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是不能假如的

文·圖/梁小云

未見鐵凝之前,只要想到她,腦中總會條件反射般彈出一個詞:冰箱一樣的女人。這是前年一次偶然翻雜志,其中一篇關于鐵凝的采訪文章的題目。標題打眼,也就在腦中盤旋不去:一個女人又冷又硬,恐怕比冷冰冰的男人更讓人退避三舍。恰好三月初,鐵凝來京參加作協主席團會及《大浴女》新聞發布會,雖然答應了接受采訪,但我在前往她下榻的鐵道大廈的路上,心里還是有些沒底兒。

開門。迎面是陽光燦爛的一笑。我立刻如釋重負:一個極有感染力的女人,和“冰箱”是掛不上鉤的。因為時間有限——一個半小時后她還另有安排,我也就直奔主題了。文壇時時有波瀾,近期的焦點,無疑是鐵凝歷時約一年寫成的長篇小說《大浴女》。問起此作有望奪得“金布老虎”百萬巨獎的傳聞,鐵凝平和地說:“春風文藝出版社設立‘金布老虎愛情小說大獎,在世紀末來呼喚人們心靈深處的真善美和向上的情感,這一策劃本身有獨到的考慮。也許策劃人認為,我這部小說的某些部分,跟他們對金布老虎的期望有某種意義上的吻合,但我已向出版社說明:第一,不參加‘金布老虎評選,第二,我這個人不太適合競賽。創作一部長篇小說,假如摻入了競賽的心理,就會很不自然。換句話說,‘金布老虎應該有更合適的人選。”

鐵凝很喜歡法國印象派著名畫家塞尚的作品,對其組畫《大浴女》也比較偏愛。畫中的女人健康而樸實,都是和土地、樹木緊緊糾纏在一起的。這組畫觸動了她,成為新作命名的靈感的源泉。為防盜版,小說在正式出版前印刷的少量樣書,是不帶封面的。

在鐵凝娓娓的敘述中,我細細觀察她,不由得感嘆:時光真的沒有在她臉上刻下過多的印記。除去頭發剪短了以外,與80年代初她初出茅廬時相比變化不大,甚至連劉海都還是那樣。據說,時間是女人,尤其是漂亮女人的天敵,難道她真有特別的保養之術?忍不住問她。鐵凝的回答,既在我意料之外,也在意料之中:“我從沒有想過刻意地去保養,至今也沒有進過一次美容院。我想,如果一個人的日常生活、精神世界長期處在焦慮、怨憤和壓抑的狀態,即便她再怎樣采取外部手段去保養皮膚,恐怕也收效甚微。精神心靈的保養比皮膚護理更重要。當然,這不是指對生活被動地躲避,而是以一種善意的態度面對生活,包括寬容一些令你不愉快的人和事。做到這一點不容易,而且現在很多人也不屑于這樣了,但至少我努力去做。這就比沒有這個愿望要強。”

她提到,有一年跟同事去海南,當時海口到三亞的高速公路還沒通,得在破路上顛簸七個小時。有個女同事暈車惡心,鐵凝就一邊給她掐腕部內關處,一邊教她不斷告訴自己:其實我根本不暈車,我就是不暈車。真的很靈驗。我問鐵凝:“這件事,是不是可以反映出你一貫的人生態度?”鐵凝說:“人生是不能假如的。既然感嘆‘哎喲我要是那樣就好了無濟于事,那么人就不應該總處在悔恨和患得患失之中。”我想起《阿甘正傳》中一句著名的臺詞:shit hapqens (狗屎事常有)。也許鐵凝的心態,可以讓你豁亮許多。

女人之間,話題自然離不開“吃”和“穿”。鐵凝稱自己在這方面“也挺世俗的”:喜愛好看的東西,喜歡衣服,愛逛商場,一有時間就瘋逛一場。她尤其對烹調感興趣。比如在外面品嘗了什么美味,必得研究研究:原料、作料、做法,琢磨著回去自己也要嘗試一番。我看她講得眉飛色舞,就問她一個實質性問題:“手藝如何呢?”我知道,有些搞藝術的做出來的菜,是只用來飽眼福而不是飽口福的:看起來花團錦簇、五彩繽紛,吃起來淡乎寡味。鐵凝不無得意地說:“手藝挺好。廚房里的事兒,和寫作一樣,講究感覺好壞的問題。我在廚房里感覺還行。一進去有一種比較愉悅的心情。沒事特別喜歡在廚房呆著。胃口也不錯,老有吃的興趣。”

鐵凝去年廣受關注的中篇小說《永遠有多遠》中的西單小六曾給我留下深刻的印象。那是一個野性、不羈的女性,是一個在我們的日常生活中往往被周圍人評價為“不檢點”的“放浪”女人。而鐵凝把她寫得韻味十足。談到這一點,鐵凝說:“從骨子里,我并不認為西單小六那種人就是簡單劃一的放蕩。在她身上還有一些被其他女人排斥的美好的東西。我也并不是偏愛這類人,但我想,一個作家應該對他筆下的人物一視同仁。”有趣的是,小說的主人公,一個善良舍已又稀里糊涂,把自己的生活搞得一團糟的女孩子,鐵凝給她起名叫“白大省”。問起她起名的初衷,鐵凝說了一句耐人尋味的話:“可能她比那些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人更清醒。”《永遠有多遠》已經由中博公司投資改編為20集電視連續劇,將于7月份開拍。編劇是首屆魯迅文學獎得主、廣西作家東西。如今,公司的女職員們聊起天來,假如誰干了一件糊涂事,就會自嘲:“哎呀,我今天怎么當了一回白大省。”“我這不整個兒一白大省嘛!”

鐵凝一再說:自己最難認識的是自己。所以她不想過多地評價自己的個性。我只是從她的言談舉止中,看到了一個端莊大氣中不乏小女人味道的女性,感受到她作家和文化官員雙重身份下的聰明女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