陷阱與口紅

電影是個好東西,絕對是個好東西。好的電影可真是好看！不好的電影也很好，它會讓你產生巨大的自信。你在看片的現場就可以激情飛揚，指點江山，幾乎可以肯定自己完全能夠拍出世界上最好的電影。所以，我曾經犯過傻，很想搞搞電影，自己寫電影劇本，或者自己導演電影。這種沖動幾乎持續了整個的青年時代。直到1987年，生活終于教訓了我。那是應某電影制片廠的邀請，改編我的小說《煩惱人生》的電影劇本。一個劇本，大家討論了許多次，伏案寫作了許多時，送審了許多部門，修改了許多遍，籌備了許多個日子，付出了許多的希望與期待，最后還是因為種種原因沒有開拍。電影制片廠里長年居住著修改劇本的編劇，每日敲著搪瓷碗去食堂打飯，神情已經麻木不仁，從他們那里，我知道了電影劇本就是一個故事，兩條線索，三個人物，四段情節，五個高潮的流水線操作過程，需要耐心等待的只是不可捉摸的機遇和運氣 。原來影視劇本的寫作是如此乏味和無望的事情。在離開電影制片廠的最后一刻，我下了一個決心：此生不再涉足影視寫作。

果然，后來我不再有任何的影視沖動。就是我自己的小說改編影視，我也絕對不參與。遺憾的是我丈夫是影視界中人，職責所在，總免不了要寫一些影視劇本。作為家屬，我就免不了要經?？纯磩”荆步洺Ｒ務剟”?。看歸看，談歸談，支持丈夫工作的舉動與其說是喜歡寫劇本，倒不如說是為了家庭的團結和祥和。這次寫作《口紅》的劇本，想來完全是一個陷阱。最初是西安的一個朋友，熱烈而固執地來電話要我去西安走走看看。因為我曾經答應過這個朋友要去西安看望她的。架不住朋友的再三催促，我去了西安。我的朋友與長安影視公司的人一起來機場接我。她說那人是她的朋友。這樣，我就與朋友以及朋友的朋友一起吃飯、聊天，大家熱情地陪我去看兵馬俑，朋友們送我乾縣的大鍋盔和臨潼的大石榴。當大家對我好得不好意思的時候，朋友則提出了請我寫一部電視連續劇的要求。我忽然發現自己掉進了溫柔的陷阱。事情倒不是那么簡單，也真不是那么庸俗，與吃吃喝喝玩玩沒有關系的是朋友對我的信任與期待，我對這份信任與期待的報答與承諾。我這個人，你是不能對我太好的，你也是不能太信賴我的。我的自由與獨立在淡漠和敵意中才能夠繁茂生長。西安的朋友想好好拍一把電視劇，他們愿意信賴我，這一下我就完蛋了。《口紅》便是在我感到自己完蛋的時候誕生的。我悲傷地放下小說，開始投入《口紅》的創作。但是，一旦我找到了《口紅》這個劇名，我觸摸到了一種抽象而又具體的時代精神，我的寫作 激情忽然而至。我開始了認真而努力的劇本寫作。然而，說到底，影視終究是集體創作，我不知道我的劇本最后會以什么樣的形式呈現在屏幕上面。自從劇本交出去以后，我忐忑不安直到如今?，F在，是我愿意信賴和期待西安的朋友了。我就是愿意信賴你們，正如當初你們就是愿意信賴我一樣。我希望將來的《口紅》是一部好看而優秀的電視劇。而我，真的再也不會涉足影視創作了。讓你們去做這種麻煩的瑣碎的龐雜的事情吧，我在寫小說之余，挑著好看的影視欣賞，生活就很幸福了。

池莉近影 李寶山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