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捕

●王禮文●小民圖

快刀、銳利的雙眼、絕大多數人都比不上的頭腦。

這就是李玉。

每一州、每一府的捕快班頭,都對他敬若神明。世上再難破的案子,只要他肯伸手,犯了案的黑白兩道中人沒有一個能逍遙法外。李玉因此也贏得了"天下第一名捕"的美稱。

1

時值春日,百花爛漫,草長鶯飛。正是李玉名聲鼎盛之時,一件使武林中人震驚的事件令他連夜趕往"中原鏢局"。

"中原鏢局"總鏢頭柳天藍系少林俗家弟子,20年前親手創立了"中原鏢局",靠著一身過人的少林功夫,使得"中原鏢局"名揚天下,只要有"柳"字鏢旗在,江湖上黑白兩道的朋友就沒人敢動上一動。

然而就在兩天之前,"中原鏢局"剛接手的一批稀世珍寶,竟然連大門也沒出便被盜走;更為驚人的是,護鏢的六位鏢師都被人一劍穿喉而死,總鏢頭柳天藍亦遭受重創而亡。

李玉與柳天藍是至交好友,他不能不去。

2

李玉來到"中原鏢局"時,恰逢柳天藍之子柳劍回到鏢局。

柳劍7歲時被父親送上峨嵋山,拜在武林名宿"神劍無敵"公孫雨門下。由于天資聰慧,悟性奇高,十幾年來,武功進境神速,高興得"神劍無敵"公孫雨把自己的成名絕活"落英神劍"傾囊相授。一年前,柳劍奉師命下山,在江湖中磨練。

風聞鏢局出事的消息,柳劍悲憤之下,急急趕回。

柳劍看到李玉的第一印象是:武功高不可測,城府深不可測。

尤其是掛在他腰間的劍。

這是把很普通的劍,但就是這把劍,曾令無數黑道中人喪膽、白道朋友敬慕。

李玉也正看著柳劍,這年輕人英氣內斂,目中精光閃射,顯然也是個內外兼修的好手。

兩人相互凝視了一會兒,李玉忽然低下頭來,干咳了兩聲,問道:"柳賢侄,令尊及6位鏢師是如何被害的"

柳劍恨恨地說:"6位鏢師被一劍穿喉而死,家父身中數劍,重傷而亡。"

"什么"李玉似乎很吃驚,"據我所知,令尊武功足可列入一流高手之列,而那6位鏢師也無一不是好手,什么人能取得他們的性命"

"想必這人和家父相識,趁家父不注意而突下殺手,否則,誰有如此本領殺他?還有,家父死時,身旁有用血寫的木字,不知是何意。"

李玉身軀一震,慌忙接道:"這可能是令尊臨死前想寫下兇手之名,但沒有寫完就已死去。"

柳劍眼睛一亮,隨即問:"武林之中姓木的又有幾個"

"武林中姓木的不少,但高手卻不多。"李玉沉思了一會兒,忽然抬頭道,"會不會是他"

柳劍雙眉一挑:"誰"

李玉一字一字說:"木-清-風"

柳劍皺著眉頭說:"素聞木清風平生為人行俠仗義,況且手下又從未殺過一人,怎會干出這種事來"

"哼,錢能通神,誰能保證他木清風見到那么多錢不動心"李玉頓了一頓,繼續說,"據傳,木清風與人交手一百七十次,至今從未敗過,而敗在他手下的無一不是高手,然而最重要的一點就是他姓木,叫木清風"

柳劍的手握緊了劍柄。

父親死前用血寫下"木"字,加上木清風的武功,足以說明一切。

"我去找他。"柳劍雙目充血,轉身而去。

李玉望著他的背影,雙目中忽然充滿了笑意。

3

木清風喜歡喝酒,所以柳劍很快在一家酒店里找到了他。

木清風看上去似乎有些醉了。

柳劍徑直走到他面前,坐下。他不敢相信眼前這人的武功真有傳說中的那么厲害。

木清風睜開半醉的雙眼看了看他,又繼續喝酒。

"我叫柳劍,中原鏢局柳天藍之子,我父親死時,身邊寫了一木字。"

這句話一出口,木清風已明白了這年輕人找自己的原因。

"可惜你父親不是我殺的"

柳劍哼了一聲,不再說話。

木清風也收起了笑容,肅然而坐,他知道現在解釋已無法說清。

酒店里的客人早已跑光--兩人身上發出的殺氣,沒人能夠受得了。

木清風突然用手捏了根筷子,輕輕向柳劍刺去。

這輕輕的一根筷子,在柳劍看來卻有如泰山壓頂。

柳劍也捏了根筷子,斜斜點出。

兩人手里的筷子飄來忽去,越來越快,變化之妙,已無法形容,每一個招式之中都蘊含著無數種變化,力可開金碎石。

忽然間,兩人手里的筷子搭在一起,臉上神色更見凝重,顯然已拼上了真力。

過了片刻,柳劍手里的筷子變得像面條般彎曲,臉上的汗珠雨點般落下,悶哼一聲,人猛然向后跌出,沖上墻壁。

木清風一動不動,含笑說:"如果我是兇手,剛才可以殺了你滅口。"

柳劍默認。

"但我不是兇手,所以我不殺你。"

柳劍不語。

木清風望著他,忽然說:"你可愿聽我幾句話"

柳劍低下頭,沉默了一會兒,終于點了點頭……

4

夜已深。

沒有月光。

一條人影輕輕躍上了"中原鏢局"高高的圍墻,凌厲的目光掃了掃鏢局院內,確信無人后,縱身躍下,落地無聲。

來人一身黑衣,臉蒙黑巾,腰間掛著一把劍。

黑衣人對鏢局內竟是異常熟悉,身影連閃間,已入了鏢局正中房屋之內。

這間房屋,正是"中原鏢局"存放所要押送貴重物品的重地。

大廳正中的桌上,擺放著一個紅色緊封的木盒,黑衣人望著木盒,眼中流露出貪婪的神色來,疾步上前,慢慢打開木盒。

木盒打開的剎那,他的臉色忽然僵住--什么也沒有,空蕩蕩的。

"很失望是不是"隨著冷冷的聲音,一個年輕人從幔后緩緩走出。

這年輕人正是柳劍。

"你果然來了,看來我這引蛇出洞之計總算沒白廢。"柳劍緊盯著黑衣人說,"我故意令人放出風去,說鏢局近日要押送價值連城的玉如意,目的就是引你上鉤,沒想到你財迷心竅,這么快就來了。"

黑衣人呆了一下,怒笑道:"好小子,果然狡猾,比你那老子可強多了"

柳劍的血猛然涌上腦門,渾身的神經緊緊繃起,嘶聲道:"是你殺了我爹"

"不錯,"黑衣人嘿嘿冷笑,"你可知道,近日來發生的幾十件大案,都是我一人所為,多殺一人,又有何妨……"

"妨"字還未說完,黑衣人只覺眼前劍光一閃,寒森森的劍氣已逼近前胸。

柳劍的劍很快,從拔劍到出劍,只不過是眨眼間的功夫,所以等黑衣人驚覺時,劍已到了胸前。

但黑衣人卻躲了過去。

--就在劍尖刺破黑衣人衣服的瞬間,黑衣人的上半身好似突然斷了般向后倒去,劍貼胸而過。

柳劍吃了一驚,閃電般后退。一擊不中,敵手肯定會反擊。

出人意料的是,黑衣人卻縱身向窗外躍去,身形閃動間,人已在幾丈開外。

柳劍呆了一呆,厲嘯一聲,快速追出。

兩人一前一后,身形急若流星。

正追逐間,前方出現一片濃密的樹林。柳劍大急,心知若讓黑衣人進了樹林,再想報仇就難了。

心中正急間,忽然想起木清風對自己說的話來,于是停住身子,猛提一口真氣,朗聲道:"李玉,你跑不了的"

話聲剛落,前面飛馳的李玉像遇到了萬丈懸崖一般,硬生生頓住。

柳劍冷笑著,站住不動,他現在可以肯定蒙面人是誰了。

黑衣人見他不動,心中大奇,縱到柳劍面前,問道:"你怎么不追了"

"我不追,是因為我知道你不會再跑了"

"為什么"

"因為你的身份已被我看破,你一定會想辦法殺我滅口。"

黑衣人冷冷問:"你如何看破的"

"第一,你既身為天下第一名捕,偵破這些盜案對你來說并非難事,然而你查了那么久也沒查出……"

柳劍狠狠盯了黑衣人一眼,"然而又有誰能想得到你便是那盜賊"

"第二,你和家父平日相交甚密,家父不會對你有所防范,你有的是機會下手;第三,家父死時身旁寫下的木字,根本不是姓木的木,而是你李玉的李字上半部,只可惜家父還沒寫完便已死去;第四,這也是最重要的一點,便是剛才我叫李玉,只不過是想試探于你,卻沒想到你果真停了下來,自己露了馬腳。"

"好小子,真有你的。"黑衣人冷笑著,摘下蒙面巾,果然正是李玉。

李玉鐵青著臉,緩緩說道:"在你之前,有很多人也曾看破我的身份,但他們永遠也無法說出口,因為他們都已死在我的劍下,只可惜你年紀輕輕,前途無量,卻再也活不過今天了。"

柳劍狂笑道:"你先不要夸口,俗話說多行不義必自斃,你身為捕頭,知法犯法,我今日定為武林除去一害。"

說完,拔劍而立,劍尖垂地。

兩人都不再說話,都在使自己盡快冷靜下來。

高手相爭,往往在片刻間便可決出生死,唯有冷靜才有取勝的機會。

他們兩人都是高手,都懂得這一點。

時已入秋,地面上鋪滿了層層落葉。

天地間一片肅殺之氣。

一陣輕風吹過,一片落葉緩緩從李玉眼前飄落。

就在落葉擋住了李玉眼光的剎那間,柳劍的劍已刺出,劍如閃電般迅速,劍氣激蕩起滿地的落葉。

柳劍明白,對付李玉這等用劍高手,惟有搶先出手,占得上風,才有希望獲勝。

所以不等李玉拔出劍來,他已刺出了一十七劍。

但十七劍都落空了,李玉身形連閃間,已拔出劍來,反攻了二十七劍。

兩人的劍越來越快,劍光幻起團團白光,將兩人緊緊裹在其中。

柳劍越打越驚,自己的"落英劍法"已快用完,竟連李玉的衣袂也不曾沾著,看來李玉"天下第一名捕"之稱并不是憑空得來的。

就在柳劍全力刺出一劍時,李玉突然不見了。

柳劍大驚之下,急速回身。

李玉正在他身后,手中的劍已到了柳劍胸前,劍尖指的位置正是柳劍的心臟。這一劍疾若奔雷,柳劍自知必死無疑,心中暗嘆一聲,閉目等死。

突聽"當"的一聲龍吟,李玉的劍竟偏了向,"噗"的一聲刺入了柳劍的左肩。

李玉呆了一呆,他本來早已算準這一劍定可穿過柳劍的胸膛,豈料只刺中了他的肩。

他立即拔劍,后撤,但為時已晚。就在他的劍剛拔出的瞬間,柳劍手中的劍已刺穿了他的咽喉。

于是,李玉倒下。

他至死也不相信這次被殺的人竟是他自己。

柳劍望著地上的李玉,也呆了,看著自己手中的劍,雙眼中充滿了疑惑。

過了半晌,柳劍突然向四周問道:"是哪位朋友相助,請現身容在下一謝。"

"不必謝了,兇手已除,你好自為之。"聲音從樹外傳出,顯然人已遠去。

"是木清風"柳劍喃喃道,"若不是他擊偏了李玉的那一劍,現在倒在地上的便是我了,唉"

5

二日后,"天下第一名捕"李玉原來是盜賊的消息傳遍天下,人人震驚。

柳劍主掌"中原鏢局",成為"中原鏢局"總鏢頭。

選自《上海故事》1999年第7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