忻之湄
她覺得一生里最好的時光是在廚房里度過的。
因為出過天花,作為女人她似乎喪失了戀愛的權利。沒有誰會來愛她,而她愛上誰也變成了一件可笑的事。她好強也不笨,母親為她大膽地選擇了一份要面對許多人的職業——幼兒園的老師。這份職業給了她適當的安全感,孩子們無瑕而純潔,家長都有點巴結她的意思,同事都是女的,她不會因為容貌遭受不愉快。
33歲那一年,她結婚了。他的腳有一點點跛,但是家中的獨子,有一套那個年代不多見的帶陽臺的房子。她的家比姐姐妹妹們都大,母親很滿意她的歸宿。她以為他們可以像許多包辦婚姻中的男女一般在真實的生活里建立起一份真實的感情來。
新婚之夜,他倒頭就睡。以后的日子他幾乎天天如此。下了班在弄堂里看老頭們下棋,看到天黑才回來。休息天拿了一張月票乘公共汽車,從終點到終點,覺得其樂無窮。
她的生活就是沒完沒了地整理他弄臟的房間。結婚好幾年了,他們沒有孩子。他曾經動過領養一個孩子的念頭,她不愿意。
那些年來,她最快樂的日子是在兩家合用的公共廚房里度過的。四樓的男主人主廚,他是一個健談風趣的男人,而且帥,像她在電影里看到過的美男子。下班之后,他們常常在廚房里邊做菜,邊說話。他殺雞的時候她幫他接雞血,她蒸魚的時候他教她掌握時間。蔥姜油香,伴著西哈努克親王、尼克松到克林頓、萊溫斯基。20年的歲月就這么過去了。她的嬌嗔、裝傻、偶爾的女性情懷,他從來就像沒看到一樣。他的妻子很賢惠,或者是覺得她沒有威脅力。他的廚藝越來越精當,為妻子女兒為他們家的客人,為來看他的漂亮的女友們。這一輩子,他一直在為所愛而忙碌在廚房。而她,也為她從來沒有愛過的男人操勞了一輩子。
如果,這一生,有愛的話,她想,是屬于廚房里的這個男人的。可惜,這個男人從來沒有把她當作女人。而他,是她的精神之愛,在廚房度過的時光,是她生命中的春天。每天上班的時候,她已經在向往下班時分的廚房了。廚房里有政治有文學有股票,有她一天的快樂。她說話喜歡離他很近,說到興頭上還會在他背上拍一記。他卻從來沒有覺得這是女人之聲女人之手。
當她步入中年的時候,港臺的言情劇鋪天蓋地地來了。當她的更年期來到的時候,人性被弘揚得張揚起來。她對自己這一生的悲哀感覺鮮明起來,那種愈老卻愈鮮明的感覺,使她的人生真正地悲哀起來。
當她聽說房子要拆遷,他們將會有煤衛獨用的房子時,她的心里居然一沉。她想她是受不了沒有他的廚房,受不了沒有他點綴的人生的。廚房,許多家庭主婦有一半的生命是在廚房里流逝掉的。她想到這一半的時光里曾有他的陪伴,一絲凄涼的滿足便浮上心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