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夫婦和中棄嬰的故事

一個偶然的機會，我從堂姐那兒得知，幾個英國人正拜她為師學漢語，其中一對夫婦引起了我的興趣，他們學中文的目的是為到中國去領養小孩。我除了感動于這份慈愛的情懷、記者的敏感使我認定這是個好題材外，還因為他們要領養的寶寶約一歲多，和我的女兒年齡相當，兩個孩子可以成為一對好伙伴。所以在夫婦倆動身去中國之前，我很想同他們見個面

開春的一個早上，我跟堂姐去湯普森家上中文課。路上她告訴我，夫婦倆大約40歲，都是離異后第二次結婚，以前在有名的汽油公司SHELL做化學師，后來公司裁員，丈夫馬汀考取了醫療執照做指壓按摩師，有點類似于中醫的治病原理；妻子哈索爾干脆成了家庭主婦，全力以赴迎接新的小家庭成員的到來

湯普森家住在切斯特市區外的一個中產階級物業區，房子是獨門獨院的典型英式二層洋樓，應鈴開門的是湯普森太太，她身著居家便服，一頭棕色卷發長及肩膀，得體的舉止一看就是個雅靜的知識婦女。“你好，很高興認識你，請進。”她學以致用，用不太熟練的漢語招呼我，我也以漢語和她簡單地寒暄著。她說馬汀正好出診去了，所以今天只有她這一個學生。這是幢4間臥室的大房子，底層是兩間銜接的客廳，還有廚房和一個備用房。按英國人的待客方式，哈索爾為我沖了杯加糖加奶的紅茶，然后很快專心致志地進入了上課狀態……我邊啜茶邊略微環顧四周，居室布置比起大多英國小康家庭更顯古雅，墻上掛著一些中國字畫，還有些與中國文字有關的裝飾物，屋角擺放著一架鋼琴，堆著些玩具，一切都顯示著主人有良好的教育背景和對中國文化的濃厚感情，也看得出已經做好了迎接寶寶的準備。想必正是這種對中國深深的向往之情使他們做出領養中國兒童的決定吧

上課結束后，哈索爾帶我樓上樓下地看一看，寶寶有自己的一間大臥室，馬汀的工作間也設在家里，這樣他可以有更多時間陪家人，事業家庭兩不誤。房子有的地方還沒裝修完，原來4年前他們低價買下這房子時，一切從零開始修繕，像鳥兒銜草般一點一點把家弄成現在的樣子。來到后花園，它又大又美，超乎我的想像。這里灌木叢生，草坪點綴著鮮花，魚兒在小池塘里暢游，小烏龜在石頭堆上攀爬，一條石徑直通到切斯特運河邊，籬笆外樹影婆娑，完全稱得上是個家庭迷你公園，主人的生活情趣和為此所投入的精力顯而易見。心中不禁為中國小寶寶能到這么好的人家，生活在這么優裕的環境中而感到欣慰。聽了我的贊美，哈索爾說，他們很幸運從SHELL得到一大筆辭退金才買下這里，可當時沒有花園只有一片泥濘，馬汀和她一草一木地搭建，才成了如今這般景象，現在這房子可能要賣到兩倍的價錢了。他們很自豪也很享受，或許一輩子就在這兒了，因為這里位置好，從樓上眺望出去，每個窗口的風景都很美。出門不遠就是中小學校，而且教學質量很高，為孩子的發展提供了良好的開端。她已經等不及想去中國見那寶寶，他們會盡可能地給孩子最好的一切，因為孩子的確太無辜太可憐了，他們會加倍補償她。可他們甚至還不知道寶寶長什么樣呢，只知中國領養中心按照他們的意愿挑選了一個一歲多的孩子

那次見面后不久，我和英國丈夫、女兒回中國探親，湯普森夫婦去中國的時間也越來越近了……返回英倫不久，我就見到了和中國女兒“凱旋”而歸的夫婦倆，現在這是一個東西合璧的完整的小家庭了。我的女兒莎尼亞和他們的女兒小安娜親熱地摟抱著，玩耍著，其樂融融的氣氛讓每個人心頭都蕩漾著甜蜜。小安娜黑黑的頭發，白凈的皮膚，單眼皮，小嘴巴，煞是可人，只是有些營養不良，還不能走穩，舉動不很靈活，個頭也比我的女兒矮一截。可在湯普森夫婦眼里，她是天下最美麗的小天使，他們不住地對她說：“我的甜心，你太美了，太美了！”從此，他們所有的愛都有了寄托，也和所有為人父母的人一樣驕傲地做了爸爸媽媽，不同種族、沒有血緣的人彼此擁有了美好幸福的家庭

哈索爾向我詢問了很多寶寶喂養常識，他們發現小安娜特別喜歡吃魚，便宜的不喜歡，專愛吃貴的三文魚。“她口味很高呢。”夫婦倆開玩笑說。他們以前就經常嘗試自己做中餐吃，現在為了女兒合口味，專門從因特網上下載下來湖南菜的烹調方法。為了女兒，夫婦倆簡直上天摘月亮都樂意

馬汀比妻子大幾歲，中等個頭，是個素食主義者，但體格并不瘦弱。在他向我介紹指壓治病原理時，我冒昧地問，花那么多錢領養孩子，何不試試中醫，也許花少得多的錢就能有自己的孩子呢。他搖了搖頭低聲說，哈索爾已經試了17年了，什么方法都試過了，也花了無數的錢，還是沒有。每次失敗都讓她受到沉重打擊，所以兩年前他們結婚時就商定領養孩子。他強調妻子和他特別喜歡中國小孩，即便他們能有自己的孩子，也會領養一個中國孩子的，他們在感情上非常認同中國。這番話讓我這個中國人很感動

提及此次中國之行，他們用WONDERFUL（太好了）來形容。總共10天的行程安排相當緊。從倫敦飛北京，中國方面派專人迎接他們，隨即把他們送上去長沙的飛機，在長沙由專職翻譯再帶著坐了兩小時出租車到益陽。當福利院工作人員帶他們走進那間寶寶休息室的時候，他們激動忐忑的心情難以言表，兩年來700多個日日夜夜啊，從他們申請領養那天起，他們多少次在夢里夢見了這一刻，現在夢要成真了！“這就是你們的娃娃益麗藝。”保育員從20多個孩子里面抱出一個瘦小的寶寶，和他們先前在領養通知書上看到的照片是一樣的，他們張開雙臂迎過去，可小麗藝“哇”地一下給嚇哭了，一定是眼前的金發碧眼她從沒見過，她怎么也不肯讓他們抱。好在馬汀的頭發稍黑，臉也沒那么白，小麗藝先接受了這個洋爸爸，過了五六天，她才開始認媽媽。馬汀很自豪地給我看照片，那是在路途中，麗藝舒服地趴在他身上睡著

在湖南6天里，他們顧不上旅游觀光，馬不停蹄地奔波于各有關機構，為麗藝辦妥一切認領手續，麗藝的脖子后面長了瘡，他們又帶她到省醫院診治

接下來是北京的4天。翻譯帶他們去了長城、故宮、天壇、頤和園和天安門，其間他們還到英國使館為麗藝辦好了永久居英簽證。“北京太美了！”哈索爾激動地說，“那么多高樓大廈和古老的建筑共同構成了她的風采，現在又取得舉辦奧運權，真是可喜可賀。姑娘們穿得也很摩登，一點不亞于這邊。中國的物價很便宜，商品非常豐富。要不是我們著急讓安娜回家好好休息一下，說什么也會多待些日子，多看些地方。”她還興奮地說，她所學的中文在很多時候都派上了用場呢

馬汀說，湖南的風光也很美，尤其從飛機上看下去，到處是大片的綠色和金黃色。但市區相對臟些，空氣污染厲害，醫院環境也比這邊要臟亂得多，還有醫生呵斥病人等。不過所到之處所有的人都給了他們熱情的幫助

以后再去看安娜，她一次比一次壯實，已經滿屋子走了，會叫爸爸媽媽了。原先干癟的小臉一次比一次胖，眉眼也越來越舒展漂亮了，顯出了小孩子的調皮勁兒，皮膚煥發出嬌嫩的光澤，短短幾星期里變化這么大，可見湯普森夫婦付出的愛和心血。自從安娜到來，湯普森家常賓客盈門。親戚朋友鄰居送來無數賀卡、漂亮衣服和玩具，還有繡著安娜名字的工藝品，將她的房間點綴得美輪美奐，她像公主般受到大家的寵愛。哈索爾盡量讓安娜每天按時吃飯睡覺，睡前洗熱水澡

英國每個小社區都有寶寶門診和娛樂中心，哈索爾帶安娜定期去檢查身體，和小朋友們一塊玩。天陰時，母女倆在后花園同貓咪玩，看小烏龜和金魚；風和日麗的天氣，父母就帶她到處走走，看看外面的世界。自小安娜進入英國那天起，也像所有英國兒童一樣享受政府每月60鎊的補貼。湯普森夫婦說，安娜太小，還意識不到她是多么幸運和幸福，他們會把她從小到大的照片都按順序排好，讓她以后能了解自己的身世，也讓她學中文。如果她愿到中國去讀大學，他們也全力支持，總之，他們一切尊重孩子的愿望。我有時真擔心小安娜會不會被他們寵壞了呢

我曾問過哈索爾怎樣看那些孩子的被丟棄，她非常痛惜地搖著頭說：“我想那些母親一定有她們特別的難處，不過我還是不能完全理解，這不是一兩句話能說清楚的。”丟棄一條生命很容易，但撫育一個生命卻要付出一生的心血。像湯普森夫婦這樣的跨國領養，從申請之日起，長則3年，短則兩年才能領到孩子，其間要經歷無數次有關機構的嚴格審查，回答工作人員的所有問題，填寫一大摞表格，以保證孩子進入的是經濟良好、健康安全的家庭。領養費用也不是一般家庭負擔得起的，包括每家須向福利院捐獻3000美元在內，前前后后的費用加起來不下七八千美元。這次湯普森夫婦還結識了3對去益陽領養孩子的英國夫婦，有的已是第二次領養，為的是讓孩子不孤單。現在幾家人互有聯系，每家都有中國孩子使他們的關系格外密切起來。哈索爾夫婦也打算過幾年再到中國為安娜領養個妹妹

最近某中文報紙說，英國掀起一陣領養中國女嬰熱，因為中國領養制度比較健全透明，不像有的國家出現貪污現象，加上英國人非常喜歡女孩，這股潮流預計會愈來愈強。洋父母為讓孩子了解自己源自何方，常帶她們參加與中國文化、風俗、節慶等有關的活動，無形中帶動了中國文化進入英國家庭，是件一舉多得的好事，讓人為那些可憐的孩子掬一把淚的同時，也為她們“因禍得福”，命運發生了翻天覆地的改變而慶幸，不過這代價卻是以生命作賭注。生命有時頑強如磐石，有時卻細若游絲，對于這些由于各種原因慘遭拋棄的弱小生命而言，生死系于一旦。現今我們國家盡管還不可能完全遏制丟棄女嬰的現象，但至少在建設更多高樓大廈的同時，也應更多地正視和尊重生命的存在，建立相應的法規制度，避免悲劇，那才是真正向富強文明又邁出了一大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