至在陶瓷上停留過。最后張毅一錘定音：就是它了。水晶玻璃，也就是他們稱為琉璃的東西。

1987年，琉璃工房正式建成。最初的3年多時間，多少由于無知，7500萬元線投進去沒有聲響。然而他們仍然緊韌不拔地追求著。

像以前拍電影一樣，琉璃工房的一切工作仍然是張毅的創意先行，楊惠珊的操作在后。無論做什么東西，總是他先找來所有的資料，買來全部的書籍，然后再讓她去學習、去構思、去雕琢。一次次試驗，一回回失敗，站在爐前，傾聽著那驚心動魄的咔咔聲，熬了一個又一個月，眼睜睜看著紅紅的琉璃斷裂，心都快要碎了。

好在楊惠珊的詞典中沒有“放棄”這個詞，好在張毅義無反顧地支持呵護，作品《第二大愿》終于問世。捧著這個精美的琉璃品，千辛萬苦都成為過眼云煙，楊惠珊只覺得心中熱流徐淌。之后，一件又一件玲瓏剔透的作品相繼推出，到后來，不僅是設計一種造型，更多的是在表達一種心境。楊惠珊的作品很快在海外引起反響，她被冠以藝術大師的美譽。

“沒有他的選擇，就不可能有我今天的成功。”被成就感籠罩著的楊惠珊溫柔的目光投向張毅。他倆往往無需說話，只靠一個眼神，細微的肢體動作，便完成了默契，達到了和諧。

“其實張箭一直在隱藏自己的才華，為了楊惠珊，他真的犧牲了很多，就像一棵挺拔的大樹，時時可以讓楊惠珊依靠。”（《文匯報》良記者語）

徐志摩有句精彩的自白：“我將于茫茫人海訪我唯一靈魂之伴侶；得之，我幸；不得，我命，如此而已。”

張毅和惠珊，幸運地選擇了各自的魂之伴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