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安背后的“推手”

無疑的，２００１年全球最領風騷的華人非導演李安莫屬，《臥虎藏龍》一片席卷全球，為他贏得許多大小影展的獎項。他在得獎感言中一再提到他的妻子林惠嘉，說她是玉嬌龍與俞秀蓮的化身；更有甚者，幾乎在李安每部電影中的女主角都有她的影子。

究竟這位在李安背后的女人擁有什么特色？而她鮮明的個性為何能影響那么多的角色呢？這位擁有微生物博士學位的導演夫人，又是如何來扮演她的角色使她一直成為李安的最佳女主角呢？

玉嬌龍與俞秀蓮的化身

林惠嘉最為人津津樂道的是李安曾有長達６年的蟄伏等待期，而那６年幾乎全靠林惠嘉一人支撐家計，所以當李安成名后，她經常被稱道是一位偉大的女性，是傳統的中國婦女典范。不過她聽到媒體如此形容她時，她都會全身不自在，因為她自忖無論橫看豎看，在她身上都嗅不出一絲絲“溫柔婉約”、“含辛茹苦”、“忍辱負重”……等所謂對偉大中國女性的描述，她反倒是一個向來粗線條的人，用不拘小節、行動準確、決定快速、不拖泥帶水來形容她可能還比較貼切一些。林惠嘉是那種既不會事前多憂慮，也非事后悔恨不已的人。

她尤其是一個“懶”得去思考復雜人際關系的人。

李安的父親李升就說過：“我大媳婦的個性中有極其細膩與堅韌的一面。”林惠嘉承認那６年生活是很苦，但物質欲望一向極低的她，并不認為在經濟上的困窘會帶給她任何的壓力與低潮。

她說，那６年，她對李安最大的幫助就是“不理他”，讓他去沉淀、去成長。

在林惠嘉眼中，“一個人要清楚自己的方向，一旦做了決定就要為自己的決定負責，李安清楚自己只喜歡電影也只會拍電影，他就應當為自己的決定負責到底。”同樣的，當年她決定嫁給李安時，她也清楚電影是李安惟一的選擇與愛。

林惠嘉一向的哲學是“當你定下了方向時，所有好的壞的你都得接受，不能只看好的，埋怨不好的。”所以她生老大時，李安正在忙剪接，是她自己開著車到醫院生產，她從不覺得這有什么，也不認為這是女性的委屈，因為她從來都不去想不切實際的需求。

那６年，林惠嘉常面對親友的質疑：“為什么李安不去打工？”“大部分中國留學生不是為了現實放棄興趣，去學電腦比較容易賺錢，去養家活口嗎？”她總覺得學電腦的人太多了，不差李安一個，最主要的是她太了解李安真的只會拍電影，別的事物不會也不感興趣；直到現在，李安也叫不出她多年研究的細胞名字。林惠嘉雖常謙稱自己人文素養不夠，但她對李安的才氣卻是十分肯定的，而且她對李安所寫所拍的一向甚為欣賞，所以至今她都認為那６年對李安來說是必要的。

可是那些年中她難道都沒有抱怨過？一個男人像無所事事永遠等待一個不可預知的未來？林惠嘉印象最深的一次，是有一陣子她忙于上班接送孩子，由于家中只有一部車，李安常常一個人從租的住處走一個小時去打網球，打完球后再走一個小時回家，她看在眼里，心想她真的要與這樣的人過一輩子嗎？

當這個念頭來時，她哭了，覺得自己真不應該，“怎么可以因為一個人因現實狀況而沒做什么事時，就對他有不公平的對待？”這次之后，她大概就再也沒有負面的念頭出現了。

林惠嘉說，夫妻本來就是互相的，李安是會把許多壓力和憂心放在他自己心里的人，絕不會在創作上遇到瓶頸而殃及無辜。事實上，她相信那些年李安的苦是更大的，尤其是等待的煎熬，也許這也是為什么李安每部片子似乎都有些許壓抑的美吧！

雖然林惠嘉形容自己是個粗線條的人，但要找最能掌握李安電影中深沉細膩女性情感的人，林惠嘉卻無疑是當然人選。她記得在《理性與感性》和《臥虎藏龍》兩片首映時，她都被感動得哭到兩眼紅腫，而無法參加映后酒會；而她被感動的部分，正是李安在全片中最感動自己的部分。

最佳的傾聽者最嚴峻的批判者

去年臺灣金馬獎，李安從最佳導演落馬時，許多記者詢問李安的感想，李安只說了一句：“很想快點回家被老婆罵一罵。”

外表靦腆安靜的李安，從２１年前在伊利諾伊大學遇見林惠嘉后，就像找到知音一般，總有說不完的話。“我和李安的認識與在一起，真沒有什么羅曼蒂克，我惟一做的，就是聽李安說從小到大發生的每一件事。”

認識兩年之后，李安去了紐約，每個禮拜都要打一通好長好長的電話給她，這個習慣一直維持至今。

事實上林惠嘉的確是最佳的傾聽者，她常說她沒有女性特有的嬌媚，但聽過她講話的人總會覺得她的聲音有一股撫慰人的力量，跟她講完話總覺得被熨平一般。她還是家中規矩的建立者，凡事她說了算。林惠嘉的母親說每當她來美國看他們的時候，只要李安在家，加上兩個兒子，這三個男生每天晚上都搶著跟惠嘉說話，這種情形似乎跟外面對李安父子的印象不同。有時林惠嘉自己也會困惑，老公和小孩對自己服貼，究竟是她真的懂得“經營”，還是他們本性太好了，能包容像她這樣的太太和媽媽？

沒有榮譽感但有羞恥心

在林惠嘉父母眼中，她從小就聰明，讀書過程也是小考小玩，大考大玩的聰明人物，一路從北一女、臺大到取得伊利諾伊大學博士學位，但她說她從來就不是優秀學生，而是典型電腦閱卷考試制度下的受益者，因為她一向最會猜題，所以在那種制度下，她都能輕松過關。

但看到她在實驗室里沒日沒夜的鉆研時，你很難想象她是那種自稱一路“混”上來的人。“讀書時我不用功但求盡點本分，但在工作上，我雖無榮譽感但有羞恥心，屬于自己該做的事不能做得不好。”

林惠嘉目前正在進行腦腫瘤細胞的追蹤與研究，聽她形容起來像是一部大型制作的電影巨作一般精彩，當然那是在看到數據之后。“其實過程就像拍電影一樣辛苦萬分，但值得去做，在做學問的路上雖是跌跌撞撞，但越來越能找到自己研究的方向和策略，即是生活上一大欣喜。”

平淡個性簡易人生

１０年來，李安從默默無聞到今天全球最著名的華裔導演，他們家的生活態度上有無改變？“基本上改變不大，所謂物質上的改變對我們家來講，跟住在狹小公寓里并無差別，至于生活上，我們是容易因小事而快樂的人。”

多年來李安謙遜的態度一直深受認識他的人與媒體喜愛，但以李安今日的成就與地位，也許很多人擔心他的純樸能維持多久？林惠嘉笑著說：“李安是很善良的人，而人的本質不容易改變，我一向的原則是只要我們自己能做的，絕不麻煩或增添他人負擔，再說‘惡婆娘如我，隨時耳提面命，李安大概還不會那么容易被寵壞吧！”G（江漢）

《海外星云》（2001年19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