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遠的愧疚

孫海玉

外婆去世30多年了,但她那慈祥的容貌經常浮現在我的面前。我活到40多歲,惟一對不起的只有外婆。

我10歲時,正趕上三年自然災害。記得臨近麥收的一天,外婆病了,母親不知從哪兒弄來一瓶菜籽油和半瓢白面,炸了8個油餅,讓我給外婆送去。現在,油餅是很平常的早點,但在那年月,能填飽肚子就算燒了高香,想吃油餅恐怕做夢也吃不上。

母親把8個油餅盛在大海碗里,外面用籠布包好,把我送到村外,囑咐說:"到了外婆家,你不要吃油餅,外婆讓你吃,你就說在家吃了。你外婆怕過不了今年夏天了。"母親把這話重復了兩遍,才眼含熱淚把油餅交給了我。

外婆家離我們村有8里路,半路要過一條小河。油餅在我手里散發著誘人的香氣,我一邊走一邊想象著油餅的味道。過了小河,我再也抵擋不住油餅的誘惑,解開籠布,看著那炸得呈金紅色的油餅,口水隨之流了出來,肚子也咕咕亂叫起來。我拿起一個油餅,聞了聞,心里說:"8個油餅吃一個,還有7個呢! "于是我就狼吞虎咽地吃下了一個。油餅真是好吃,整天吃糠咽菜,早已忘了油餅的味道。誰知,一開了"吃戒",我再也管不住自己,把母親的話也忘在一邊,吃了一個又一個,吃到最后只剩下一個油餅。我心里說,這最后一個油餅留給外婆,我可不能再吃了!可是只剩下了一個油餅,見了外婆怎么說,回去又如何向母親交待呢?

當我來到外婆家,外婆躺在床上,我就把最后一個油餅遞了上去,接著便說了謊話,說在半路上被幾個砍草的孩子攔住了,油餅也給搶了,只剩下了一個。而且還把"搶劫"的過程和細節編了一通。外婆把油餅向我遞來,說:"孩子,你吃吧。"我說:"外婆你吃,我在家吃過了。"

外婆病重那天,我和母親來看外婆。母親問外婆:"媽,那天我給你炸的油餅好吃嗎?"外婆說:"真好吃,真香,我都吃了。"當時,我羞得無地自容,真想向外婆和母親承認我偷吃了7個油餅,可我不敢,我沒那個勇氣。

第二天黃昏,外婆臨咽氣前,對我母親說:"你炸的油餅真香啊,臨死我真想再吃上一口油餅。"我聽了這話,心如刀扎一般。

參加工作后,我用第一個月的工資買了8個油餅,在清明節那天,擺放在外婆的遺像前。這些年來,這件事像塊石頭似的壓在我的心上。后來,母親知道了這件事,安慰我說:"那時你還小,不懂事,再說那時日子實在太清苦,又吃不飽,也怨不得你。"

人,一生總不免做錯一兩件事,然而有的事情做錯了卻無法彌補,以至成為終生的遺憾和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