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皮埃爾·布爾迪厄 著 河 清 譯
人們整天、到處可以聽說(主導性論調的力量正源于此):新自由主義觀點無可否定,它已成為公理,別無任何其他選擇。這種論調之所以變得如此耳熟尋常,是因為這里面有一場廣泛的思想灌輸工作。一些記者或普通國民是消極地參與其中,而一定數量的知識分子是積極參與了這項工作。這種曠日持久、潛移默化的強加,通過浸滲,制造了一種真正的信仰。為反對這種浸滲,我覺得研究者們有事要做。首先,他們可以分析這種論調是如何制造和流布開來。在英國、美國、法國,有越來越多的研究著作,非常翔實地描述了這一世界觀被制造、發行、灌輸的過程。這些著作系統地研究了宣傳新自由主義的文章,以及發表這些文章、后來漸漸自命真理在手的雜志,文章作者們的特征,他們聚集一起炮制文章的研討會等等。這些研究顯示了,在英國和法國,知識分子、記者和商人是怎樣聯手進行了一項持久的工作,將新自由主義觀點強行確立為天經地義。這種新自由主義的實質,是把所有時代所有國家最經典的保守主義思想假設,罩上經濟理性的外衣。
我想例舉一項研究,是有關《證據》(Preuves)雜志的角色。這本由美國中央情報局(CIA)出資的雜志,由一些法國大知識分子扶助,在二十至二十五年間(要使一樣東西弄假成真是需要時間的),起初是反潮流,不厭不懈地制造一些觀念,使其慢慢變成顯然之理。在英國也發生同樣的事情。撒切爾主義并不是撒切爾夫人搞出來的,而是被一些知識分子團體長期醞釀出來的。他們以一些大報紙為主要論壇。研究者們首先可以做的,是用大家都能曉懂的形式,傳播這些研究成果。
這場強加人心的工作,已開始很久,而今依然在繼續。人們可以周期性地看到,每隔幾天,就像奇跡一樣,在所有法國報紙上就會出現關于美國和英國神奇經濟形勢的報道,只是各報因在報界立場不同而說法有異。這種寓意上的滴答灌輸,受到文字和電視新聞的強有力推促。當然大都是無意識的,因為大部分重復這些言論的人都是真心誠意。這種滴答灌輸,造成了極深的影響。正是如此,新自由主義最終顯現了“不可避免性”的表象。
一整套預設被強加為不言自明。人們都接受:最大值的增長,生產和競爭性,是人類活動的最終和唯一目的;或者是,經濟的力量不可抗拒。再或者,經濟界最根本的前提是,人們把經濟和社會截然相分,把社會性棄于一旁,像廢物一樣拋給社會學家們。另一個重要前提,是那套婉轉說法的通常用語。我們一翻開報紙,一打開廣播,都在吸收這些用語,為之所淹沒。比如在法國,人們不再說雇主團體,而是說“國家的活躍力量”。人們不再說解雇,而是說“減脂”,用了一個體育性的類比(一個強勁的身體應該是瘦長的)。為了宣布一個企業將裁員2000人,人們將說“阿爾卡特公司勇敢的社會計劃”。還有一系列詞意和詞組的游戲,如靈活性,柔韌性,非調控化。這些詞匯游戲趨于讓人們以為,新自由主義是普世解放的訊息。
為反對這種論調,我以為應對其進行分析,試圖理解其產生和強行確立的機制。這很重要,但還不夠。人們還可以用一些經驗事實去駁斥。在法國,國家開始放棄一些社會行動的地盤,結果是各種驚人數量的痛苦。這些痛苦不僅影響那些受到大貧困打擊的人。人們還可以指明,造成今天大城市郊區社會問題的,有一個原因是新自由主義的住房政策。這項政策實施于七十年代(給“個人”施助),導致了一種社會分隔:一邊是相當由移民組成的亞無產階級,他們住在集體性大建筑群里,另一邊是有長期工作、穩定工資的工薪者,和小資產階級。他們住到了用貸款買的單家小樓里,但貸款給他們帶來了巨大的限制。這種社會隔離是一項政治措施所造成的。
在美國,可以看到一種國家的二分。一邊,是一個社會保障的國家,但只對那些生活無憂的幸運者給予保險和保障。另一邊,是一個鎮壓人民、警察當道的國家。加利福尼亞州,一度被某些法國社會學家說成是各種解放的天堂,是美國最富的州之一,也是最保守的州之一。該州擁有可謂世界上最有名的大學。但1994年以來,該州用于監獄的預算,要高于該州所有大學的預算。芝加哥貧民窟的黑人,對國家的了解只是警察、法官、監獄看守和假釋訓誡官,即被假釋者必須定期去見執法官員,否則就得重返監獄。人們所面對的,是一種統治者夢想的實現,就像勞埃克·瓦岡(L.Wacquant)說的,是一個越來越歸結到警察功能的國家。
我們在美國看到的、在歐洲正在形成的,是一個退化的過程。如果人們研究一下國家的出現,比如國家形成最早的法國和英國,人們首先看到的,是一種物質力量的集中化和經濟力量的集中化,兩者相輔相成:為了打仗、為了維持治安需要錢,為了征收錢則需要警察的力量。然后,人們看到一種文化資本的集中化,和權威的集中化。隨著發展,國家獲得了自主性,變得部分地獨立于統治性社會經濟力量。國家的官僚體制,變得可以曲解統治者們的意愿,使之變形,有時還引發一些政策。
國家退化的過程讓人看到,在那些國家傳統越強大的國家,對新自由主義信仰和政策的抵抗也越有力。這種情況的原因是,國家以兩種形式存在:以一整套制度的形式存在于客觀現實中,比如各種規定、辦事機構、政府各部等,同時也存在于人們的腦子里。舉個例:在法國官僚體制內,當住房投資改革時,社會保障諸部就與財政部進行斗爭,以保衛住房的社會政策。這些官員捍衛自己的部和自己的立場,當然有自己的利益。但,也是因為他們對國家的信仰,他們在捍衛自己的信仰。在所有各國,國家部分地是往昔社會斗爭成果在現實中的留存。比如,勞工部就是一項變為現實的社會斗爭成果,盡管在某些情況下,它也可以是一種壓制的工具。
國家也存在于勞動者們的頭腦中,以主觀權利的形式(“這是我的權利”,“人們不可以對我這樣做”),和執著“社會既得成果”的形式等。比如,法國和英國之間一個很大區別是,撒切爾時代的英國人發現他們沒有全力抵抗,主要因為英國勞動合同是一種習慣法的合同,而不是像法國那樣,是一種受國家保障的公約。今天,奇異的是,正當歐洲大陸人們在贊美美英模式之時,英國勞動者卻在向大陸張望,發現大陸有些東西是他們的工人傳統所沒有的,即勞動法的觀念。
國家是一種模棱含混的現實。人們不能僅僅自足于說,國家是一個為統治者服務的工具。也許,國家不全然是中性的,不全然獨立于統治者,但國家還是有一種自主性。尤其當國家越古老,越強大,納入其結構的社會成果越大,這種自主性就越大。國家是一個沖突的場所(比如財政部和負責社會問題的花錢的部之間)。為抵抗“國家的退化”,退向一個刑事國家,專務鎮壓,不斷犧牲其社會功能,如教育、健康、社會救助等,社會運動可以從負責社會保障的人那里得到支持。他們負責給長期失業者實施救助,對社會整體的分化、失業等深感憂慮,反對那些只愿知道“全球化”的必要和法國在世界上的位置的金融家。
我提到了“全球化”:這是一個十足意義上的神話,一種強勢言論,一種“強力觀念”(具有社會力量、令人相信的觀念)。這是反對“福利國家”成果的主要斗爭武器。有人說,歐洲勞動者應當跟世界其他地方福利更差的勞動者競爭。那些沒有最低工資之限、沒有工會、雇傭童工、工人每天工作十二小時卻只有歐洲工資1/4到1/15報酬的國家,被人拿來作歐洲勞動者的樣板。正是以這樣的樣板名義,人們強行推出了“靈活性”(flexibility)——另一個新自由主義的關鍵詞。所謂“靈活性”,即意味夜間工作、周末工作、不規律的勞動時間,以及所有雇主夢想中念茲在茲的東西。新自由主義讓往昔雇主們最陳舊的觀念,披著時髦現代的外衣普遍還魂回來。(在美國,一些雜志排出那些沖奔在前的老板排名榜,是根據他們勇于解雇職工的人數來排坐次,就像根據他們的美元工資排坐次一樣)。各種“保守的革命”(revolutions conservatrices),如三十年代的德國和撒切爾、里根等人的“革命”,其特征都是把復辟當革命。今天,保守的革命有了一個前所未有的形式:它不再像從前,通過贊頌土地和血緣這些古老的土地神話的主題,申求一種理想化的過去。這種新型的保守革命,是自命進步、理性、科學(經濟科學),來為其復辟辯護,并企圖把進步的思想和行動摒斥為過時。它把放任于自身邏輯的經濟世界的真律,所謂市場規律,即強者規律,奉為一切實踐的標準,理想的規則。它確認、贊美了所謂金融市場的統治,即回返于一種激進的、除了最高利潤律別無他律的資本主義,一種無限制、無粉飾、但理性化的資本主義。由于引入了各種現代統治形式,比如管理,運用了現代操縱技術,比如市場調查、銷售學、商業廣告,這種資本主義被推到其經濟效率的極限。
之所以這種保守的革命能夠騙人,是因為其表面沒有任何三十年代保守革命那種黑森林古舊田園的曲調,而是裝飾有所有現代性的標符。它不正是來自芝加哥么?伽利略說過,自然世界是用數學語言寫就。今天,人們想讓我們相信,經濟和社會意義的世界要用數學方程式運算。新自由主義是借助數學武器(和媒體權力),成為保守主義偽社會學的最高形式。這種偽社會學三十年來,是以“意識形態的終結”或更新近的“歷史的終結”的名義登場。
“全球化”的神話,其功用是讓人們接受一種復辟,回返到一種野蠻無恥、但理性化的資本主義。為了與這種神話做斗爭,人們應當回到事實。如果看一看統計數據,人們會發現,歐洲勞動者所遭受的競爭,主要是在歐洲之內。根據我使用的資料來源,歐洲國家經濟交流的70%,是與其他歐洲國家進行的。有人強調來自歐洲之外的威脅,乃是掩蓋主要危險本是來自歐洲國家內部的競爭,和人們所說的“社會傾銷”:那些低社會保障、低工資的歐洲國家可以在競爭中獲利,但卻把其他國家往下拉,由此迫使這些國家放棄社會福利的成果。這意味著,先進國家的勞動者為了避免這一往下的螺旋,有必要與后進國家的勞動者們聯合起來,以保護自己的成果,并將這些成果普及于歐洲所有的勞動者(這不那么容易,因為各國的傳統不一樣,尤其工會相對于國家的份量不一樣,社會保障投資的方式不一樣)。
事情不僅僅止于此。新自由主義政策還有各種有目共睹的后果。許多英國的調查表明,撒切爾政策招致了一種巨大的不安全感和不幸感,首先是在體力勞動者那里,而且也在小市民階層。在美國,人們也可看到完全同樣的情況。那些不穩定、低報酬的工作在增加(這使失業率人為地降低)。受到突然解雇威脅的美國中等階級,也經受一種可怕的不安全感(由此可見,一個職位的重要性,不僅在于工作和工資,而且還在于該工作帶來的安全感)。在所有國家,臨時性工作的勞動者,比長期性工作的勞動者比例增加。不穩定性和“靈活性”,使勞動者失去那些抵銷低工資的微弱好處,如職位穩定、醫療和退休保險。私有化,則導致失去那些集體性的社會保障成果。以法國為例,3/4新招雇的勞動者,都是臨時性的。在這3/4中,只有其中1/4才能轉成長期性工作。而新招雇的,大多是年輕人。因此,這種不安全感主要落在年輕人身上。我們已在《世界的貧困》一書中,揭示過法國的這種現象。在英國,年輕人的不幸達到了頂峰,并帶來許多后果,比如犯罪和其他需付出極嚴重社會代價的現象。
除此以外,還有人類最珍貴的文化斗爭成果,其經濟和社會基礎今天遭到破壞。文化生產領域相對于市場的獨立性,在作家、藝術家和學者的斗爭和犧牲下,曾不斷擴大,但今天越來越受到威脅。“商業”和“商業性”的統治,日益強加于文學(通過出版的集中化,出版越來越直接受短期利潤的限制),強加于文學和藝術批評(被一些最機會主義的出版商仆人和同伙所操縱,互相投桃報李),尤其強加于電影(人們可以問,如果不給實驗電影制片人以制作和發行的手段,十年后歐洲實驗電影還有什么東西留下)。社會科學亦然,被迫隸從于企業和國家官僚直接利益的指揮,或死于權力和金錢的查禁。
如果說全球化首先是一種辯解的神話,有一個情況倒是真的,這就是金融市場的全球化。由于某些法律控制的減少和現代通訊手段的改善(導致通訊費用降低),人們日益走向一個統一的金融市場。當然,統一并不意味著均勻一致。這個金融市場是受某些國家經濟的統治,即那些最富裕的國家,尤其是這個其貨幣被用作國際儲蓄貨幣、從而在這個金融市場內享有很大自由余地的國家。金融市場是這樣一個場所:統治者們,尤其是美國所占據的地位,可以使它們在很大的程度上制定游戲規則。金融市場如此統一在一些占統治地位的國家周圍,導致各民族國家金融市場獨立性的減少。那些告訴我們應當服從必然性的法國金融家和財政稽核員,忘記了說他們是這種必然性的同謀,并由于他們,法蘭西在讓出主權。
總之,全球化不是均勻一致化。相反,它是一小部分統治性國家擴大對所有民族國家金融市場的控制。其結果是,國際分工被部分地重新定義,歐洲勞動者要遭受一些影響,比如一些資本和工業將轉到勞動力便宜的國家。這個國際資本市場的方向,是減少民族國家資本市場的獨立性。尤其是禁止民族國家來控制匯率和利率。現在匯率和利率越來越為一小部分國家手里的集權所控制。各民族國家的權力面臨風險,受到攜巨額資金的金融炒家的投機攻擊,可能引發貨幣的貶值。左派政府顯然特別受威脅,因為左派政府會引起金融市場的懷疑(一個右派政府即使實行一項不那么符合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的政策,也比一個即使實行符合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理想政策的左派政府,要少一些危險)。是全球場域的結構,在施行一種結構性的限制。這給了全球化機制以一種宿命必然的表象。一個特定國家的政策,很大程度取決于其在金融資本分配結構中的地位(金融資本分配的結構,決定了世界經濟場的結構)。
面對這些機制,人們能夠做什么?首先是應該想一想經濟理論的局限。經濟理論在估價一項政策的代價時,不重視人們所說的社會代價。比如,吉斯卡爾·德斯坦1970年制定的住房政策,它帶來的長期社會代價表面上幾乎無所顯示。因為,除了社會學家,誰會在二十年后回想到這項政策?誰會把1990年里昂市郊的一場騷亂與1970年的一項政治決策聯系起來呢?罪惡沒有受到懲罰,因為人們遺忘了。所有社會批判力量都應當強調,把經濟決策的社會代價歸入經濟計算當中。解雇,痛苦,疾病,自殺,酗酒,吸毒,家庭暴力等,用金錢、痛苦計算都是代價很高的事物,長期算起來到底要多少代價?我以為(盡管這會顯得很犬儒主義),應該把統治性經濟學的武器回敬給它自身,并提醒人們,即以正常的利益邏輯,嚴格意義屬于經濟的政策并不必然是經濟的,比如會關聯到人身和財產的不安全,以及治安等。更準確地說,應當徹底質疑經濟的觀點。這種經濟的觀點將一切個體化,無論是生產還是司法或健康,是成本還是利潤。這種觀點給效率一個狹隘而抽象的定義,默而不宣地將其等同于金融贏利。這是見利忘義,效率完全取決于人們衡量的目的:對于股民和投資者來說,目的是金融贏利。或像今天,這些目的包括顧客和使用者的滿意,更寬泛地,包括生產者和消費者、以及最大多數人的滿意和快樂。我們應當用一種“幸福經濟學”,來反對這種狹隘和短視的經濟學。“幸福經濟學”將關注所有與在職有關(如社會保險)的好處,個體或集體、物質和象征性的好處,和所有與不在職或不穩定有關的物質和象征的成本代價(比如消費藥品:法國保持著鎮靜藥消費的最高記錄)。人們不可能跟“暴力守恒定律”作弊:所有暴力都要付出代價。比如,金融市場以解雇、不穩定化等形式實施的結構性暴力,在或近或遠的未來,必將報應以自殺、違法、犯罪、吸毒、酗酒和日常大小暴力等。
目前,知識分子、工會和各種協會的批判和斗爭,首先應反對“國家的衰弱”。民族國家在外部受到金融力量的削弱,在內部受到這些金融力量的同謀,即金融家、高級財政官員等的削弱。我以為,被統治者們應當起來捍衛國家,尤其是國家的社會功能。這樣捍衛國家,不是一種國族主義。人們可以反對民族國家,但是應當捍衛民族國家擔負的“普遍”功能。這些功能也可以、甚至更好地由一個超國族的國家來完成。如果人們不愿看到德國聯邦銀行以利率主宰著諸國金融政策,是否就該努力建設一個相對獨立于國際經濟力量和民族國家政治力量、并能發展歐洲機構社會功能的超國族國家?
歷史上,國家曾經是一種理性化的力量,但被用來為統治者的力量服務。為了避免這種情形,僅僅反對布魯塞爾的技術官僚是不夠的,而應當發明一種至少在歐洲范圍的新國際主義,以便給國族主義的倒退提供另一種選擇。這種國族主義,由于社會危機,正威脅著幾乎所有歐洲國家。我們應當建設一些能夠控制金融市場力量的國際機構,實行“禁止倒退”(regrezionsverbot)——一個絕妙的德語詞:禁止歐洲范圍在社會保障成果方面的倒退。為此,工會組織絕對有必要在超國族的水平上行動,因為敵對的力量正是在這個水平上行動。因此,應當試圖鋪墊組織基礎,創建一種真正的批判性國際主義,以便真正對抗新自由主義。
最后一點,為什么知識分子在這當中形象曖昧不明?我不想歷舉(這將太長太殘酷)所有放棄責任、或更壞去同流合污的形式。我只想舉所謂現代或后現代哲學家的辯論。他們忙于經院性的繁瑣游戲。當他們不想放任自流時,他們只局限于紙上論道地辯護理性和理性對話,或更糟,拋出一個所謂后現代、實際上“激進時髦”的說法。這是“意識形態終結論”的意識形態之變換說法,宣稱批判諸大學說,或虛無主義地指控科學。
事實上,新自由主義意識形態的力量,是基于某種新社會達爾文主義:“最優最聰明者”(哈佛的格言)優勝。(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貝克爾曾闡述:達爾文主義是他給經濟人員宣講的理性計算能力的根本)。在統治者國際的世界主義觀念后面,有一種才能哲學:最有才能的人主宰,有工作。這意味著,那些沒有工作的人就沒有才能。這里有勝者和敗者,有貴族,我稱之為國家貴族,即那些擁有中世紀意義上所有特征的貴族。他們是靠教育、據他們自己說是靠才智獲得權威。他們說這種才智是上天的稟賦,而我們皆知,事實上它是社會所賦予,才智的不平等乃是社會的不平等。才智論意識形態極適于解釋一種類似主人和奴隸之間的對立:一邊是有才能、占有很少高薪職位的全權國民。他們可以挑選雇主(而其他人最幸運的情況是被雇主選中),可以在國際勞務市場中獲得很高的收入。他們無論男女都超度繁忙(我讀過一篇很精彩的英國研究論文,描寫一些高級雇員夫婦瘋忙的生活:他們滿世界跑,從一架飛機跳上另一架飛機,收入高得令人眩暈,他們四輩子也花不完);而另一邊,是注定干不穩定工作或失業的蕓蕓眾生。
馬克斯·韋伯曾說,統治者們總是需要一種“特權的詭論”或社會學詭論,即為他們享有特權作理論的辯護。今天,才智論是這種社會學詭論的中心。這種社會學詭論當然被統治者們接受(這是他們的利益),而且也被其他人接受。在被排斥在工作之外的人和長期失業者的苦難中,有一種前所未有的東西。始終有點說教的盎格魯—薩克遜意識形態,把窮人分為無道德的窮人和值得同情的窮人。除了這種倫理的說法,現又加上了才智論的說法。窮人不僅無道德、酗酒、敗壞,而且蠢笨、無才智。在社會的痛苦中,很大部分是學歷的痛苦。學歷不僅造就了一個人的社會命運,還決定了人們對這個命運的自我感覺(這無疑有助于解釋所謂下民的被動性,動員他們的困難性等)。柏拉圖的社會世界觀與我們的技術官僚非常相似:哲人,衛士,人民。這種哲學潛移默化地銘刻在學校教育體制中,深深內化,非常強固。為什么有人從參與型知識分子走向“退出”型知識分子?部分地是因為知識分子掌握文化資本,盡管他們是統治者中間的被統治者,他們還是屬于統治者。這就是他們曖昧不明、參與斗爭軟弱的根本原因之一。他們模模糊糊地贊同這種才智論意識形態。當他們反抗時,像1933年發生在德國的那樣,還是因為他們覺得,他們有文憑保證的才智,卻沒有得所應得。
(本文是作者1996年10月在雅典希臘勞工全會上的講話)
皮埃爾·布爾迪厄(1930—),社會學家,法蘭西學院院士,現居巴黎。主要著作有《實踐理論概要》、《實踐的邏輯》等。
河清,學者,現居杭州。主要著作有《現代與后現代》、《民主的烏托邦》、《靜之象》(法文)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