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家張宗麟的坎坷一生

1957年8月，我在北京日報社被劃成右派。在批斗我的第一次會上，我的一位上司突然對我大喊：“右派分子張滬，你別以為你出身于革命家庭！你的家庭沒給你好影響……”

他這么一喊，把我喊蒙了。難道我的家庭不是革命家庭？！難道我的投身革命幾十年的父母會有什么問題？！正當我疑惑不解的時候，我獲悉我的父親張宗麟在高級黨校也被打成右派了，他的主要罪名是為陶行知辯護。因為我和父親的血緣關(guān)系，我之被劃成右派，當然是在所必然了。

我國第一位男性幼稚園教師

我的父親張宗麟（1899——1976），1927年加入了中國共產(chǎn)黨，在血腥的“四·一二”大屠殺中失去黨組織的關(guān)系，至40年代才重新入黨。他一生忠于革命，無論是在失去黨的關(guān)系的白色恐怖年代，還是到延安重新入黨以后，他都是忠心耿耿，按照黨在每個時期的方針策略，為國為民貢獻自己的力量。父親在南京高等師范教育系畢業(yè)時，當時一些知名教授看到他品學兼優(yōu)，想讓他當助手，可是父親受陶行知、陳鶴琴教育救國主張的影響，決心投身于新興的幼稚教育。他在南京、蘇州、杭州、紹興、寧波5個城市的16所幼稚園和兩所育嬰堂進行調(diào)查，研究了當時新興的幼稚教育。調(diào)查的結(jié)果令人觸目驚心：當時的幼兒教育幾乎全部西化，不僅教育思想、教學方法照搬外國，連教材、玩具、唱歌和每年舉行的慶典節(jié)日都是外國的。這種幼稚園實際上是在為帝國主義傳教士培養(yǎng)徒弟，它完全脫離中國的教育實情。經(jīng)過調(diào)查以后，他毅然決定到陳鶴琴創(chuàng)辦的南京鼓樓實驗幼稚園當教師，一面教學一面研究，探索適合中國國情的幼稚教育。我父親也就成為中國教育史上第一位男性幼稚園教師。1926年到1928年，署名張宗麟的《幼稚教育概論》等數(shù)十篇論文和譯著出版了，震動了中國教育界。他在南京鼓樓幼稚園研究的適合中國兒童的教材和教學法，成為北伐后的國民政府于1929年8月頒布的幼稚園暫行標準的依據(jù)。

那時我的父親精力充沛，一邊在南京工作，一邊還擔任杭州浙江女子高級中學的教務主任。這所學校的校長和秘書都是共產(chǎn)黨員，父親在他們的影響下，于1927年初參加了中國共產(chǎn)黨。可是不久，蔣介石發(fā)動“四·一二”大屠殺。四月底，波及杭州。校長、秘書都被敵人殺害。父親在陳鶴琴幫助下避難到南京。此后，他與組織斷了聯(lián)系，但他依然摸索著走革命的路。

和陶行知一起辦曉莊師范

在國民革命高潮的時候，有識之士就提出農(nóng)民問題是中國革命的首要問題。1926年，陶行知發(fā)表宣言書，要以改造鄉(xiāng)村為目標來改造全國鄉(xiāng)村教育，他征集一百萬同志，提倡辦一百萬所學校，改造一百萬個鄉(xiāng)村。1927年1月發(fā)出曉莊師范招生廣告，宣布三大培養(yǎng)目標：農(nóng)夫的身手；科學的頭腦；改造社會的精神。稍前，毛澤東在廣州辦起了農(nóng)民運動講習所，1927年3月毛澤東又發(fā)表了《湖南農(nóng)民運動考察報告》，都不約而同地把農(nóng)民運動放在中國革命的首要地位。

父親到了南京以后，積極支持陶行知的主張，自愿辭去待遇優(yōu)厚的南京市教育局幼稚園視導員的職務，到曉莊師范工作，成為陶行知“一百萬同志”中的一名。在曉莊，他遇到了我的母親王荊璞，南京一女師的高材生，同樣辭去工作來到曉莊辦鄉(xiāng)村幼稚園。父親在曉莊師范的職務是生活指導部主任，相當于教導主任。校長陶行知外出時，學校的事務就由我父親負責。

陶行知有句名言：“辦有錢的學校不難，辦沒有錢的學校能使有精神實難！”曉莊師范是個沒有錢的學校，經(jīng)費全靠社會各界捐款，可是在陶行知、張宗麟和許多自愿同志的共同努力下，辦得生氣勃勃，極有精神。不僅培養(yǎng)了一批鄉(xiāng)教師資，還為農(nóng)民辦夜校、幼稚園、壁報、茶園、信用社…… 極受農(nóng)民歡迎。陶行知采取兼收并蓄的辦學方針，因之曉莊師范師生中各黨派都有。既有國民黨、共產(chǎn)黨，也有國家主義派、無政府主義者和無黨無派者。父親雖與黨組織失去聯(lián)系，但他卻仍處處以一個共產(chǎn)黨員的標準要求自己，在黨派紛爭中都站在共產(chǎn)黨的立場上辦事說話。

1927年“四·一二”以后，蔣介石殺共產(chǎn)黨殺紅了眼，忽然發(fā)現(xiàn)他的首都南京郊外冒出來個曉莊師范，聚集許多青年教育農(nóng)民，覺得與共產(chǎn)黨的農(nóng)民運動相仿。但礙于校長陶行知、校董蔡元培、熊希齡、沈玄廬、程霖生等人都是社會名流，沒敢干預。后來校內(nèi)一些共產(chǎn)黨員受當時黨中央左傾盲動主義的影響，組織城市暴動，共產(chǎn)黨員學生石俊被國民黨軍警逮捕殺害。1930年4月，又有學生參加聲援工人反帝大罷工示威游行，引起敵人的注意。4月13日，蔣介石下令南京衛(wèi)戍司令部派出五百士兵，強行搜查并封閉了曉莊師范。曉莊校舍被貼上封條，學生有的被捕，有的被槍斃，陶行知、張宗麟、王荊璞等校領(lǐng)導和教職員也被下令通緝，曉莊師范師生從此四處流散。我的父親張宗麟、母親王荊璞因被追捕，只得被迫流浪，我和我的弟弟們都出生在四處流浪遷徙的路途中。

即使生活這樣不安定，父親母親仍念念不忘開展鄉(xiāng)村教育工作，他們逃到廈門集美以后，和當?shù)氐呐笥鸭Y辦鄉(xiāng)村師范，不出半年，儼然又是一個微型的曉莊師范。1933年1月，紅軍進攻漳州，國民黨政府發(fā)現(xiàn)集美鄉(xiāng)師有學生投奔閩西根據(jù)地，繼而發(fā)現(xiàn)校長張宗麟在通緝名單上有名，準備采取行動，父親得到消息只得趕緊逃走。此后父親先后在桂林、重慶、武昌等地擔任教育學院教務長、系主任。

“一二·九”運動爆發(fā)時，父親在山東鄒平任鄒平鄉(xiāng)師校長。他帶領(lǐng)全體師生積極響應，舉行游行示威，組織抗日救亡宣傳隊走上街頭，辦抗日壁報，通電南京政府抗議蔣介石“攘外必先安內(nèi)”的政策。這些活動遭到鄒平縣政府領(lǐng)導及鄒平鄉(xiāng)師的上級鄉(xiāng)村建設院領(lǐng)導梁漱溟的反對，大多數(shù)師生都不同意這種意見，雙方鬧得很僵。1936年1月，鄒平地方反動勢力勾結(jié)韓復榘用武裝軍警硬把父親押解出境。

參加救國聯(lián)合會為抗日奔走

父親回到上海，正逢各界知名人士在民主自由大同盟的基礎(chǔ)上建立了全國各界救國聯(lián)合會。陶行知帶領(lǐng)生活教育社全體同人參加了救國會，生活教育社改名國難教育社，父親也以生活教育社理事的身份參加救國會。不久陶行知受救國會委托，擔任國民外交使節(jié)，出訪歐、美、亞、非28個國家及地區(qū)宣傳中國的抗日運動，國內(nèi)工作就全部交給父親。

救國會實際是由中共上海地下黨領(lǐng)導的一個民主愛國的進步團體。開始父親僅負責國難教育社的工作，逐漸成為上海救亡工作的主要負責人之一。雖然他尚未接上黨的關(guān)系，但上海地下黨組織對他十分信任，把許多重要任務交給他。尤其在1937年10月后，救國會其他領(lǐng)導人撤離上海，父親參加了地下黨領(lǐng)導救亡工作的上層人士的“星四聚餐會”以及向中下層會員布置工作任務的碰頭會，實際在黨的領(lǐng)導下起了承上啟下的作用。

1935年8月1日，中國共產(chǎn)黨發(fā)表《八一宣言》，要求國民黨停止內(nèi)戰(zhàn)一致抗日。1936年6月，全國各界救國聯(lián)合會即發(fā)表了《團結(jié)御侮的幾個基本條件與最低要求》的宣言，以示響應，表示擁護。但是1936年初救國會領(lǐng)導人鄒韜奮、陶行知在香港，沈鈞儒、章乃器在上海，兩地阻隔，宣言在香港寫成后無法及時取得一致意見。恰好父親為送陶行知出國來到香港，就決定由他將這份擬定稿帶回上海，交給沈鈞儒、章乃器征求意見。不久，這份由鄒韜奮、陶行知、沈鈞儒、章乃器四人聯(lián)名的宣言就公開發(fā)表了，在全國影響甚大，迫使國民黨蔣介石不得不做出姿態(tài)，考慮國共合作，一致抗日。這篇來自民間的宣言促進了全國抗日統(tǒng)一戰(zhàn)線的建成，毛澤東也立即寫信表示支持。

宣言發(fā)表以后心有不甘的蔣介石把這股怨氣遷怒于救國會。這年的11月，國民黨逮捕七位救國會領(lǐng)導人，即有名的“七君子”事件。在“七君子”被捕的第二天，父親就趕到南京找馮玉祥設法營救，沒有結(jié)果。他又趕回上海，參加王昆侖召開的對策會，并與各界人士協(xié)商選出胡愈之暫代沈鈞儒領(lǐng)導救國會。1937年4月，救國會發(fā)起一次入獄運動，宋慶齡、胡愈之、張宗麟、張?zhí)煲淼绕呷艘黄鸬教K州監(jiān)獄抗議。當時他們的名言：“救國如有罪，不知誰才沒有罪……我們都為救國而入獄罷！”傳遍全國。在全國人民的抗議壓力下，“七君子”在“七·七”事變后被釋放。

1938年8月，父親到香港迎接從海外歸來的陶行知。杜月笙設宴給陶行知接風，在座的還有黃炎培和我父親張宗麟。后來為了國難教育社募捐經(jīng)費的事父親又去過杜月笙家。11月，陶行知由重慶再度去香港，通知父親由上海去港，共同商議籌辦育才學校。一天，香港中共地下黨負責人廖承志通過方與嚴（生活教育社社員、中共黨員）轉(zhuǎn)告父親：“漢奸賣給日寇幾條輪船，即將起航，你認識杜月笙，速找他設法截住。”父親意識到賣船的嚴重性，立刻去了杜月笙駐港辦事處。杜月笙聽到此事也很氣憤，不過要與日寇漢奸對抗，他還有些猶豫，沒有立即表態(tài)。父親再三勸他，曉以利害關(guān)系：“船到日本人手里，不知又有多少中國人遭殃，你也是中國人啊！”杜月笙這才答應派人到碼頭截船，這幾條船終于沒落入日寇之手。這件事本是我父親所為，可是前幾年在中央電視臺播放的《潘漢年》一劇中，卻被張冠李戴地換成別人了。

當時父親最主要的工作是代替陶行知領(lǐng)導國難（生活）教育社。這是救國會中人數(shù)最多的團體，下屬單位有山海工學團、晨更工學團、余日章工人小學、普及教育助成會、兒童科學通訊學校、新安旅行團等等。在上個世紀20年代末30年代初，生活教育社是中共的外圍組織，下屬單位的負責人都是中共黨員。父親代理陶行知工作后，領(lǐng)導和配合他們展開大規(guī)模的救亡活動。較突出的有：編輯一套抗戰(zhàn)讀本，由張宗麟主編，生活書店出版。這套讀本在社員戴白韜、孫銘勛等的協(xié)助下，不到兩個月就印了二百萬冊，發(fā)行全國，影響很大。其次是由父親籌款在滬西工人區(qū)辦了30所工人救亡夜校。

那時父親最費勁的工作是籌措經(jīng)費。因為生活教育社下屬的這些團體都沒有固定的經(jīng)費，要靠社會募捐，而募捐是沒有定數(shù)的。1938年后，陶行知在重慶又創(chuàng)辦了一所育才學校，父親又增加了為育才學校籌款的重擔。這所學校辦起后，為中共培養(yǎng)了不少人才，許多烈士遺孤都曾在這所育才學校就讀過，如現(xiàn)在的國家領(lǐng)導人李鵬等等。

為了保證各單位的經(jīng)費供給，父親除了募捐以外，還抽時間到光華大學、民治新專等學校教課，母親也在小學當教員，這些收入除了家用開支以外，用來貼補募捐經(jīng)費之不足。我在他們的遺物中曾發(fā)現(xiàn)厚厚一疊30年代國難（生活）教育社開給他倆的捐款收據(jù)，可見當年募捐任務之重。

出版《魯迅全集》

1937年10月底，日寇包圍上海，上海成了孤島。上海文化界救亡協(xié)會領(lǐng)導撤離上海，地下黨決定讓父親留在租界繼續(xù)做救亡工作。救亡協(xié)會領(lǐng)導撤離時，應該向上海市民做個交代，但因撤離匆忙，這個善后工作也交給了父親。可是按照地下工作的紀律，既然留在上海工作就不應該暴露身份，但父親已不能顧及其它，公開在上海廣播電臺做了一次廣播演說，號召上海孤島居民團結(jié)起來堅持抗戰(zhàn)。于是張宗麟的名字就上了日偽以及國民黨藍衣社的黑名單。

在隨時都可能被捕暗殺的險境中，父親仍積極為抗日救亡運動工作。首先是與胡愈之等人組織了復社，出版了當時的禁書《西行漫記》、《列寧選集》和《魯迅全集》。尤其是為了《魯迅全集》的出版，他們克服了重重困難，才得以實現(xiàn)。許廣平在七七事變周年紀念時寫的《魯迅全集編校后記》中曾簡述：“溯自先生逝后，舉世哀悼。輿情所趨，對于全集出版，幾成一致要求。……不料七七盧溝橋事起，一切計劃，俱告停頓。……幸胡愈之先生……手創(chuàng)之復社擔當斯責；……復社諸君子，盡海上知名人士，董其事者，為胡愈之、張宗麟、黃幼雄、胡仲持、鄭振鐸、王任叔諸先生……六百余萬言之全集，竟得于三個月中短期完成，實開中國出版界之奇跡。”

《魯迅全集》的出版確實是奇跡，但廣平先生說得太簡單，未詳述拖延原因。據(jù)父親留下的材料中記載，實情是這樣的：

1936年10月19日，魯迅病逝。11月，沈鈞儒、鄭振鐸通過蔡元培把遺稿交商務印書館總經(jīng)理王云五，并簽訂了出版合同。可是拖延一年沒有動靜，實質(zhì)是國民黨方面阻撓，王云五不打算出版。拖延到1937年10月后，商務印書館借口內(nèi)遷，把原稿退給許廣平。這時恰好復社成立，決定出版《魯迅全集》，雖然有些人不同意出版，但復社還是堅持把出版《魯迅全集》當成一件大事來做。

1984年8月3日上午，我去拜望胡老（愈之）時，他告訴我一些當時的情況。他說“復社不是一般的出版社，地址實際設在我家，即法租界巨籟達路安樂村。我和你父親分工，我管編輯，他管出版發(fā)行。那時你父親每天到我家來辦公。復社出書全靠救國會十多個負責人集資，采取以書養(yǎng)書的辦法。先出《西行漫記》、《列寧選集》，賺到錢再出《魯迅全集》。由于《魯迅全集》一套二十本，成本高定價貴，一般人買不起。大家想了個辦法，先印一批精裝本，硬面裝訂，用木頭書箱盛放，箱上《魯迅全集》四個大字請蔡元培題，一百元一部，先印預約券推銷。我在香港、廣州、漢口等地銷了二三百部，收到兩三萬元。后來由于郭沫若邀我到他領(lǐng)導的第三廳工作，我便把錢匯給你父親，由你父親負責出版發(fā)行。1938年《魯迅全集》出版，受到廣大進步讀者的歡迎。”

除了復社的工作以外，父親還創(chuàng)辦了抗日救亡刊物《上海周報》和《譯報》。《上海周報》自1939年冬創(chuàng)刊至1941年12月太平洋戰(zhàn)爭爆發(fā)日寇侵入租界停刊，始終是上海孤島最受讀者歡迎的刊物。受地下黨領(lǐng)導，父親任社長，為了爭取公開發(fā)行特地請了一位英國弗利特通訊社的人掛名，

1937年抗日民族統(tǒng)一戰(zhàn)線建立后，國民黨主和派仍妄圖阻撓。“八·一三”以后，在國共合作時期的文化界救亡協(xié)會中情況相當復雜。1940年底的一天，國民黨吳開先邀請我父親及吳耀宗、沈體蘭、鄭振鐸等各界知名人士談話，企圖用“曲線救國”說服他們。父親聽了大為憤慨，當場嚴詞批駁這是賣國言論，并逐一揭露國民黨迫害救國會，破壞救亡工作的卑鄙伎倆。吳開先大窘，談話不歡而散。

奔赴延安

從此以后，父親更成為日偽和國民黨特務的眼中釘，決定要除去父親。1938年，上海地下黨得到消息，通知父親避風。1940年底，國民黨藍衣社特務陳某投敵后發(fā)表了一本《藍衣社內(nèi)幕》，公布一份黑名單，父親和許廣平、劉湛恩等人都在上面。不久滬江大學校長劉湛恩即被暗殺。1941年底，珍珠港事變后，日寇占領(lǐng)租界，大肆搜捕抗日志士。1942年初的一天，父親在八仙橋青年會開完會出來，聽得外面當當兩聲槍響。原來特務把先走一步的浙江興業(yè)銀行行長當作張宗麟，連打兩槍。幸虧未打中。

在嚴重的白色恐怖下，1942年9月，父親按照地下黨的安排，撤退到新四軍淮南二師駐地。

父親在淮南根據(jù)地擔任了幾個月江淮大學秘書長，1942年12月底即參加新四軍的一個小分隊北上。分隊隊長沈其震，政委薛暮橋，隊員大部是新四軍衛(wèi)生部人員。他們由淮南經(jīng)淮北、蘇北、山東、河南，到山西入太行山，渡黃河到陜北，沿途經(jīng)過敵占區(qū)、國統(tǒng)區(qū)，危險萬分。歷經(jīng)八個多月長途跋涉，父親于1943年8月到達延安。

在延安，父親受到中央和邊區(qū)政府的熱情接待。毛澤東、周恩來、劉少奇設宴歡迎，父親有“到家了”的感覺。在延安他參加邊區(qū)政府組織的農(nóng)村調(diào)查和普及教育的工作。他寫的調(diào)查報告曾經(jīng)毛澤東、劉少奇、羅邁等同志閱后，批給邊區(qū)教育廳參考解決。后來他去延安大學任教育系主任，并由徐特立、謝覺哉任介紹人，重新入黨。1943年10月，父親在陜甘寧邊區(qū)文教大會上被選為模范，出席邊區(qū)參議會和邊區(qū)政府會議。1946年8月，中組部分配他任北方大學（中國人民大學前身）文教學院院長，協(xié)助校長范文瀾工作。北方大學與華北聯(lián)合大學合并成立華北大學后，他又任四部（研究生部）教育研究室主任。北平解放前后，他任軍代表，負責接管北平高等院校，后至教育部、高等教育部工作。

“為陶行知辯護”被打成右派

1956年夏，高教部有一個去中央黨校學習的名額，那時父親因工作勞累舊病復發(fā)，組織上準備安排他去蘇聯(lián)黑海邊的療養(yǎng)院治療，但他知道有這個名額后，堅持要求去中央黨校學習。他希望通過學習今后能更好地為黨工作，哪知這一去竟成了他一生中重大的轉(zhuǎn)折，從此離開了人民教育事業(yè)，也株連了我和弟弟張閩以及我的前夫從維熙。

父親主要的右派言論是為陶行知、陳鶴琴兩位老教育家辯護。

在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以前，陶行知、陳鶴琴一直是受中共和毛澤東推崇的，多次稱他們是“黨的忠實朋友”，對陶行知甚至稱為“黨外布爾什維克”。但是共和國成立以后，陶行知、陳鶴琴卻成了被批判的對象。早在“三反”、“鎮(zhèn)反”的時候，教育界在清算資產(chǎn)階級反動思想時，就開始批判他們了。1950年10月，《人民教育》發(fā)表署名文章《杜威批判引論》；1951年發(fā)表《陶行知先生表揚“武訓精神”有積極意義嗎？》；1951年5月20日《人民日報》發(fā)表社論《應當重視電影“武訓傳”的討論》，文中甚至指出：“特別值得注意的，是一些號稱學得了馬克思主義的共產(chǎn)黨員……有些人則竟至向這種反動思想投降。資產(chǎn)階級的反動思想侵入了戰(zhàn)斗的共產(chǎn)黨……”

至此，很明顯，批判矛頭不僅指向曾在哥倫比亞大學就讀的杜威弟子陶行知和陳鶴琴，而且實際是指向廣大與陶行知有聯(lián)系、受陶行知教育思想影響的共產(chǎn)黨員。1951年8月8日《人民日報》刊登了周揚的《反人民、反歷史的思想和反現(xiàn)實主義的藝術(shù)——電影“武訓傳”批判》，更進一步掀起了批判高潮。

父親作為陶行知、陳鶴琴的學生，又是生活教育社的骨干，在黨組織多次責令他批判陶行知的壓力下，從沒有作違心之言。1952年3月1日，他在《人民教育》上發(fā)表的《對陶行知先生的認識和我的初步檢討》一文中，一開頭就說：“陶行知先生是我三十幾年前的老師，而且我做過他的得力助手，直至今日，我還敬愛這位老師。”他認為陶行知是靠攏共產(chǎn)黨的。他在文章中說：“陶先生是無產(chǎn)階級的朋友，是中國革命同盟軍中最積極的一員，但不是領(lǐng)導革命的先鋒隊員，當然也決不會是反革命分子。”他認為某些批評陶行知的人“有些兩面手法，當面捧陶氏而又用筆名罵陶氏，太不應當”。他指出陶行知與武訓不是同流人物，也不同意把陶行知拔高到和毛澤東相提并論。他認為必須把“中國小資產(chǎn)階級進步分子陶先生的思想和美國資產(chǎn)階級杜威的思想劃分開來”。要求大家以“我愛吾師，我更愛真理”的精神來參加討論。

可是當時的政治形勢證明父親的要求是幻想。陶行知在許多人的筆下被歪曲成“資產(chǎn)階級改良分子”；“所謂的人民教育家不過徒有虛名”；“陶行知的世界觀和方法論是用反動的美國資產(chǎn)階級實用主義哲學來麻痹人民”；“是反馬列主義的精神鴉片”等等。

這種亂扣帽子的批判壓服不了父親，他在1956年7月上交中組部的自傳中依然寫道：“我愛很多師友，惟獨對陶行知先生不但愛而且十分敬。……他在1930年曉莊被封，1931年‘九一八’事變后，以一個英勇的民族救亡運動者出現(xiàn)了。從此以后，他緊緊跟隨我黨。他的周圍有不少中共黨員……經(jīng)常幫助他做了不少工作。他直至暴病而死，始終是一個革命斗士，是我黨的親密朋友……”

父親對陶行知這樣評價，當然不會讓某些人滿意。父親的自傳被勒令幾次改寫，但他仍不改變。

1957年早春，黨中央號召鳴放。父親不了解毛澤東的真實意圖，以為真的是廣開言路了，就寫了一篇題為《關(guān)于陶行知先生》的文章，交給《人民教育》。沒想到當時形勢突變，發(fā)表時已是1957年7月，開始揪右派分子了。

這篇文章駁斥了所有對陶行知的批判，指出推崇陶行知為“偉大的人民教育家”的不是別人，正是毛主席在陶行知逝世時的悼詞中所說的，而這是我黨對陶行知極正確的評價。父親在文中建議人民教育出版社立即編印出版《陶行知全集》。

除了這篇文章，父親在鳴放的時候還直率地對當時一些敏感的政治問題發(fā)表了自己的看法。這些多是中央黨校安排在黨小組會上討論的，比如關(guān)于毛主席自己提出不擬連任下屆政府主席，父親表示：“這樣做是英明的”。他還建議中國憲法應該考慮修改，國家元首應該有一定任期。對于斯大林問題，父親認為斯大林的錯誤不僅是思想方法問題，而是為了鞏固他個人的專斷獨裁。父親是一位長期從事高等教育工作的內(nèi)行，所以他對當時高等教育的政策、管理、教學方法、師資配備等方面提出不少適合我國國情的建議。

這些意見可以說都是正確的，是一位老共產(chǎn)黨員通過正常渠道向黨組織提出的。但是在1957年卻成了右派反動言論。《關(guān)于陶行知先生》一文，更成為他替資產(chǎn)階級改良主義教育思想翻案的罪證。父親在中央黨校受了四個月的批判，被開除黨籍，退回教育部監(jiān)督勞動。從此不再讓他從事教育工作了。

賦詩對兒訴苦衷

父親被打成右派后非常痛苦。他本來是個病號，四個月的批判使他舊病復發(fā)，健康迅速下降。就在此時，1959年1月，教育部黨委安排他去北京昌平南口三堡勞動。那年冬天北京氣溫是攝氏零下二十多度，南口正當風口，加上走時倉促，連寒衣都來不及準備，父親只穿了一套還是在根據(jù)地時發(fā)的棉衣出發(fā)。到了南口分配給六十歲的父親干的全是篩沙子、抬石頭、篩煤、運土……

在南口雖說是懲罰性的監(jiān)督勞動，他仍盡力去干，不以為苦。倒是一些歧視傷了他的心。一次有人稱他一聲“張宗麟同志”，馬上一個被派去監(jiān)督右派勞動的人大發(fā)脾氣，說稱“張宗麟同志的”那個人違反了黨中央的指示，怎么能叫右派“同志”？這是立場問題，要他檢查。父親只得出來打圓場，對大家說：“我姓張，叫我老張好了！”后來他照了一張頭戴氈帽、身穿破棉襖的相片，題了一首七絕送給我：

脫卻新衣復舊裝，

皤然須發(fā)氣軒昂；

阿兒識得阿爹否？

六十年來一老張！

艱苦的勞動終于把父親累病，三堡的管理員不得不送他回城。他能起床后，又被分到教育部圖書館監(jiān)督勞動。

“文化大革命”中，教育部每次批斗走資派，父親都被拉去陪斗。他挨過打，做過“噴氣式”，寫過無數(shù)份交代檢查，檢查的重點是20年代至40年代，他入黨后在曉莊師范、生活教育社、救國會、“孤島”上海……為黨為革命所做的種種工作，這些到了“文革”都成了說不清的罪行。

60年代末，他總算摘去右派帽子，換上另一頂“摘帽右派”的帽子，下放到安徽鳳陽干校勞動。七十歲的父親與青壯年干部一起下地干農(nóng)活，后來又被安排去燒鍋爐。1972年的一天，父親與教育部一位副部長抬著一大桶水向鍋爐房走去，這位副部長突然癱倒，把父親拉得也跌了一跤。這位副部長不久就去世了，父親也跌得不能起床，干校軍代表才批準他回北京。

1975年，我因病從勞改農(nóng)場回京。這時父親已是老態(tài)龍鐘了，成天臥床。我知道他的內(nèi)心與肉體都很痛苦。雖然他受到種種無理的迫害，可是愛黨愛國之心未變。他給我看過一首他在1971年生日時寫的抒懷詩：

老去無成莫自悲，

夕陽西下有余輝；

秋林晚照丹楓舞，

遠浦光白鷺飛。

氣貫長虹爭鹿馬，

胸懷赤膽忘安危；

白頭永葆青春志，

一息尚存志不違。

不違青春志的父親，憑著識途老馬的預感，相信中國共產(chǎn)黨必定有“自凈”的能力。他常常用放大鏡看了報紙后，喃喃自語：“會變的！”又常常鼓勵我：“要堅強地活下去！”

父親沒能等到平反。1976年10月14日，他因腦中風逝世，終年77歲。

1978年12月，中共中央黨校落實政策小組在《張宗麟同志問題的復查結(jié)論》中寫道：“張宗麟同志的言論并非惡意的誣蔑和攻擊；不能說是對毛主席的污蔑。不是反黨、反社會主義言論……我們認為張宗麟同志不是反黨、反社會主義的右派分子，應該實事求是予以改正……”

同時，教育部黨組織為父親舉行了追悼會。悼詞說：“張宗麟同志是我們黨的一位好黨員，教育戰(zhàn)線上的一位老戰(zhàn)士。他忠于黨，忠于人民，忠于黨的教育事業(yè)……張宗麟同志的逝世，使我們失去了一位老同志、老戰(zhàn)友，是教育戰(zhàn)線上的一個損失……”

但是，這個損失永遠無法彌補了。

胡愈之老人曾沉痛地對我說：“我不懂為什么你父親會成為右派。1957年教育部有好多人被打成右派，有些是陶行知的生活教育社的人，也就是當年救國會的人，他們怎么會是右派呢？我和你父親關(guān)系很深，完全相信他是革命的，怎么重新入黨以后，反倒成為右派了呢！？”

這些“為什么”，應該徹底弄清楚，可是，我又能問誰去呢？

（責任編輯 方 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