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個世紀我們相遇過

○皖　溪

提著手提電話在街邊等車，一輛藍色的出租車自動掉過頭來載我，比起1999年12月31日那天沿街叫不到出租車的"盛況"來真是天壤之別。

坐進車里，撲面是一股熟悉的氣味，紅酒摻和著男性香水，是一個愛用香水的男人喝過酒坐進了這輛車吧，是那個我曾以為今生也難以忘卻的人嗎？

第一次與他同坐在一輛車里是個夜雨的天氣，那天他用的就是這種香水，天很冷，車里很溫暖，從雨衣的寒冷中逃進車內的我一下子就這溫暖的氣息包裹了起來，在車里我們幾乎沒有說話，靜靜坐著。

那個冬天，我們若即若離地愛了起來。早春天氣，情人節第三天的子夜，我已睡了，他打電話給我說想見我，我說那么明天吧。他說我夜不能寐，現在就在你家門口。

披上棉衣出門，看見他笑容可掬的臉，眼神卻像孩子一樣無辜。我讓他進屋在客廳里坐著，白慘慘的日光燈無精打采地照著，隨意且生硬地聊幾句，在夜里聲音卻響得驚人。他說："我走吧，你送送我。"

走到門口，他忽然關上了門，在無人的街上捉住了我，我的心有一種墜入深淵的恐慌。

他說："我喝了一點酒，才敢來找你。我想告訴你，我愛你。"然后又說了許多他的過往和現在。

站在街沿上，我只能不知所措地挾住他的手臂。

這是我的第一次戀愛，在我25歲的春天。

有時，我會對他說，我們是價值觀完全不同的兩個人，我們不會在一條路上走到頭。

有時，我又告訴自己，我是愛他的，應該沒錯。我們一有空就通電話，不分早晚。

我們幾乎天天在一起，只要兩人在同一座城市。

看起來這是一場沒有問題的戀愛。

從春天孕育，到夏天成熟，在秋天崩潰。

夏天，他走了，去另一個城市工作，并且將永不回頭。走之前，他變得沉默，常常欲言又止。

在心里，我想，去吧，反正不久我也會去到那個城市，去找一份平淡的工作，去陪伴他。

然后，他開始很忙，沒有電話，沒有問候，甚至我出差去了他的城市，他也無法來見我。我知道，我們到頭了。在電話里問他，他惱了，說就算是吧。之后，又來電話道歉說只是一時氣急。

可是，最終還是結束了。一個女孩，說是他的女友，好幾年了一直沒有斷過來往，又說他業這個城市是為了她，年齡大了，結婚也罷。

那是個涂了紫色指甲的女孩，我隱約見過一次，聽說來了他的這座城。他也曾斬釘截鐵地說早已與她了斷但我無心戀這場三角戰。

那女孩說曾與他同居過半年。感情常常起起落落。女孩比他大了兩歲，已經不再青春了。

說沒有傷心是自欺欺人，午夜夢回的時候也打過電話去一遍遍地問他，你還愛我嗎？

然后，在故鄉的冬天里為自己療傷。

又一個春天，情人節在寒冷中來到，我同每年一樣許了個心愿，這天的晚上誰給我來個電話，我便會愛上他。

是詹打來的電話，互相試探著情人節的孤單。

七個月后，我為詹離開了故鄉，我們四個人一齊在同一座城市里了。

這是座有故事的城，每個人都叫它上海。

來上海的第四天是中秋節，我和詹在天平路上的布吧坐著，街燈將梧桐樹的葉子照得碧綠更透，我們看著世紀末最后一個八月十五的月亮。

夜深了，我和詹相對坐著，不愿離去，他打來電話，問我有沒有興趣去坐一坐。

我說不了，我和朋友在一起。

他問我，和誰？我說，這樣的節日當然是好朋友。

掛了電話，我和詹不知怎地提起了他。我說剛剛就是他來的電話。詹說，我知道，我也了解你對他總有些不能忘懷，這種東西，我懂。

與詹在一起，我很充實。放心地與他嘔氣、爭吵，心里卻很篤定這份感情的安穩，我們很像，又各有梭角，所以磨合得很好。

世紀末終于過去的時候，我們決定在新世紀里結婚，置辦一個最簡單的家，只要能日日相伴。

就在去看結婚樣照的前一天晚上，我在這輛藍色桑車里與他的氣味不期而遇。

我想該給他打個電話吧。

電話那頭的他似乎已聽不出我的聲音。我說，打算請他參加我的婚禮。他不自然地笑了，說開玩笑吧。在我一再確定后，他說，和誰？我告訴他是詹，又說當初來上海就是為了詹。他似乎愣了愣，說："我知道，也該想到，不過太快了。"又說詹很好，一定會是個好丈夫。

我問起他的情況，他說，還是一個人。不過恭喜我們，雖然他無法分享這種甜蜜。

又瞎七搭八地聊了幾句，終于掛掉了電話。

忙過這一陣，也許可以和詹一起約他吃一頓飯吧。畢竟，我們是從上個世紀過來的朋友，可以在這個世紀多一點友情。

只是不知約他，他會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