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的確良"

○劉亞麗

我在七十年代長大成人，那時的日常生活記憶猶新：糧票、布票、阿爾巴尼亞香煙、朝鮮領短袖衫、木殼收音機里的樣板戲……沒有人知道，整個七十年代，我都在深深迷戀著一件"的確涼"夏衫。蘋果綠、粉紅色、淡紫色的"的確涼"像一面旗幟，飄揚在我少女時代略顯蒼白的天空。

我母親在縣百貨公司布品柜站柜臺，放學回家時路過門市，母親還沒有下班，我走進去立在柜臺外面等著母親。

我十三歲就能分辨咔嘰和華達呢，不看質地和紋路，是聽聲音。母親站在柜臺里用木尺飛快地量布，末了拿起剪刀在貼近木尺末端的布邊上剪了一個小豁口，用手"撕拉"一聲，布就扯了下來。都是厚布，聲音粗嗄一些的是咔嘰，略顯清越纖細的便是華達呢。

布品柜臺設在門市的暗角處，我等在柜臺外面，餓得發慌，張開鼻翼嗅到陣陣綿密清香的土腥味兒，我知道那是地里的棉花開放時的氣味兒。我走過來走過去一遍遍撫摸著柳暗花明的棉布卷，嗅著棉布溫暖體貼的氣味兒，快樂得忘掉了饑餓。

一次門市進了幾匹月白色"的確涼"，母親一下子就給父親扯了兩件上衣的布料。父親當時正出風頭，三十四五歲就當上了縣革委會主要領導，縣上各種重要大會的主席臺都能看到他的身影。我質問母親為什么一下就給父親做兩件，而我們連零頭布都沒有。母親說你父親是臺面上的人，穿戴不能太差的。她像瓦西里一樣哄著我："面包會有的，牛奶會有的。（的確涼）衫子也會有的。"我父親正值盛年，一米八○的個頭偉岸挺拔，是全縣公認的美男子。我母親年輕時長得十分漂亮，和父親結婚后一氣生了7個孩子，加上營養不良，操勞過度，人變得又老又瘦，早脫了當年的人形。世人贊美我父親的德行才貌，同時也惋惜我母親的落花流水。我對父親的一切不屑一顧，覺著還是母親好，平日有意親近母親疏遠父親，人前人后都在贊美母親，以此報復父親的春風得意。

自從穿上月白色"的確涼"襯衫后，父親開始頻繁地照鏡子，用"海鷗"牌香皂洗臉洗頭發，把一頭微卷的濃發梳洗得烏黑油亮，亂中有序。我看著父親不順眼，也連帶討厭他的月白色"的確涼"。我隱約感到了什么，想說給母親聽，最終還是沒有講出來，母親她太善良太單純太愛我父親了，她認定犧牲和奉獻就能得到一個人專一的愛，而我父親未必這么想。我為母親感到悲哀。

這件事過去二十多年了，母親早在八十年代初英年早逝，父親也老了，腿也殘了，那兩件月白色"的確涼"襯衫早已隨著他的崢嶸歲月灰飛煙滅，可現在想起來，我仍然傷心、難過，為母親也為我自己。有一次我又想起這件事兒，父親從老家打來長途問我最近好不好，我在電話中冷言冷語，恨聲恨氣，父親嚇壞了，疊聲問："麗麗你哪里不舒服，是不是病了，病了?……"我握著話筒滿臉是淚，但還是不能原諒他的月白色"的確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