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之花

要求主題和意義，簡直成為人類不可能治好的陋習之一。在英雄漢奸片統治國內影院時，如果人們看完一部電影，竟搞不明白誰是好人誰是壞蛋，導演和編劇將被認為不是白癡，至少也是低能。后來，關于人性挖掘的影片大舉進來，我們恍然領悟：除了民族性，一個人還可以有人性；除了“主義”，我們還可以柔情似水；在每一個人心里，除了正襟危坐一個上帝，還有一個和上帝臉對臉背靠背的魔鬼。

本專題系列所選的銀幕形象，他們也許嗜血、不道德、甚至變態，在他們致命的魅力像金鋼鉆一樣洞穿你的心靈時，往往會伴有或濃或淡的不適感，不潔感，但惡也罷，邪也罷，不道德也罷，你的心卻代替你的審美習俗認出了它，接受了它。其實，這些原本就是生命的真實，是我們夢想的一部分，美不忌諱善惡、道德以及和諧。美就是美，因為是，所以是。如果它還有禁忌，我寧肯相信，它忌諱偽善，偽崇高，偽浪漫。

——主持人語

所有的能量都集中在那雙狼一樣的眼睛里，于是這雙眼睛可以透視任何人的心靈，你的疑慮、恐懼、夢想，都在他的眼睛里了。可他的情緒盡在掌握之中，他不許自己恐懼，他沒有疑慮，沒有同情，他不擔心，他從不遲疑，他想要什么似乎就可以得到什么。他比變態者更令人發指，因為變態狂嗜血時，會有狂喜，而他冷靜，他的頭腦在任何情況下都不發熱。他比特工更機敏，他的智商無人能敵，他令所有的人毛骨悚然目瞪口呆嘆為觀止。沒有人能看穿他，沒有人能對付他，但不代表沒有人能打動他。愛情是一個人最弱的地方，而且你從來不知道，它會在何時以何種方式擊中你，即使你是頂級心理學大師漢尼拜爾博士，也沒有用。他愛上了FBI的女實習生，冥冥中，他的愛牽絆著她，而她，也一直神秘地感知到他。

動心之處不再多，只要這一點點似有若無的牽絆，對女實習生來講，夠了；對電影來講，成了；對征服觀眾來講，恰到好處。

《沉默的羔羊》：1991年的經典電影，獲1992年最佳影片、最佳導演（喬納森·德米人）、最佳男主角（安東尼·霍普金斯）、最佳女主角（朱迪·福斯特）四項奧斯卡大獎。

寫在題外的話：

2001年的影片《漢尼拔》再次證明了霍普金斯的魅力，但這不是《沉默的羔羊》的福音。給《沉默的羔羊》這樣的經典絕唱拍續篇，是令人遺憾的，讓漢尼拔和女實習生克拉蕾絲·斯塔林非要完成一段俗世愛情，商業對藝術的扼殺又一次被殘酷的證明。

《霸王別姬》

湯姆·漢克斯曾主演過一部叫《費城故事》的影片，講述的是艾滋病患者反對歧視爭取平等權利的故事。其中當然涉及到同性戀。美國人總是很笨拙，拼命地講道理，要人們承認既然人人平等，艾滋病患者是人，同性戀是人，就該平等。道理是很明白，但問題是，有些事情光“曉之以理”是沒有用的，至少是用處不大的。情緒上的事還得從情緒入手，該片導演實在該學學中國導演“動之以情”的本事。

《霸王別姬》把一個男人對另一個男人的一生糾纏演繹得如癡如醉，不但令人嘆婉，簡直讓人向往。張國榮風情萬種的表演，襯得鞏俐呆滯得就像是鄰家阿嫂。

影片似乎還暗示了這樣一個道理。師兄段小樓根深蒂固地認為，人應該活在人堆里。師弟程蝶衣卻不折不扣地活在藝術里，活在夢境里。堅持活在人堆里的段小樓，在人群里卻表現的越來越卑瑣，自我整個被淹沒。而夢一樣的程蝶衣，他醉在藝術里，醉在對師哥也可以說對霸王從一而終的幻想里，對現實的依賴很小，反而任塵世浮沉，更好地守住了自己，反正他有藝術做依傍，郁積的情感可以通過虞姬飲劍和貴妃醉酒，一次次完美地釋放。

活在夢境里和活在所謂的生活中，哪一個更真實，哪一個更接近人的本原，于是成為問題。我想，兩個相愛的人，也許就是擁有共同夢境的兩個人，程蝶衣和師兄段小樓，他們沒有，他們的糾纏注定未果，也因此，留下無盡的纏綿和凄婉。

一個男人可以美得這樣眩目、哀艷，古希臘人認為雌雄同體是最完美的境界，看來是有道理的。

經典臺詞：一笑千年春，一顰萬古愁，此容非你莫有，此境非你莫屬。

（境頭張國榮風雨中舞劍，驀然回首，百媚千愁，葛優情不自禁地張開他的小嘴，動情地講出這段話，做一臉神往狀。）

他高大英俊，穿著斯大林時代最受仰慕的軍裝，他有一把槍，真槍，他的身份是退役軍人，他是小偷。

瑪嘉帶著五歲的私生子流浪在俄羅斯的大地上，他和她在火車上相遇了，相愛了。這在他，也許只是一次逢場作戲，也許他只是想順手牽羊地利用一下她們母子，在他偷竊成功之后悄悄溜掉，讓瑪嘉去做替罪羊。但瑪嘉卻偶然地撞見他偷東西的現場，他只好帶著她們母子一起逃走，并致力于把她們母子變成他的同謀。瑪嘉原以為找到了世界上最浪漫最稱心如意的郎君，這個夢瞬間破碎了，可她已深深愛上這個男人，她沒有力量離開他，只好和他一起，在俄羅斯的國土上，打一槍換一個地方，從一個城市偷到另一個城市。她恨這個把她變成小偷的男人，她恨這種擔驚受怕的生活，她的心在顛狂的情感中，螞蟻蝕骨般的痛。

偷對他來講，不僅是職業，簡直是愛好，甚至是一門藝術，比藝術更進一步，那是他的生命，只有在偷東西時，他所有的激情才得到最大釋放。

在長期的生活中，小家伙逐漸愛上他，甚至崇拜他，他保護他，教導他要成為男子漢，在外頭被大孩子打了不許哭，要還擊，勇敢的還擊，他甚至幫小家伙打架，在小家伙欺負別的孩子，被一位家長找上門時，他沒有收拾小家伙，而是狠狠地揍扁了那位家長的鼻子。他成為小家伙心目中的男子漢。他對他說：“如果你想要一件東西，不管它多么微不足道，都要全力爭奪，哪怕因此殺人或者被殺，這才是男子漢。”

女人最后一次請求他洗手不干，一家人安居樂業過正當日子，他也許已經深深愛上了瑪嘉，但顯然沒有深到熱愛偷的程度，他說：“我迷戀這樣的生活”，然后嚴肅而滿含賺意地拒絕了她。女人決定離開他，他同意了，送女人上火車時，他送了一串手鏈給她，以備她不時之需，女人不要，他把手鏈塞在小家伙手里。這時，警察忽然出現，小家伙突然把手鏈扔在地上，莫名其妙地拔腿就跑，他追了上去，這吸引了警察的注意并追了上來，小偷的天敵是他警察，他本能地沖追上來的警戒灑了一把石灰粉。然后以襲警罪被發配到西伯利亞。

女人在墮胎時死去，小家伙進了孤兒院，他一直珍藏著那把槍，期待著他來帶走他，他沒有來。十幾年后，小家伙偶然遇見了他，他在一家小酒館前彈手風琴唱歌，他老了，眼神明顯地遲頓和溫和了許多。他認出了小家伙，但沒有認他，也不愿提起那個因他而死的女人瑪嘉。因為他已經有了另一個女人，這家酒館的老板娘。

小家伙跑回宿舍，取出珍藏的那把槍，他的槍，然后趁夜色跑到酒館，結果發現一個鬼鬼祟祟的身影正奔向火車，是他，那個職業小偷，他又一次卷走老板娘的東西逃掉了，看來小偷生涯是讓他迷戀，即使他已經老得不太適應干這一行了。就在他爬上火車的瞬間，槍響了，子彈正中他的后腦。“我殺了他，因為他背判了我媽媽和我”（小家伙的話外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