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婚姻

魯　怡

坐在車上，我好緊張、好害怕。不僅因為這是一輛靈車，更主要的是車窗下那一張張滿是厭惡的臉和一句句令人心驚膽顫的詛咒。我從來沒有如此坐立不安、如此無地自容、如此不知所措。雖然，我并不是他們的攻擊目標。

我大聲叫來司機，希望能夠趕快開車。卻被告之，人還未到齊，必須等待。于是我強迫自己的心臟繼續承受著這種折磨。但被他們攻擊的目標的承受力已經到達了極限。于是戰火點燃了。

坐在司機位后面的一個身形碩大的女人滿臉漲紅、怒不可遏地向窗外罵道：“你們實在太過分了，本來今天無論你們怎么說我、罵我，我都不會還口。但是你們連我女兒都不放過，她還小，根本就不懂，你們罵她干什么。再說我們夫妻間的事你們知道什么，你們這樣大吵大鬧，他作鬼不會來找我，肯定會來找你們的，你們等著吧……”身旁的小女孩雙手捧著父親的遺像，目光呆滯，淚水毫無知覺地、不停地流淌著。

遺像上的那個人，叫國。國是一個老實本分的人。上山下鄉時，他的農活是所有知識青年中干得最棒的；可回來后，他卻成了最沒出息的一個。于是一切都變了，當然，也包括婚姻。

沒有住房，他只能隨著妻子住在丈人家，這也許就隱示著他今后生活中另一種形式上的孤立和無依無靠。

他有固定的收入，但自己的上衣口袋里永遠不會超過十塊錢。

說到家庭地位，更是可悲。曾經被丈人當著自己孩子的面一個巴掌扇倒在地，許久爬不起來。做人最起碼的尊嚴都沒有了，還有什么地位可言。

不知道這樣的片段是以怎樣的頻率發生著。不知不覺間，酒，成了他生命的重心。口袋里那可憐的幾塊錢也毫無例外地化作了酒精，用來麻醉那顆苦澀的心和一個孤獨的靈魂。

他活著，不是為了酒；但沒有酒，他活不下去。

酒精在麻醉神經的同時，也影響了他的精神和神智。平時，他顯得木訥、笨拙，有時還會做出一些令人尷尬的事。有時，他會莫名其妙地打電話給女兒的同學；有時，他會和魚缸里的金魚玩，直到把魚玩死。如果幾杯黃湯下肚，更是語無倫次，也許只有在這時他才能肆無忌憚地發泄自己的情緒。嚴重的時候，他甚至有自殘的行為。也許那種程度的痛對他而言，已經沒有什么感覺了。不管怎樣，家中的家務還是依舊由他一人承擔。

沒有人關心他、理解他，包括他的妻子和女兒。女兒看不起他，不愿和他說話，甚至都不愿叫他；妻子討厭他，不僅和他分床睡、分開吃，而且留給他的僅是一些剩菜剩飯和一張又臟又小的木板床。一個家，兩個世界。

“離婚”對他來說是一件很遙遠的事，他甚至連想都不敢想。一個將近五十歲的人，每月就那么幾百塊錢，無錢、無地位、無能力，再加上沒有一點生活趣味。離婚，又能改變什么呢?所以，他選擇了承受。于是在他眼中，每一天的太陽都是相同的，活著，僅僅是一種自然狀態，別無其他。

他的心死了，同時他的生命也在逐漸消逝。

一天，凌晨時分，家中突然鈴聲大作，醫院來電告訴我，國昨晚值班時突發腦溢血且發現太晚，目前生命危在旦夕。

趕到醫院，才知道時間已經不多了。于是我馬上趕到他家，找到他的妻子和女兒，簡述情況后，急急拖著她倆去醫院。可他的女兒竟出乎意料地斷然地拒絕了我。

她告訴我：“我害怕”。她竟然害怕自己的父親，而她的父親此時正躺在醫院里，還剩下最后一口氣。我無法容忍這樣的事情在我眼前發生，可一扇冰冷的門在我身后重重地關上了。就在那一剎那，她永遠地失去了她的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