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利堅遭遇“傍大款”

隗 靜

生活自到了美國后就持續一種一波三折的狀態，仿佛沒有一天是平平安安、踏踏實實地度過。害怕，這是每時每刻都存在我潛意識里的感覺：開車怕出車禍、工作不順利怕沒有錢支持生活，沒精力學習怕以后拿不了好成績、找不到好工作……我到底能不能在美國活下去?

常來我打工的日本餐館吃飯的一個老頭今天請我出去吃午飯。我同意的原因是因為他說他是加拿大魁北京的一個電影制片人，說也許會在電影圈給我找個工作。我想多認識些人總是好的，說不定生活還真的從此改變了呢!

由于他是餐館的常客，我知道他不至于是太“危險”的人，所以和他出去也不太擔心。他好像的確是有錢人那種，開的車、穿的衣服都極有品味，一起去了一家海邊的高檔餐廳。聊聊覺得他好像也沒騙我，他對電視、電影業了解很多。

回家路上他開始說起他老婆死了好幾年，有不少女孩子想做他女朋友就是為了他的錢等等等等。我無聊并無奈地聽著，也不時心不在焉地搭個腔，心想：我管你這些破事干嘛?

說著說著他突然問起我有沒有男朋友，又說我人不錯什么的，我開始警惕起來。果然不出幾句話，他問我們能不能做“親密的朋友”。

“啊?親密的朋友?什么意思?”我還真有點不解，不相信一個60多歲的人會對年輕女孩提出這種問題。

“就是我們經常在一起，出去玩呀什么的，彼此都感覺很舒服。”他自然地說著，語氣中不帶一點尷尬。

“你……開玩笑吧?”我心里卻在想：你有毛病吧?不知道自己是吃幾碗干飯的!

“沒有。我是認真的。你要是愿意，可以搬來我家住。我家房子很大，只有我一個人，大部分房間都空著。我還另外有兩輛車，你隨便開哪輛都行。我可以一直供你上完學，你就不用發愁學費了……”他如數家珍般列出我最需要的東西。

“啊，啊，”我仍莫名奇妙地點著頭，“還有嗎?你還能給我什么?”

“你可以找我要零用錢。你要是不愿意，我在這邊也有一個攝影棚，你可以去那兒打打工，我叫他們給你開工資——你想要多少都行。”他得意地看了我一眼，越說越起勁，仿佛看到一幅正在展開的畫。“現在我們可以去Bel Harbour給你買些衣服和首飾，你說你喜歡什么樣式的?”

Bel Harbour是全世界很著名的商場，里面名店密集，品味和價格都高得驚人。我連去那兒的5塊錢存車費都舍不得花，唯一為了見世面去的一次還是和同學把車停在附近的街道，然后又走過去的。

我像打量陌生人一樣上下打量他半天，聽他說的話好像在聽故事一般，好像他不是在對我，而是在對別的什么人講話。這種事難道真的會被我碰上嗎?原來常常和朋友們開玩笑說傍他個七八十歲快死了的老富翁，然后想辦法氣死他，侵吞他的家產……可那是說笑話啊!生活中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有這種事呢??我不敢相信，一個勁地掐自己的手指。哇!天上掉金子了!這比掉餡餅都來勁!是不是我所有的問題從此都可以解決了?是不是我就可以因此變成個小富婆，不用再為吃住擔心了?可是……我又看他一眼，差點沒被這想法惡心地吐了：讓我整天取悅這么個老家伙?太可怕了吧?那我成什么了?保姆?妓女?使喚丫頭?我的生活呢?我自己的世界呢?我的自由呢!不可能!我寧可自己窮死累死也不能為這么幾個破錢把自己賣了!

“怎么樣?你想不想去買衣服啊?還是我叫我的裁縫給你做幾身?他手藝不錯，我們可以從香港給你訂料子。”

“謝了。”我坦率地說，“我不可能做你的朋友，我根本不喜歡你。”

“我們可以慢慢來。感情可以培養嘛……”

我肉麻得渾身直起雞皮疙瘩：美國人沒毛病吧?要不說他們沒文化呢!兩百年歷史就是不行!聽說過有“亂倫”這個詞兒沒有?!“你知不知道你差幾歲就能當我爺爺了?”我極輕蔑地瞟他一眼。

他眼神一暗，但又說：“這么好的機會，你可不要后悔啊!”

“后悔?”我像聽不懂外語一樣，“你可真會開玩笑!你以為這么幾個錢就能讓我后悔了?不至于吧。你送我回家吧，我不想再跟你說話了。”

老頭兒沉默了，氣鼓鼓的卻又無可奈何。

氣死他才好呢!我心想，對這種沒點自知之明的人就欠這么教訓他幾回!別以為小女孩都是好欺侮的!別以為有幾個破錢自己就成了什么似的!

下午去上班時心情不錯，可到了日本店里心情又壓抑下來。一切仍是老一套，老板還是對大家又吼又叫的，一會兒嫌點的壽司寫得不清楚，一會兒又嫌上菜上得太慢——完全是雞蛋里挑骨頭。他第二次毫無原因地和客人聊著聊著就扯上我，說我和另外的一個服務生都“很蠢”，達不到他的標準。——可是我還沒來得及犯什么錯誤!

有一陣人多的時候我給生菜沙拉配的黃瓜片發得薄厚不均，因為實在沒時間講究了。可偏巧被老板娘抓住，一定叫我去廚房重新切，她還熟練地給我做示范。

“你看，我切得多好!我切的黃瓜是不是比你的好?”她不依不饒的。

是的，的確。我誠懇地點頭，努力把想說的話咽下去：你在餐館干了20年了。可是8個月以前我還幾乎從未自己做過飯呢!我承認你切得又快又好，我也沒有超過你的欲望——我不是為了學切黃瓜來美國的!

我咬牙忍住心里的委屈又硬著頭皮厚著臉皮出去照顧客人。我是真的真的恨透了在這個地方上班!可是實在實在沒有別的辦法啊!我要交學費，要支撐下去啊!就忍一忍吧!我不停地勸著自己。就快結束了!就再也不用和這些可惡的人打交道了!我抹一把噙在眼里的淚水，站在了一個暗淡的角落看著推杯換盞的客人。

晚上下班結帳時點錢的服務生發現現金比開出的帳單少了20塊錢。結果大家又一齊懷疑是我找錯錢，或是私吞小費。反正無論出了什么差錯，初來乍到的我總是第一個被懷疑的對象；而不管是不是我，老板和老板娘則會不問青紅皂白先把我數落一通再說。這次又是這樣。我站在一邊也不作聲，既不爭論也不辯解，靜靜地看他們把錢數了又數。往常有的時候我還會為自己辯護一兩句，今天不知怎么了，已經完全厭倦了和這種不值得我認真的人講理。我就那么低頭站著，仿佛是一出鬧劇小品的觀眾。

突然，點錢的人嚷出一句，她下午曾經借了20塊錢出去買東西，她把這事給忘了。

所有的人，包括我，都長出了一口氣。老板娘勉為其難地對我說：“我們說你也不是說就是你把錢弄丟了。但因為你是新來的，你應該更小心。”

我點頭，又點頭，然后把疊得很工整的圍裙輕輕放在柜臺上，平靜地說：“我辭職了。”

大家都驚在那兒，點錢的人趕緊過來說你干得很好呀，她很抱歉呀之類的話。我只是輕輕一笑，扭頭就走，一個字也沒再說。

(選自中國社會出版社《留美日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