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徐逸
當警察也好,做企業也好,看黑暗的東西太多了。所以我就不寫黑暗的東西,就寫美好的東西,寫美好的東西“敢下狠手”。怎么純潔怎么寫,我幻想人生中美好的東西。
在當今物欲橫流的情境下,讀海巖的作品,可以使你心靈的某個角落突然有一種放縱的欲望,可以找回多年前遺失的夢,可以讓曾經有過的理想在心的空間得到綻放,可以無拘無束地讓自己的感情狂奔,可以找到純真、美好、善良、正直、忠誠、負責,并使孤獨的心靈有了依靠的岸。
我的人生經歷充滿滑稽和矛盾

海巖在訴說自己的人生經歷時用了“滑稽”、“矛盾”兩個詞。如他自己在小傳中說的,該上學時趕上文化大革命,成為被送到農村接受再教育的“知識分子”;文革后卻因為連初中文憑都沒有而險些被機關清退;不愿干飯店卻偏偏干到現在……海巖的人生經歷之所以獨特,不僅是歷史留下的深深印跡,也是海巖個性的自然流露。
海巖的學歷至今僅為小學四年級。因為當時正好“文革”,之后雖然復課鬧革命,但深挖洞,廣積糧,沒正經上過一天課。后來當兵,也沒上過課。復員分到公安部后,進了文化掃盲班。當時文化掃盲班分初中班、高中班、大專班,他因為學歷僅小學四年級,所以被分在初中班。那年,正好趕上他母親得尿毒癥,結果,孝子海巖最后成為班里唯一沒有畢業的學生。
海巖說他一直就不愛看書。既沒為知識看過書,也沒為考學看過書。現在看書,也多出于實用目的。像以前主管財務方面的工作,就找有關財務方面的書看;需要涉及法律方面的問題了,就看有關法律方面的書。
人說喝西北風也長養料。海巖搞創作,是經歷使然。他當過10年的警察,應工作需要調動過不少警種。因此,讀他的作品你能明顯體味出不是體驗生活、采訪得來的,而是親身經歷過的,有身在其中的味道。
然而上大學在海巖看來是一種氛圍,培養人的氣質,他現在覺得最遺憾的是他沒有這種經歷。還是在那份小傳上,海巖這樣寫道:
“我記得在北京第二外國語學院不知怎么搞的聘我做兼職教授的發證儀式上,有人問我一生中最遺憾的事是什么,我當時答的是沒上過大學。現在想想答錯了,沒這個資格,應改為:沒上完小學,才對。我不是炫耀我無師自通,而是,我可能將永遠欠缺那種讀書的習慣和文人的虛靜,因為在我看來,上大學這件事對人的造就,是讓你走入一個氛圍,是這個經歷的本身。”海巖一直遺憾自己從深層氣質上欠缺氛圍、氣質這種東西。他甚至常常說自己因這種欠缺而浮躁。
海巖的創作還是純百分之百的業余。有些叫業余作家的人,其實還是有從事寫作的條件的,比如當編輯什么的。他卻不然,白天忙忙碌碌,下班沒個準點,到家時常常都是晚上九十點鐘了,這時開始寫小說,不是百分之百業余是什么?
海巖的好友王朔曾自詡是個“碼字兒的”,想必是個電腦“頑主”。可海巖不同了,每部大部頭全是他在下班回家后,從十點寫至午夜一點、每天3000多字才積累而成的心血之作。“你看,手都寫成這樣了。”海巖將他的右手舉到我的眼前,只見中指第一關節處竟寫出個指甲蓋大的厚繭了,指甲的一側也被磨平。
第一次進飯店就被警衛扣住了
海巖如今是昆侖飯店——我國第一個獲得美國科學技術學會頒發的五星鉆石酒店企業的總裁,資產過百億的上海錦江集團的副總裁,可當年他卻是真的不愿干飯店。他因為懂事,聽話,好管被借調到一家小飯店幫忙。有一次,飯店領導帶他去北京飯店見一個客人,那是他第一次進飯店,對飯店沒有概念。那時北京飯店門口還有站崗的,他不敢進。領導就對他說,進去,跟著我走,不要東張西望、瞻前顧后地讓人說你。然后領導昂首挺胸就進去了。海巖也跟著進去了,本能地看了一眼警衛,那警衛就大喝一聲“站住”,把他扣住了。結果查了半天,讓領導好一頓說。所以海巖對飯店的印象實在不好。
本來在飯店是臨時幫忙充數的,海巖一直惦記著回機關呢,哪知組織下來一紙批文,將海巖真的分配到飯店工作了。在當年,能在機關工作不僅保險而且是一件值得炫耀的事,而海巖已從事了多年的機關工作,不僅已經熟悉了這一攤子事,也已快熬到頭了,面臨一個臺階,突然之間這一切全部作廢,他要重打鼓另開張,海巖高興不起來。
在領導的鼓勵和信任下,他慢慢地得到提拔,從科長一直到企業管理處的處長。不久昆侖飯店試營業,美國的一個管理公司被請來搞管理。但17個美國人的美國式管理辦法和中國人的管理產生矛盾。一時局面混亂不堪。海巖被董事會派作中方副總經理,協助美國人的工作。一段時間下來,董事會覺得美國人的管理思維和管理文化不行,希望海巖做總經理。
世事難料,上海錦江集團把昆侖接管了,從總經理到下面的各個崗位來了70多人。海巖不僅當總經理的希望沒有了,而且身份變成了“留用”,在昆侖4個副總經理里排在最后。
但海巖最終被上海人接受了。1990年,錦江集團唯一的五星級大酒店“新錦江飯店”開業。這是整個上海唯一一個由中國人自己管理的企業。錦江調他出任第一任總經理。
海巖認為自己最終被上海人接受,不是他的專業技術或有什么特別的長處,而是他的做人做事講原則,比較平和。
美國人也曾經瞧不起海巖,但最終被海巖的人品折服。
海巖說,你不是問我到企業感到什么最難嗎。不是技術上的不懂,而是首先感到人際關系特別難處。人際關系特別復雜,你又要做事,又要方方面面去平衡,現在這種現象在我們企業不明顯了,但那個時候,作為一個新企業,人才來自四面八方,各方面領導都要來管,所以特別難。
淡然的生活放縱著想象的韁繩
海巖在上公安部文化補習班時有次考試寫一篇命題作文《一件難忘的事》,限一小時完成,寫的什么已經忘了。不久公安部領導找到海巖說,你的作文被選入職工業余大學作文選,要出版了,領導說改了改,回去抄一下。海巖拿回來一看,改的什么呀,“簡直不堪入目”,海巖笑著回憶說。第二天,他找到領導說還是別上了,領導說,那不行,公安部就你一個學員的作文被選上了,再說改還不是為了質量。海巖說作文是當時限時作的,現在事后再請人慢慢改,這不弄虛作假么。結果后來這篇作文還真沒上。
從這件事,至少可以看出海巖是一個活得非常真實的人,對一些東西具有超然淡泊的心態;同時也為我們提供了一個信息:其實海巖是個很有才華的“小學生”。這種才華,我們后來果然在《便衣警察》、《一場風花雪月的事》、《永不暝目》、《你的生命如此多情》里領教了。
作家劉恒曾對海巖說,他早期寫作品都是唯美的純潔的浪漫的,后來看到社會黑暗面太多,所以改寫社會黑暗面。在寫這些方面時“敢下狠手”。海巖說,我正好相反,這些年,我為什么寫東西以年輕人居多?因為我老回想我年輕的時候,心靈是非常單純非常美好的,沒被社會污染。人一進入社會生存,必定是要爭權奪利,是非糾紛,鉤心斗角。
海巖的作品中描寫的愛情是那樣的美,那樣的純,所以在悲劇發生后讓人感到是那樣的心痛,有點令人受不了。于是我問海巖,這些愛情,有你生活中的影子嗎?是你的理想嗎?你怎樣定義現代愛情?
海巖平靜地看著我,一字一頓地說,安徒生寫了那么多豐富多彩的童話,有人以為他的生活一定也是如此。但據說安徒生的個人生活極其單調、枯燥。所以我以為,當一個人的生活單調枯燥后,他的思維就會非常活躍,他的想像力就會非常發達。
“精品男人”的人生狀態
看上去好像只有30多歲的海巖其實正處于被社會戲稱為“精品男人”的階段。比小平頭留得略長的“青年頭”——就像80年代大學生理的那種——并沒有被刻意地用摩絲之類打磨成商界男人的形象,白襯衣外套一件駝色毛衫,普通而平常。從他的舉止、說話的語氣包括聲音,你都能感到一種平和的隨遇而安的感覺。其實生性內向的海巖小時候發現自己容易暴怒,什么要求沒有滿足就容易爆發后,曾花了很長時間去改變自己的狹窄心胸。于是我就問海巖,處于他目前這個年齡段的男人應該是一種怎樣的人生狀態?
海巖的回答富于哲理就像在做一篇命題作文:
男人老一點——當然太老了不行,那就成老小孩子——價值就日趨成熟,而精力、思維又沒到老齡人的退化程度、陳舊的程度,所以40歲的男人是二三十歲與五六十歲之間的橋梁,是青年與老年之間的橋梁。
40歲的男人吸收新生事物的能力沒有退化,允許這個世界是不完美的世界,是有缺陷的世界;允許不完美的、有缺陷的人能快樂幸福地生活。
40歲的男人,比較少幻想,比較務實,功利性淡,活得比較放松。像我,在成就感上走得高一點,因此對功利看得很淡,對事物看重過程,達不達到目的是次要的。這與重結果而輕過程不一樣。如果看重結果,就會不擇手段。這種狀態,二三十歲的人是做不到的。有句老話“少看三國老看水滸”說的大概就是這個意思吧。
以前我生活得挺累是因為我太執著,很多事情老想做好,老想達到自己的目標。所以我反省以后,覺得這樣不好。現在如果說我活這么多年沒有白活的話,是把我的目標虛了,把目前的事兒實了,做不成就做不成,瓜熟蒂落,水到渠成。
在海巖的作品里,女性總是主角,男性只是作為陪襯出現。而且他刻劃的女性都是那么的年輕貌美活生生。在海巖的內心深處,女人到底是萬物還是理想?在我對海巖的采訪中,他不只一次地贊美女性,是那種發自心底的由衷感。
海巖說,我對女性一直是贊美的。男人是要結果,不達目的誓不罷休,而女人就不這樣,比如對愛情,女人對愛是寬泛的,追求的是一個過程,是廝守,是珍惜,甚至說話、聊天、做愛的過程,都要細細體味包括撫摸在內的各種奧妙的感覺,男人就不這樣,完就完了。
而且從生理構造上來說,女人是包容男人的。所以女人的生存能力比男人強。
女人的心是細膩的,所以他們容易成為文學作品中的中心人物。
重新設計人生我就養貓糊口
假如人生能夠重新設計,海巖會選擇做什么?
我一定選擇一個自由職業。不愿讓人管著或給自己弄那么多責任。我曾經對我們的干部說,當官是很倒霉的事,你對他人負有責任,很多人把自己的理想希望寄托在你身上,要跟著你前進。你的一言一行、你的成功與否涉及到很多人的利益,你要為他們負責。我要重新設計人生,就干一自由職業,自己高興就行。
第二,如果還讓我選擇企業的話,會選擇私營企業。我不愿在特別別扭的體制上有勁兒使不出,人們會說你現在也可以選擇私營企業呀,我這個人受黨教育多年和儒家思想教育,有點愚忠。感覺要那么做有點背叛,從觀念上有點背叛,為利而棄主不好。
那么寫作呢?我不太想。我特別喜歡和動物打交道的活法。我先后養了很多條狗和貓。現在還養了四條貓兩條狗,與動物打交道不用特別吊著,不用那么累。它可以還人的本能,很輕松,很放松。
其實我最擅長的不是管理企業也不是寫小說,而是裝飾設計。管理企業我覺得是一個職業,而不是才華的東西。寫小說呢,我在中國算不錯的,但不是最好的。中等吧。但是我對我的裝飾設計挺自豪的。第一,無師自通。第二,平時特別留意這方面的事兒。第三,在飯店工作,看的東西比較多,企業里的不少室內設計都是我做的,我們這兒不少人都知道我是這兒設計最強的。
好多朋友攛掇我去搞室內設計掙錢。我說,我既不搞室內設計賺錢也不寫小說賺錢,我專門養貓,我家的貓特純,有一公一母兩只種貓。生下貓就賣,8000元一只,打個折5000元一只,我算了一下,每年生貓賣貓8萬元收入沒有問題。養貓的圈子都知道我家的貓。生下小貓就把它父母的照片貼在寵物店里,留一個呼機,馬上就有電話找你買貓來了。還有許多發了情的母貓被主人抱來讓我家的大公貓來一下子,一次一千,零花錢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