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以兵
2001年8月,我大學畢業分配到電視臺工作,負責一檔綜合性的文藝節目。國慶節期間,臺領導要求做一期成功企業家的專訪。
天氣已經有些涼意,我一身牛仔服走進了彥東的經理辦公室。不知怎地,我一眼就看見了他腳上的那雙黑布鞋。采訪結束后,攝影師到外面拍一些外景,我對那雙黑布鞋產生了濃厚的興趣。我說:“長這么大,我還從未穿過這種鞋呢。是不是千層底兒?”他笑了,說是他媽媽做的。說這話時,他的臉上寫滿了幸福。很難想象,三十多歲的男人還有如此細膩的感情。我說:“你肯定是一位好父親。”他又笑了。
吃飯的時候,彥東恰到好處的話語讓整個飯局很熱鬧。他喝了很多酒,當他再次端起酒杯時我看了他一眼,我想我的眼神中應該有些責備和關心吧。他似乎怔了一下。攝影師是個“舞”林高手,飯后竭力邀請大家去舞廳玩玩。我說我不去了,我不會跳舞。彥東說:“去吧,不跳舞,可以坐一會兒。”《回家》的曲子彌漫在整個廳堂,舞廳里一片昏暗,我跌跌撞撞地向前走。他一下子握住了我的手,牽引著我,那是怎樣的一雙手呵,溫暖有力,自然親切,我的心就那么一顫!我倆坐在那里,一邊欣賞音樂,一邊欣賞別人的舞姿。我們彼此沒講一句話,偶爾四目相視便立即躲開。我的心中流淌著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
節目播出后,收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在電視熒屏上,我開始一點點地解讀彥東的那一雙眼睛,我發現我喜歡上了那雙眼睛。其實,長這么大我從未主動去喜歡一個人,我從不想在大雨滂沱的夜晚有一個白馬王子從天而降,為我撐起一片晴空;也從不奢求那令女孩子魂牽夢繞的玫瑰花會每天出現在我的窗口。在心靈的庭院中,我一直是關閉門扉一個人孤芳自賞,像夜晚那懸掛在高空中的月亮,清冷、寂寞,含蓄中充滿期待。
2001年11月17日,在一次聚會上我又遇見了彥東。飯局上只有我一個女孩子,理所當然成了被攻擊的對象。我不會喝酒,彥東替我喝了很多,眾人疑惑的眼神告訴我,這不是他一貫的作風。送我回家的時候,他小心地開著車,我看著他,就那樣看著,靜靜的。他突然說:“你是個好女孩。”我說:“不,我很壞,我愛上了你。”他把車停在了承天大道的路邊,側過頭來看著我,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呵,蒼涼深邃又閃爍著光芒,那眼神有太多的故事和情感等待著挖掘,我不由自主地走了進去,便再也無法走出來。
過了一個星期,我接到臺里的電話說彥東的公司出事了。我的神經一下子凝固到了零點。我很清楚作為老總的他現在的處境。現場已是人山人海,人們打鬧著、叫罵著,我看見了被幾個職工代表圍在中間的他,衣服已被扯破,臉色青得嚇人,嘴唇干裂出了血。我不顧一切地擠過去,緊緊拉著他,怕他一下子被人群吃掉。當那塊磚頭飛過來時,彥東正和工人們在爭論什么,我擋了上去。我只聽見了彥東凄涼的喊叫聲:“彬兒……彬兒……”
當我醒過來時,彥東布滿血絲的雙眼正看著我。我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哭著說:“其實我不需要任何東西,只要能讓我好好愛你,我不會破壞你的家庭。”彥東把頭伏在我的病床前,將我的手捏得生疼。
以后的日子,彥東像保護珍貴瓷器般呵護著我,他的愛意會不經意地流露出來,只是他從來未說過愛我,他只說喜歡。
不久,在采訪中學生文學筆會活動時,我見到了一位女孩,一剎那間我有一種感覺,她就是彥東的女兒。她眼神中透出的一股不羈的傲氣,更加肯定了我的猜測。經過交談,她果然就是彥東的女兒彥逸飛。
我和彥逸飛相處得極融洽。有一天,我看見了她交的一篇作文,題目是《我的家庭》。一看內容,我就知道她是抄襲的,因為那篇文章我在《都市晚報》上看過。我嚴肅地問逸飛:“為什么抄襲?”她說:“我不想寫我的家庭。”她一下子哭了起來,說:“彬兒姐姐,你知道嗎!在家里,爸爸媽媽每天都板著面孔,家里常常冷冰冰的。我愛爸爸,也愛媽媽,我害怕有一天我會成為沒爸沒媽的孩子……”我一把摟住逸飛,任那晶瑩的淚水把我的心浸泡得隱隱作痛。我為什么要知道她家庭的不幸呢?為什么要苦苦追尋這個令自己不無煩惱的答案呢?盡管我從她父親那里從來不敢有過多奢求,我不過是想在這個紛繁的世界里讓心得到暫時的依靠。可是,他的家庭,無論是和睦還是破碎,對于我來說都是沉重如山。
冬天下了第一場雪,彥東突然問我:“彬兒,假如我離不開你,怎么辦?”我說:“你是理性大于感性的人。”他無限愛憐地擁我入懷,喃喃地說:“彬兒,我對不起你。”我知道他說對不起是因為他不可能離婚。他是個惟有在事業上才會勇往直前的男人。這樣的男人,感情只是他生活中的一塊調色板。
此后,我就選擇了放棄。做這個決定的過程,好比自己抓來一條春蠶放在心葉上,讓它慢慢咀嚼、吞噬,讓那痛苦伴隨著心的殘缺而一點點加劇后又一點點消失。也許,把一個自己愛的人從身邊推開,本來就是一種愚笨。可是,這段感情除了傷害自己,我無權傷害任何人。離開他吧!我想:一切從零開始,包括我的愛情。
(責編式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