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次突破“音障”

翟砭

耶格爾從第二次世界大戰歐洲戰場返回美國時已升為上尉,擁有擊落13架敵機的戰績。他在西弗吉尼亞州家中與格倫妮絲結婚。1945年7月,他們搬到俄亥俄州代頓市的賴特基地。

進入試飛員學校

1946年,耶格爾有半年時間是在基地的試飛員學校受訓。班上最精明的家伙是個俄克拉何馬人,名叫杰克·里德利。他上過加州理工學院,比別人學習底子好。由于耶格爾缺乏學術背景,因此花了好一陣子才能把功課應付下來。耶格爾常常去向里德利請教,后者總是能夠把問題解釋得清清楚楚。

耶格爾從試飛學校畢業后,賴特基地的試飛主任博伊德上校便挑選耶格爾為X-1型機的主要試飛員。X-1型是一種研究高速高空飛行的飛機,被掛在B-29轟炸機下面起飛。它是一架小飛機,涂成鮮橙色,形狀象一顆機關槍的子彈。這種飛機用液體火箭推進,有2700公斤的推力,目的是要它飛得超過音速。

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德國飛行員在纏斗中常俯沖逃命——毫無掩護,直向下沖。有時他們會直鏟到地面。曾經不止一次,耶格爾幾乎跟著他們鏟了下去。他的P-51“野馬”式戰斗機如果在俯沖時超過800公里時速,便會震得厲害,控制也會失靈。這種戰斗機俯沖產生的顫震稱為“壓縮效應”,使人們普遍相信空間有一種“音障”存在。所謂音障,就是一道看不見的空氣墻,當時飛機試圖沖破1馬赫的速度(音速),就可能會摔得粉身碎骨。

英國著名試飛員德哈維蘭就是在嘗試沖擊音障時喪生的。1946年9月27日,他試飛D.H.108型試驗機,飛到時速0.815馬赫時,飛機便告解體。于是英國暫時停止了他們的超音速實驗。1947年7月初,耶格爾全家遷往加州廣達39000平方公里的莫哈維沙漠。他是奉派到設在莫哈維沙漠里的莫洛克空軍基地執行臨時任務的。莫洛克距洛杉磯約110公里,是個干涸了的古湖床遺址,寬10公里,長20公里,周圍除了灌木叢和短葉絲蘭之外,什么也沒有,因此是個再好也不過的降落場地。那地方很象月球荒涼的表面,耶格爾當時完全不知道,他竟然會在那里生活16年之久。由于耶格爾是在執行臨時任務,因此他的家屬無權住入基地宿舍,格倫妮絲也不能使用任何基地設備,包括它的醫院和急癥室。耶格爾對此極為不滿。格倫妮絲只好回到西弗吉尼亞州,生下他們的第二個兒子米基。他們始終沒有好好地在一起生活過。兩個兒子出生時耶格爾都不在她身邊。耶格爾對格倫妮絲說,他們得在莫洛克找個地方住,那怕是在沙漠上架起帳篷。

X-1最初的飛行是不用動力的熟習飛行,時間定于1947年8月中旬。耶格爾將在7600米高空中由B-29型母機投下,他的飛機不攜帶燃料,只是滑翔下來在湖床上降落。這樣可以熟悉一下那種飛機和它的操縱方法,同時還能練習即使在有動力的飛行中也要采取的滑翔降落辦法。滑翔降落時,多余的燃料都得拋棄,這點非常重要。原因是單薄的起落架支持不住攜帶燃料飛機的重量。而且,這樣也比較安全,因為X-1型機所用的燃料是很容易爆炸的。

投下X-1型機的辦法,從第一次滑翔飛行以至最后的動力飛行,一直沒有改變過。一切準備就緒后,耶格爾便把頭盔放在X-1座艙里,然后帶著降落傘登上B-29型母機,坐在里面飛行,直至飛到適當高度時,他才爬下一張扶梯進入X-1型機。母機滑行到跑道上起飛時,耶格爾坐在駕駛員卡迪納斯和副駕駛員里德利后面的蘋果箱上。

卡迪納斯飛到3700米高度時,耶格爾爬向扶梯,里德利跟在后面。爬進X-1型機不是輕松的事情。扶梯在炸彈艙的右邊,對著X-1型機的入口。從B-29的4副螺旋槳吹來的寒風震耳欲聾,而溫度又遠在零度以下。耶格爾雖然穿了皮夾克和飛行衣,但為了要抓緊那些梯級而不能戴上手套。他必須在梯上蹦蹦跳跳,才能下降進入飛機的滑流。他以雙腳首先滑進X-1型機,身上穿著一副座位型的降落傘。這種降落傘可以用來坐在上面,因為進去以后,唯一的出路是通過一個側門,而側門的位置剛好可以讓后面薄薄的機翼把人切成兩段。

耶格爾一進去,上面的機員就用滑車把機門放下來交給里德利。里德利把門安置妥當后,耶格爾就從里面把它鎖上。座艙里象夜晚那樣黑暗。

耶格爾戴上頭盔和氧氣面罩,與母機接好通訊系統,并與現在正從莫洛克起飛的兩架戰斗機取得聯系。其中一架戰斗機的飛行員佛洛斯特負責低空跟蹤,一路跟著等X-1從母機投下,因為他對投下系統十分熟悉。另一架戰斗機的飛行員胡佛則負責高空跟蹤。在X-1有動力的飛行中,他會在12000米的高空飛到X-1前面約16公里處,以便給耶格爾指示目標。

耶格爾坐在座艙里等候首次投下時,心情極為緊張。他坐著的姿勢,膝部高過肩膀,雙腳放在方向舵踏板上。他使用一個H形的操縱盤駕駛飛機,火箭推進器和主要儀器開關都在那個操縱盤上。

X-1從B-29母機拋投

到了預定的高度時,卡迪納斯便進行小角度俯沖,并從10開始倒計數。耶格爾在X-1型機里也頓時振作起來,“……3,2,1。”

接著,砰的一聲尖銳響聲,就象電纜斷了似的。一陣顛簸把耶格爾從座位上彈起,安全帶把他的肩部拉得很緊。X-1型機脫落墜下了。

燦爛的陽光使人目眩。由于在炸彈艙的暗洞里呆了幾分鐘,因此一受到陽光照射便不斷眨眼。耶格爾把操縱盤推出空檔,不假思索地就作了兩個慢動作的滾轉。他完全在寂靜中飛翔,只能通過氧氣面罩聽到自己呼吸的聲音。他的飛機操縱起來極其輕巧、靈活而優美。那是一次美妙的飛行,但愿它永不結束。然而,在不到3分鐘之內,他就得在湖床上空1500米的地方作一個傾斜轉彎。當耶格爾降落后爬出飛機,踏入灼熱的陽光中時,不禁露出輸快的笑容。“這是我歷來駕駛過的最好的飛機。”他對佛洛斯特說。

X-1又作過了兩次滑翔降落后,他們便準備進行“真正”的飛行:給它裝上燃料,象子彈一樣飛向神秘的天空。

X-1是耶格爾所駕駛過的最冷的飛機,飛行時會凍得發抖。他先把兩只戴了手套的手互相拍打,然后縛上氧氣面罩。身后燃料艙里面,儲放著攝氏零下182度的液氧推進劑,真是寒冷徹骨。飛機里既沒有曖氣爐,也沒有除霜器。

任何有腦子會思考的人,都一定想知道自己被綁在一個活炸彈里面,等候從炸彈艙中被拋下來,究竟是為了什么。然而,這正是一個試飛員所夢寐以求的時刻。“噼啪”一聲,投放裝置一松開后,便把耶格爾從座位上彈起,接著X-1便從炸彈艙里飛了出來。墜到母機之下大約300米處,耶格爾把飛機改平,然后伸手到那個火箭發動機的點火開關。

這是個關健時刻:如果不幸被炸為粉碎,很可能就在這個時候。他把第一個火箭燃燒室點著。呼的一聲,耶格爾在座位上便猛然撞向后面,好象屁股被人重重地踢了一腳似的。這時機頭向上,繼續前進。幾乎聽不到什么聲音,因為飛機的速度比身后的響聲更快。坐在一架火箭動力的飛機里,他首次聽到空氣撞擊擋風玻璃的聲音。遠前方的一個黑點(胡佛駕駛的P-80高空戰斗機)越來越大。耶格爾從他的旁邊越過時,他好象是停留不動似的。胡佛報告說,他看見一些菱形波從火紅的尾噴管里噴出來。X-1爬升的速度比想象的快,然而當時飛機只點著了4個燃燒室中的一個。現在,他把它關掉,再點著另一個。X-1以0.70馬赫的速度飛馳,這頭野馬的威力實在可怕。飛到14000米的高度時,那里的早晨很象黃昏,耶格爾點著最后一個燃燒室。這時他不是在飛行,而是在抓緊老虎的尾巴。飛機向上直沖,他已到了0.75馬赫的速度!耶格爾既感到興奮刺激,又覺得害怕,一直到第二天,才能說出話來。

耶格爾從0.82馬赫開始,小幅度地增加速度。1947年10月5日,他在作第六次有動力的飛行中到達0.86馬赫時,首次遇到了激波的沖擊。當時他覺得好象在崎嶇不平的石子路上開車,而減震器又裝得不好似的。右翼突然開始下傾,當他試圖將它糾正時,駕駛桿又呆滯地不聽使喚。接著,耶格爾把速度增加到0.88馬赫,看看會產生什么現象。結果,他看見飛機副翼因激波而顫動,要使勁才能使它保持平衡。

為了避免受到機翼產生的氣流干擾,X-1型的水平尾翼裝得很高,厚度也比機翼薄,從而使尾翼激波不會在尾翼兩面同時形成。到現在為止,尾翼波和尾翼顫震還有辦法控制,而且,由于飛機只承受的重力加速度并不大,不用擔心飛機會被震裂。

可是,在接著而來的一次飛行中,耶格爾在12000米高空以0.94馬赫的速度飛行而遇到通常的激波沖擊時,即使拉回操縱桿也毫無效果!飛機仍以同一高度并朝同一方向繼續飛行,既不能往上,也不能往下。耶格爾覺得駕駛桿上的電纜好象已經斷了似的。他關掉了發動機,放慢速度,拋棄燃料,然后滑翔降落,心想這可能是他駕駛X-1型機飛行最后一次了。既然以0.94馬赫的速度飛行時,便無法使飛機俯仰,那么,將來以音速飛行時,如果不能控制飛機的俯仰運動,那就會完全陷入困境。

升降舵失靈怎么辦?

降落后,耶格爾告訴里德利說看來沖擊音速沒什么希望了。如果沒有升降舵的幫助,便無法飛越過0.94馬赫的速度。里德利看起來很難過,佛洛斯特和國家航空航天局前身的國家航空顧問委員會也是如此。后來他們打電話給賴特基地的博伊德上校,于是他飛來和試飛組會商。另一方面,航委會也分析了從飛行中獲得的遙測數據,發現速度達0.94馬赫時,一個激波不偏不倚地打到尾翼升降舵的鉸鏈處,致使駕駛桿失去作用。博伊德上校搖頭說:“看來我們已飛到了極限。”大家似乎都同意這個看法,只有里德利例外。

他坐在會議桌一個角落,潦草地寫了些筆記和方程式。他說:“我想,也許耶格爾可以不用升降舵飛行,也許只用水平安定面就可以勉強應付。”水平安定面是尾翼上的翼狀結構。X-1的尾翼裝有一種輔助的操縱裝置,以防升降舵因激波而喪失作用。這種輔助裝置就是座艙里的一個調整開關,可使一個小型電動機將水平安定面轉高或轉低,從而使機頭向上或向下,這樣就可以作為輔助升降舵使用。不過在高速飛行時,飛行員都懷有戒心,以前誰也不敢嘗試這種辦法。

里德利認為應花一天時間,先在地面上好好試驗這個調整系統,然后再進行試驗。這個意見誰都沒有反對。事實上,除非全盤計劃就此罷手,否則別無選擇。可是,一批“假如……將會怎樣”的問題卻擺出了所有危險。假如電動機在將水平安定面轉高或轉低后失靈,將會怎樣?答案是:耶格爾將會發生麻煩。假如活動平尾在旋轉時干擾氣流而被折斷,將會怎樣?答案是:耶格爾最好先買好人壽保險。

里德利和耶格爾在地面使用各種方法,試驗那個安定面系統。它的操作相當良好。“這也許算不了什么,”里德利說,“也許你在上面會覺得它很粗陋,不過它可以使你繼續飛行。”可是,這個系統在高馬赫數下仍能產生作用嗎?只有一個辦法可以找到答案,那就是,在飛行時盡量依照所知的正確辦法使用它。

耶格爾讓飛機加速到0.85馬赫,然后才試驗那個調整開關。他把開關向后一拉,讓水平安定面的前緣降低一度,機頭隨即便翹了起來。后來他重新把它調整到原來位置,機身又回復水平狀態。接著他爬高一些,把飛機加速到0.9馬赫,再作同樣的調整,獲得同樣的效果。于是耶格爾讓X-1回到水平,加速到0.94馬赫,亦即上次升降舵失去作用的速度,對水平安定面作了同樣的調整,機頭又翹了起來,就跟它在低馬赫數上的情形一樣。里德利的估計不錯:水平安定面剛好給了X-1足夠的俯仰操縱,使它能保持安全。現在,大家重新對X-1型機有了信心。博伊德上校命令試飛組繼續加緊試驗。

終于闖過了“音障”

一個星期四下午,試飛組和航委會小組坐下來討論飛行計劃。由于X-1已達到0.955馬赫的速度,他們建議耶格爾下次達到0.97馬赫。耶格爾猜想再過一兩個星期,就要嘗試打破音障,所以很想好好地松弛幾天。一天晚上,他和格倫妮絲到當地一家小飯館去吃晚飯,那是飛行員常去的地方。他們決定吃完飯出去騎馬。格倫妮絲在馬群中長大,騎術精湛。

當晚夜色很美,他們騎了半小時左右,然后飛奔而回。不幸的是,那夜沒有月亮,耶格爾沒有看到出來時開著的柵門已經關上。耶格爾的馬同柵門劇烈相撞,人被拋到半空,馬被割傷,撞得天昏地黑。耶格爾覺得腰側邊好像被一枝矛插了進去似的。

格倫妮絲馬上就猜到出了什么事。“你斷了一根肋骨,”她說。她主張直接開車到基地醫院。耶格爾說,不行,外科醫生會不讓飛。“斷了肋骨是不能飛行的啊,”她反駁。耶格爾對她說:“不能飛我就不飛,能飛我就飛。”

星期一早晨,肩膀很痛,腫塊和瘀血使耶格爾感到痛楚,但是要命的還是肋骨。當地一位醫生說肋骨斷了兩根。給他用帶子捆扎好。這很有幫助,至少痛苦現在已可以忍受了。那天下午,耶格自己開車到基地。

耶格爾實在有點沮喪。他覺得,既然現在已經能操縱這些飛行動作,就應該把它們完成。他雖然覺得很痛,但可以想像得到,如果因為墜馬而被停飛,博伊德上校會說些什么話。于是,耶格爾跟里德利坐下來討論。耶格爾對他說:“假如這是第一次飛行,那么,斷了這幾根骨頭,當然想也不敢想去嘗試。可是,我現在已熟悉我要做的每一個動作,而且大部分主要開關都在那個駕駛桿圓軸上,情形就不同了。”

里德利說:“不錯,可是你怎樣能鎖好座艙的門呢?那是挺麻煩的操作。”

他們在飛機庫里看來看去,找到一把掃帚。里德利把它鋸成一條25厘米長的棍子,用來配合座艙門的把手。然后,耶格爾爬進那架X-1型機,用那根掃帚棍將艙門把手托起,而且還發現也能把它鎖上。他們試過兩三次,每次都成功。

1947年10月14日清早6點鐘,格倫妮絲開車送耶格爾到基地。她不怎么開心,不過她知道,要是里德利覺得耶格爾會發生麻煩,他一定不會允許起飛。耶格爾已把那架飛機用他妻子的名字命名為“美女格倫妮絲”,跟他在英國駕駛的那架“野馬”P-51D戰斗機命名一樣。“你是給我帶來好運的護身符,”他對她說,“凡是用你的名字命名的飛機,永遠能帶我回來。”

8點鐘在右,耶格爾爬進母機。依照飛行計劃,他要達到0.97馬赫的速度,以他當時的情況來說,那已經夠了。他打算下次飛行時才嘗試打破音障。

走下那把該死的梯子真使耶格爾疼痛難忍。里德利跟在后面。耶格爾像往常一樣,雙腳首先滑入機艙,接著便拾起掃帚柄,把艙門妥妥當當地鎖好。然后,耶格爾在座位上坐好,檢查應做工作的項目單。駕駛B-29的卡迪納斯問準備好了沒有。

“準備好了,”耶格爾說,“讓我們把任務做完吧。”

B-29在6000米的高度上把X-1型機投下。但是母機的俯沖速度太低,以致X-1型機開始失速。耶格爾在駕駛桿上奮力操縱了大約150米的距離,最后才把機頭放平。一恢復速度之后,耶格爾便立刻順序點著了4個火箭燃燒室。飛到0.88馬赫時,飛機開始顫震,于是他輕輕撥開那個水平安定面開關,把它改變兩度,飛機隨即回復平穩。爬到11000米的高度時,耶格爾關掉兩個火箭燃燒室。到了12000米,飛機仍以0.92馬赫的速度爬升。飛到13000米時,耶格爾把飛機改平。那時,X-1還有30%的燃料,于是他點著第三個火箭燃燒室,速度立即升到0.96馬赫。飛得越快,飛機便越平穩。

突然間,馬赫數指針指向0.965,跟著就產生了決定性的改變。耶格爾還以為自己的幻覺在搗鬼,其實他正以超音速的速度前進!飛得那么平穩,連老祖母都可以坐在飛機上啜飲檸檬水。他保持這個速度大約20秒鐘,然后將機頭翹高,把速度放慢。

耶格爾大出意外,以前擔心了那么久,現在發現打破音障原來像在康莊大道上行走那么容易。他用無線電通知坐在B-29型機里的里德利。“嗨,里德利,那個馬赫數表發瘋了。我剛才超出了它的范圍。”航委會追蹤車里的那些家伙插嘴說,他們聽見了好像遠處傳來的雷聲:打破音速的隆隆聲——第一次在地球上聽到的由超音速飛機發出的這種音爆聲!

事實的確如此。耶格爾坐在那里感到有點麻木,但心情卻非常興奮。經過長期盼望到達的音速情景,真有點令人失望:應該有點顛簸,應該有點什么東西讓人知道你剛在音障上穿了一個干凈俐落的大洞才是。

榮譽令人喘不過氣

耶格爾降落后感覺很累,但總算松了一口氣。他成為那一天的英雄。跟平常一樣,消防車奔向飛機在湖床上停下的地方。耶格爾搭乘消防隊長的汽車回到飛機庫。溫暖的沙漠陽光的確令人心情愉快。但他的肋骨還在痛。

X-1型研究機使耶格爾一舉成名,獎狀、獎章、獎牌堆積如山。起初領取這些東西時還覺得很有趣。他所要做的,只是穿上一套新燙好的制服,到白宮之類的地方,對著攝影機微笑,從美國總統手里接受科利爾獎,和他握手及說聲謝謝。或者和打扮得容光煥發的格倫妮絲一起,到俄亥俄州代頓市去出席晚宴,接受“國際航空聯合會”頒給的一個400克重的純金獎章。他們把這個金章藏在保險柜里。對一個生活在莫哈維沙漠中的人來說,成為眾所周知的人物并沒有什么意義。耶格爾認為自己只是個走對了方向的幸運小子而已。

耶格爾正忙著試飛一種三角翼的XF-92A型機時,接到國防部一位上校的電話,說已安排了一個要耶格爾周游美國的時間表,還必須發表演講。耶格爾說:“我只是個戰斗機駕駛員。我不會演講。”

上校解釋說,命令直接來自參謀長辦公室。“你得趕快熟習演講,因為有幾十個民間團體在請你去呢。”

沒多久,耶格爾便一個月要作15～20次演講,而且邀請函件還在源源而來——邀請在紐約州北部一個冬季嘉華會擔任國王,或是在中西部一個全州博覽會上作主要嘉賓。美國青年商會選他為全國十大杰出青年之一,《時代周刊》把他的照片登在封面上。格倫妮絲把所有這些獎章、獎品放在幾個紙箱里,存入車庫。

出了名并沒有使耶格爾得到升職,也沒有獲派更好的差事。雖然美國空軍部長和參謀長對耶格爾都是直呼名字,而且有勢力的政壇人物也索取他的簽名,可是他們一家人在沙漠上的生活卻每況愈下。他們的生活不比牧羊人好,也許還要差一些。

美國空軍當局仍然把耶格爾列為臨時出差,因此他仍然沒有資格入住基地房屋。他們住在一所離基地65公里的破舊房子里,狂風呼嘯著穿過每一條裂縫。不過,它有兩間臥室,這一點非常重要,因為,格倫妮絲已懷著女兒,再加上他們的兩個兒子,一家很快便會有5個人。冬夜里,屋內的溫度降到零下好幾度,他們幾乎給凍僵。他們用一個風車帶動抽水機打水,最近的鄰居也在26公里以外。

耶格爾雖然覺得生活糟糕透頂,但在他完成X-1型機突破音障飛行之后,卻拒絕了幾個想買他故事版權的優厚建議。他討厭那些為錢而飛的飛行員。我自己什么都不要,甚至一分錢也不要。不過,他想要一樣東西——為格倫妮絲買件皮大衣。她的辛勞值得有此報酬。當耶格爾跟上級長官提起此事時,他們說絕對辦不到。

“你已經出名了,”他們說,“你還要什么?”

“我要給格倫妮絲買件皮大衣,”耶格爾回答。

1953年12月12日,耶格爾駕駛一架名叫X-1A的新型X-1飛機,飛到2.44馬赫的速度。在這次試飛中,耶格爾的飛機一度失控,在空中像飛盤那樣旋轉而下。飛行數據顯示,耶格爾在51秒鐘后僥幸降落。

在此之前不久,為航委會工作的非軍事飛行員克羅斯菲,剛駕駛一架道格拉斯“天空火箭”型飛機達到兩馬赫的速度,電視廣播網安排好了特別節目,準備尊崇他為“飛得最快的人”。耶格爾速度超過他以后,美國空軍當局就非常得意,貝爾公司的經理送給耶格爾一個好大的盒子。“耶格爾,”他說,“我們知道送禮給你是違法的,可是法律上并沒有規定我們不能給你太太送禮。貝爾先生希望格倫妮絲接受這件禮物。”盒子里裝著的,是一件漂亮的波斯羊皮短大衣。這樣,耶格爾總算給格倫妮絲弄到了一件皮大衣,不過那是他冒著生命危險得來的。

1949年末,博伊德上校晉升為將軍,他把整個飛行試驗部門都搬到莫洛克基地。試飛組經過兩年多無拘無束的生活后,現在有點戰戰兢兢,知道美國空軍中一位執行軍紀極嚴的人就快到來。試飛員們早已習慣了想穿什么就穿什么,況且夏天的氣溫總在攝氏38度以上,根本就用不著穿多少衣服。他們幾乎忘了怎樣敬禮。不久后的一天,博伊德將軍從賴特機場走下飛機,邊走邊訓人,下令星期六早晨舉行檢閱,要全體人員在灼熱的太陽下排隊。飛行員們花了好幾個小時刮去皮帶扣上的積銹,又把皮鞋擦得雪亮。他們從來沒有這樣好看過,可是將軍還是認為有一半人儀容欠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