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城恩怨

文／本刊記者　李　岷　田煒華　趙　力

一

同行相輕，何況同城的同行。

對手在目力不逮的別處，還好。它只是一個抽象體。它要是就在你的附近，成天在你周圍晃來晃去，再保不準說點兒撩撥你的話，干點兒刺激你的事?！獎e虛偽，告訴我，你有多深的定力能始終沉得住氣？

又比如，我是一棵樹，你是樹一棵，我在山南，你在山北，可以各自參天；如果你我都站在同一個山頭的頂尖兒，那我肯定要怪你樹葉太厚密，擋住了我本應得的陽光，你也必定怨我樹根過深過長，吸收了你原有的那份營養……

豈止如此？——大多時候，同城兩家企業絕不但是單純相異、相爭的關系，要不然，一提起對方，兩家就不會欲說還休、百般滋味齊堆心頭了。在爭奪市場、爭奪政府支持、爭奪社會資源、兩種企業文化互不能見容的背后，同城企業常有比一般競爭對手更深的糾葛。

它們現在雖互相“掐”，但當年可能有過很深的交道，也許是一家從另一家身上裂變而出（像蒙牛之于伊利），也許兩家一度合為一體（像美菱與榮事達），也許一家曾是另一家的打工仔（像萬和之于萬家樂）……

離得近了，雙方的往來就不會僅限于業務，常會摻雜人事的紛爭；離得近了，雙方就不會僅限于利益的沖突，更有起伏不平的感情與回憶。

所以，才有了“恩”、“怨”之說。

身處同城、狹路相逢，就像落在一個由利益、感情等因素交織而成的棋盤上，黑白兩子的角色有時甚至不是企業自身所能選擇和決定，仿佛是冥冥中的力量讓它們在其中廝殺、掙扎、以及困惑。

二

在一場場“同城恩怨”中，場景總是相似的：同城冤家

打得不可開交、當地政府有點束手無策、而消費者在一旁，跟看熱鬧似的，“順手”還能“撈”回點譬如哪家產品又降價的好處。很有意思。

神仙打架，百姓有福。要是只有一個神仙，沒人和它較勁，那百姓就遭殃了。

但興許是“當家的”（政府）看著兩家繃得實在太緊，有些心疼，有些發愁，有時就忍不住想要在中間使把勁，把兩家往一塊攥。

可惜，無論如何，兩家還是要各走各的道，企業生命不止，同城爭斗不休。美菱與榮事達被牽線的姻緣不是僅維持了不到半年么？

所幸，除此之外，在筆者所了解的同城恩怨的案例中，基本再也見不到政府之手直接插入的情況了。

有強大的市場裁決力在上，客觀上使政府弱化了自身角色，想想看，在挑戰伊利的蒙牛、沖擊中興的華為——這些快速成長的民營企業面前，政府有多大的發言權？

兩家同行企業共處一城，為吃同一塊蛋糕鬧得不亦樂乎，看似是“重復建設”、看似是資產的低效配置，但市場總有它的高明所在，實際上，老資產由此被激發了更大的活力，兩種體制，孰優孰劣，經受著市場的挑剔。由此，一方經濟被搞活帶動，一個行業的整體水平有所提高。官員們從內心來說，何不樂得睜只眼閉只眼？

硬要平息爭斗、變二為一，剩下的那個會比較寂寥吧？

三

遠射炮打起來場面很激烈，但多數情況下是冷靜的一發、再一發，而貼身肉搏卻讓人心血激蕩、難以自持，有時就顧不得招數的格調高低了，可謂手腳并用。

蒙牛，一個剛誕生一兩年的小小的民營企業，被“同行企業”舉報為“非法集資”，銀行賬號被凍結，繼而其燈箱廣告又大面積被人蓄意毀壞。

萬和與萬家樂的“第一”之爭鬧得全國沸沸揚揚，爭斗中，“某企業”向媒體散發宣傳材料，措辭激烈，以“盜用”、“騙局”之詞指責萬和“造假”。

至于華為和中興、美菱和榮事達，都曾相約法庭，信誓旦旦要把對方告倒。

有時，我分不清企業是真的想還事實一個清白呢，還是為了炒作而故意制造出一樁公案；我甚至分不清兩家企業中，到底誰是興風作浪、炒作的主角，誰是奮起抗擊、據理力爭的被動角色，或者兩家均有炒作之意，竟在互相暗暗的算計中一拍即合，于是留給社會一場沒有導演卻天衣無縫的鬧劇……

說起來，這些都是中國響當當的企業……

四

本次組報道采訪難度之大、被拒絕率之高，在本歷史上前所未有。

在幾組報道中，蒙牛說話、伊利沉默；中興開腔、華為無言；萬和傾訴、萬家樂拒訪……一對同城企業中，基本都只有一家向我們描述兩家的過往和糾纏在其中的情結。這里面有點規律，那就是，開口說話的一般是后進的挑戰者，或者性格比較開朗、隨和的企業。而競爭中的強悍者都緊閉其口、不予置評。

說與不說，是每個人、每家企業的權利。更何況，商場中人，說話做事，總要符合企業策略的需要，我們無權指責別人的緘默。只是大家完全可以放輕松一點、從容一點。

某些境界，可能只能靠白發與皺紋來感悟。兩位過了花甲之年的老人——美菱的張巨聲和榮事達的陳榮珍，不是都能比較坦然地面對記者，娓娓道來么？

如果一方面在行為上快意恩仇，另一方面在語言上又忌諱提及、甚至矢口否認，總會讓人覺得有那么一點不“爽”：是不是有點言行分裂？

五

一家媒體，惟有觀察與報道而已，甚至因為采訪夠深入、全面，我們認為我們遠遠沒有了解恩怨的全局，遑論去判定是非、化解糾結？

還是讓市場來搞定吧，結怨于江湖，還得化解于江湖、相忘于江湖。

蒙牛老總相信，總有蒙牛和伊利走在一起的那一天；而美菱和榮事達已經從自己起點出發，向共同目標匯聚……

這里所呈現的，是一段段恩怨的歷史，但它更是一場場開始，新格局與新力量的序幕，從這里拉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