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澤東在民主革命時期對革命最突出的貢獻,首先是于1927年大革命失敗以后,他大膽地打破了“左”傾機會主義的城市中心論,成功地進軍井岡山,把黨的工作重點由城市轉向農村,在農村保存、恢復和發展革命力量,并通過工農武裝割據的實踐,為來日實現以農村包圍城市、武裝奪取政權另辟了新的途徑。然后,進入抗日戰爭時期,他認真總結了工農武裝斗爭與抗日民族統一戰線工作的經驗,在《新民主主義論》等著作中,更深刻地批判了急于將民主革命轉變為社會主義革命的“左”傾空想,闡明了中國革命必須分兩步走的道理,這樣才為新民主主義革命的勝利開辟了更為現實的廣闊道路。
在新民主主義革命取得全國勝利以后,中國共產黨人所面對的仍然是一個現代工業極為薄弱、小生產像汪洋大海似的社會經濟基礎。毛澤東在開國之初便致力于國民經濟的恢復工作,初步形成了在國營經濟領導下五種經濟成分協調發展的良好開端。但為時不久,在土地改革基本完成和有計劃的工業建設行將開始時,他就急于否定新民主主義社會階段并仿效蘇聯經驗,將工作中心轉向于對農業、手工業與資本主義工商業的社會主義改造。1956年,三大改造在形式上取得超高速的成功,實際上卻因違背社會發展的客觀規律而留下深重的隱患。本文擬對新民主主義理論的創建及其在實踐中陷于夭折的歷史過程與經驗教訓略加探討。
一
1921年中國共產黨成立,就確定了以在中國實現社會主義與共產主義為理想目標。但是,對如何達到這個理想目標,開始大家并不清楚。蘇共和中共的領導層中都有人認為在帝國主義與封建主義統治下的中國社會,中共只有積極參加資產階級領導的民主革命,等待資產階級奪取了政權,資本主義社會成熟以后,再由無產階級來領導社會主義革命。但1927年大革命時,以蔣介石、汪精衛為代表的大資產階級投降了帝國主義與封建主義,導致了革命的慘痛失敗。
從1927年下半年起,中共中央一直為“左”傾機會主義所統治,直到1935年1月的遵義會議才開始糾正。西安事變以后,中共同國民黨建立了抗日民族統一戰線。抗日戰爭初期,中共也有人提倡所謂“一切經過統一戰線”的右傾投降主義。為了澄清當時的混亂思想,毛澤東將馬克思主義理論與中國革命實踐相結合,并吸取全黨的智慧,對中國革命經驗進行了系統的理論概括。1939年先后推出了《〈共產黨人〉發刊詞》與《中國革命和中國共產黨》。1940年1月,又發表了劃時代的著作《新民主主義論》。
《新民主主義論》的發表,十分明確地回答了革命實踐中提出的以下三個重要問題。
⑴革命轉變問題
《新民主主義論》從中國半殖民地半封建的社會性質出發,明確提出中國革命必須分兩步走。第一步是新民主主義革命,第二步是社會主義革命。新民主主義社會的建立固然有利于資本主義經濟和民主主義政治的發展,但從長遠來看,它是為轉向社會主義掃清道路。這對惡意宣傳家有意混淆不同革命階段的所謂“一次革命論”是有力的批駁;對曾經在中共黨內幾度占據統治地位的那種急于將民主革命轉變為社會主義革命的“左”傾機會主義思想,也是一次認真的清算。
⑵革命的領導權問題
中國大資產階級的代表蔣介石在大革命時奪取了領導權,就同帝國主義與封建主義結成反革命同盟,對革命勢力反復進行“圍剿”,并導致日本帝國主義的大舉入侵。《新民主主義論》對此所作的深刻揭露,既是對國民黨頑固派宣揚資產階級專政論的當頭批判;對抗戰初期在黨內一度滋長的右傾投降主義思想也是及時的警誡。再者,它還向全黨指明了方向,要努力爭取和掌握當前抗日救亡與將來建設新中國的領導權。
⑶正確對待民族資產階級問題
同“左”傾機會主義者反對一切資產階級不同,毛澤東將民族資產階段與大資產階級認真加以區別。《新民主主義論》寫道:“由于中國民族資產階級是殖民地國家的資產階級,是受帝國主義壓迫的,所以,雖然處在帝國主義時代,他們也還是在一定時期中和在一定程度上,保存著反對外國帝國主義和反對本國官僚軍閥政府(這后者,例如在辛亥革命時期和北伐戰爭時期)的革命性,可以同無產階級、小資產階級聯合起來,反對他們所愿意反對的敵人,……在這里,無產階級的任務,在于不忽視民族資產階級的這種革命性,而和他們建立反帝國主義和反官僚軍閥政府的統一戰線。”
在革命時期,要同民族資產階級建立統一戰線,在革命勝利以后進行建設的時期,也要堅持和發展這種統一戰線。“這個共和國并不沒收其他資本主義的私有財產,并不禁止‘不能操縱國計民生’的資本主義生產的發展。”能否正確處理好同民族資產階級的關系,是新民主主義革命與建設事業走向成功或失敗的一個重要關鍵。
1944年8月31日,毛澤東在給秦邦憲的信中,對新民主主義的社會經濟基礎問題作了十分精辟的補充說明:“簡言之,新民主主義的社會基礎是機器,不是手工。我們現在還沒有獲得機器,所以我們還沒有勝利。如果我們永遠不能獲得機器,我們就永遠不能勝利,我們就要滅亡。現在的農村是暫時的根據地,不是也不能是整個中國民主社會的主要基礎。由農業基礎到工業基礎,正是我們革命的任務。”這就是說,當時在革命根據地(解放區)建立的社會,還不是很合格的新民主主義社會。這是因為新民主主義社會必須建立在社會化大生產的經濟基礎之上。只有當革命取得全國勝利,開創了由無產階級領導的各革命階級的民主聯合政權,并建立起在國營經濟領導下多種經濟協調發展的新民主主義經濟秩序之后,才有條件逐步實現將農業國轉變為工業國的現代化進程。到有了現代工業基礎時,才可以說是進入了合格的新民主主義社會。
1945年4月,中共召開七大,毛澤東代表中央作了題為《論聯合政府》的政治報告。報告提出:“我們的主張是什么呢?我們主張在徹底地打倒日本侵略者之后,建立一個以全國絕大多數人民為基礎而在工人階級領導之下的統一戰線的民主聯盟的國家制度,我們把這樣的國家制度稱之為新民主主義的國家制度。”這就是在抗戰勝利前夕,毛澤東對決心要建立新民主主義國家所作的莊嚴宣示。
毛澤東還對《論聯合政府》作了口頭說明:“只有經過民主主義,才能達到社會主義,這是馬克思主義的天經地義。”又說,“這個報告與《新民主主義論》不同的,是確定了需要資本主義的廣大發展,又以反專制主義為第一。”
從這些講話可以清楚地看出,毛澤東不但對新中國的誕生充滿了信心,而且還特別強調應在新民主主義國家的框架下,對發展民主主義的政治與資本主義經濟成分給予更充分的重視。
抗日戰爭勝利結束后,中華民族出現由衰敗到重新振起的轉機,但國民黨統治集團妄圖挑起反共內戰并妄圖獨吞抗戰的勝利果實,中國共產黨則力圖避免內戰,爭取經過和平的道路逐步實現《論聯合政府》所提出的各項改革主張。為此,毛澤東赴重慶與蔣介石舉行和平談判,并達成了“雙十協議”。蔣介石在協議的掩蓋下發動了內戰。在一年多的時間里,我軍就打破了敵人的進攻并轉入反攻階段。1948年在連續攻克一些大城市后,發現一些解放區在土改和工商政策上出現了某些“左”傾苗頭,毛澤東對此提出了批評。他說:“現在農村中流行的一種破壞工商業,在分配土地上主張絕對平均主義的思想,是一種農業社會主義思想,這種思想的性質是反動的、落后的、倒退的。我們必須批判這種思想。”
同年7月27日,新華社發表了經毛澤東審稿的《農業社會主義問答》,更具體地解釋說:農業社會主義思想“是指在小農經濟基礎上產生出來的一種平均主義思想。抱有這種思想的人們,企圖用小農經濟的標準,來認識和改造世界,以為把整個社會經濟都改造為劃一的‘平均的’小農經濟,就是實行社會主義,而可以避免資本主義的發展。過去歷史上代表小生產者的原始社會主義的空想家或實行家,例如帝俄時代的民粹派和中國的太平天國的人們,大都抱有這一類思想的”。新華社的《問答》及時克服了民粹主義、農業社會主義或絕對平均主義在實際工作中所造成的危害。
在人民解放戰爭取得遼沈、淮海、平津三大戰役的勝利以后,1949年3月召開的中共七屆二中全會,對新中國的建國方略進行了前瞻性的討論,并根據毛澤東的報告形成了《決議》,《決議》既提出了建設新民主主義國家的綱領,又指明了將來由新民主主義向社會主義轉變的前景。中國經濟的基本情況是:“就全國范圍來說……大約是現代性的工業占百分之十左右,農業和手工業占百分之九十左右。這是帝國主義制度和封建制度壓迫中國的結果,這是舊中國半殖民地半封建社會性質在經濟上的表現,這也是在中國革命的時期內和在革命勝利以后一個相當長的時期內一切問題的基本出發點。”從這一點出發,就決定了新中國的多種經濟形態:現代性工業80%以上為官僚資產階級及帝國主義者所擁有,經國家沒收以后,便轉化為社會主義性質,它掌握著國家的經濟命脈,是新民主主義經濟的領導成分。現代性工業的20%左右為私人資本主義經濟。在新民主主義社會階段,需要盡可能地利用城市私人資本主義的積極性,推動整個國民經濟的協調發展。個體農業和手工業在國民經濟中占有90%的比重,應通過土地改革充分發揮個體經濟的積極性。同時,逐步引導它們向現代化和合作化的方向發展。《決議》對以上所述又作了這樣的概括:“國營經濟是社會主義性質的,合作經濟是半社會主義性質的,加上私人資本主義,加上個體經濟,加上國家和私人合作的國家資本主義經濟,這些就是人民共和國的五種主要的經濟成分,這些就是構成新民主主義的經濟形態。”
新民主主義社會經濟建設的藍圖是中國共產黨人在長期革命實踐的基礎上反復探索、集思廣益所取得的認識成果。
二
1949年10月1日中華人民共和國宣告成立,標志著新民主主義革命的基本結束和新民主義社會建設的開始。但在一部分干部中,由于革命的勝利滋長了一種“左”的情緒。在1950年3月召開的全國統戰工作會議上,有人說“民主黨派是包袱”“可有可無”;有人認為“今天斗爭的對象,主要是資產階級”,甚至提出了乘勝擠垮資產階級,早日實現社會主義的主張。為了及時克服諸如此類的“左”傾思想和理順統一戰線內部各階層的關系,毛澤東在6月召開的中共七屆三中全會上作了題為《不要四面出擊》的講話,重申要在工人階級領導下,以工農聯盟為基礎,把小資產階級、民族資產階級團結起來。強調要在公私兼顧、勞資兩利的方針和統籌兼顧的原則下,團結資產階級共同為爭取國家財政經濟狀況的基本好轉而奮斗。他還明確指出:“有些人認為可以提早消滅資本主義實行社會主義,這種思想是錯誤的,是不適合我們國家的情況的。”
然而,隨著國家財政經濟狀況的基本好轉和土地改革的漸次完成,在國家機關和全國城鄉出現了一些新的情況和問題。
土改以后,農民的基本要求是發家致富,對互助合作的態度并不很積極,農村開始出現兩極分化的苗頭,老解放區的互助組織出現了渙散現象。
1951年4月,中共山西省委向中共中央和華北局寫了一個《把老區的互助組提高一步》的報告。報告提出:“隨著農村經濟的恢復與發展,農民自發力量是發展了的。它不是向著我們所要求的現代化和集體化方向發展,而是向著富農的方向發展。”“如果搞不好,會有兩個結果:一個是互助組渙散解體,一個是使互助組變成富農的‘莊園’。”報告認為:“對于私有基礎,不應該是鞏固的方針,而應當是逐步地動搖它、削弱它,直至否定它。”并提出要以增加公共積累和引導互助組轉向農業生產合作社作為發展方向。
華北局不同意山西省委的意見。為了慎重從事,華北局負責人薄一波、劉瀾濤先后向劉少奇請示。7月3日,劉少奇對山西省委的報告作了批示:
在土地改革以后的農村中,在經濟發展中,農民的自發勢力和階級分化已開始表現出來了。黨內已經有一些同志對這種自發勢力和階級分化表示害怕,并且企圖去加以阻止或避免,他們幻想用勞動互助組和供銷合作社的辦法去達到阻止或避免此種趨勢的目的。還有人提出了這樣的意見:應該逐步地動搖、削弱直到否定私有基礎,把農業生產互助組織提高到農業生產合作社,以此作為新因素,去“戰勝農民的自發因素”。這是一種錯誤的、危險的、空想的農業社會主義思想。
劉少奇這一段批語同1948年4月1日毛澤東對農業社會主義思想所作的尖銳批評,立場觀點完全一致。但是,隨著時間與形勢的推移,毛澤東的認識己發生很大變化。他看過山西省委的報告和劉少奇的批示之后,找劉少奇、薄一波、劉瀾濤談話,明確表示他支持山西省委的意見,不贊同劉少奇的批語。他的論點是:“既然西方資本主義在其發展過程中有一個工場手工業階段,即未采用蒸汽動力機械,而依靠工場分工以形成新生產力的階段,則中國的合作社,依靠統一經營形成新的生產力,去動搖私有基礎,也是可行的。”
談話過后,劉少奇立即表示放棄自己的觀點,重新處理山西省委的報告,但是,他在思想上仍有矛盾。根本問題是,他并沒有放棄建設新民主主義社會的理論。
從城市的情況來看,1951年的增產節約運動中,在國家機關內揭發出大量的浪費、貪污與官僚主義問題,尤以先后擔任天津地委書記的劉青山、張子善的巨大貪污案最為令人震驚。為此,中共中央于當年12月1日作出決定,要求各級機關采取自上而下與自下而上相結合的方法,大張旗鼓地開展反對貪污、反對浪費和反對官僚主義的“三反”運動。通過運動,清理了一批腐敗分子,對于樹立廉潔純樸的干部作風和保證國家建設事業的順利進行起到了促進作用。不過,那時給貪污腐敗分子戴上一頂資產階級帽子,就顯得有些勉強。劉青山、張子善的所作所為,其實同傳統社會的貪官、贓官差不多,同《闖王進京》劇中的劉宗敏也有幾分相像。這類人,與其說是被資產階級的糖衣炮彈打中,還不如說是封建主義與農民意識的病毒發作。
在新民主主義社會,五種經濟并存,私人資本主義也得到適當發展。有少數私營工商業者,在與公家發生關系時,出現了某些行賄、偷稅、漏稅、詐騙、盜竊國家經濟情報等違法行為。1952年中共中央在國家機關開展“三反”的同時,又在城市開展“五反”,認真清算了不法資本家的“五毒”行為。問題是,這場“五反”運動不是依靠國家的法律手段,而是采用革命群眾運動的方式來開展斗爭,因而難免出現打擊面過寬、侵犯正當資本家的利益乃至敵視整個資產階級的“左”的偏向。
在“五反”運動結束以后,毛澤東修改了中共中央統戰部起草的《關于民主黨派工作的決定》中有關民族資產階級是中間階級的提法,并專門寫了批語,明確提出:“在打倒地主階級和官僚資產階級以后,中國內部的主要矛盾即是工人階級與民族資產階級的矛盾,故不應再將民族資產階級稱為中間階級。”
隨著對主要矛盾的認識的改變,毛澤東開始對原有的戰略部署進行重新考慮。1952年9月,毛澤東在中央書記處會議上講到:10年到15年基本上完成社會主義,不是10年以后再過渡到社會主義。又說,我國在10到15年內有可能基本上實現社會主義轉變。這同剛解放時,毛、劉、周等中央領導人表示要經過15年,20年,甚至30年的新民主主義社會再向社會主義轉變的構想相比,顯然是大大地加快了戰略轉變的步伐。
1953年春,中央統戰部長李維漢通過率領調查組到上海、南京、武漢等地進行實地考察,撰寫了題為《資本主義工商業中的公私關系問題》的專題報告。他提出了通過國家資本主義從低級形式到高級形式的發展,逐步完成對資本主義私有制改造的方案。毛澤東認為,這個報告提出的方案解決了改造資本主義工商業的途徑,他感到實現戰略轉變的底氣更足了。
6月15日,中共中央政治局擴大會議討論這一報告。毛澤東在講話中首次提出:
黨在過渡時期的總路線和總任務,是要在10到15年或者更多一些時間內,基本上完成國家工業化和對農業、手工業、資本主義工商業的社會主義改造。這條總路線是照耀我們各項工作的燈塔。不要脫離這條總路線,脫離了就要發生“左”傾或右傾的錯誤。
接下來,他就嚴厲地批判了離開總路線的右傾觀點:
“確立新民主主義秩序”。這種提法是有害的。過渡時期每天都在變動,每天都在發生社會主義因素。所謂“新民主主義社會秩序”,怎樣“確立”?要“確立”是很難的哩!比如私營工商業正在改造,今年下半年要“立”一個秩序,明年就不“確立”了。農業互助合作也年年在變。過渡時期充滿著矛盾和斗爭。我們現在的革命斗爭,甚至比過去的武裝革命斗爭還要深刻。這是要把資本主義制度和一切剝削制度徹底埋葬的一場革命
“由新民主主義走向社會主義”。這種提法不明確。走向而已,年年走向,一直到十五年還叫走向?走向就是沒有達到。
“確保私有財產”。因為中農怕“冒尖”,怕“共產”,就有人提出這一口號去安定他們。其實,這是不對的。
毛澤東認為,以上三種“錯誤”觀點的思想根源在于:“有人在民主革命成功以后,仍然停留在原來的地方。他們沒有懂得革命性質的轉變,還在繼續搞他們的‘新民主主義’,不去搞社會主義改造。這就要犯右傾錯誤。”
建國初期,劉少奇等中央領導人,正是從新民主主義社會的構想出發來安排各項工作的。1951年3月28日,劉少奇在第一次組織工作會議上提出了“為鞏固新民主主義制度而斗爭”的口號,并被會議采納,寫進了4月9日通過的《關于整頓黨的基層組織的決議》。這個決議規定了共產黨員標準的八項條件,其第二條為:“中國共產黨的最終目的,是要在中國實現共產主義制度,它現在為鞏固新民主主義而斗爭,在將來要為轉變到社會主義制度而斗爭,最后要為實現共產主義制度而斗爭。”毛澤東1953年6月l 5日的講話所批判的雖不是劉少奇的原話,但卻切中劉少奇以及黨內外許多人認為現階段要鞏固新民主主義制度的思想。
1953年8月,毛澤東審閱周恩來在1953年夏季全國財經工作會議上的結論時,又在指示中對過渡時期的總路線作了進一步的表述:
從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到社會主義改造基本完成,這是一個過渡時期。黨在這個過渡時期的總路線和總任務,是要在一個相當長的時期內,基本上實現國家工業化和對農業、手工業、資本主義工商業的社會主義改造。這條總路線,應是照耀我們各項工作的燈塔,各項工作離開它,就要犯右傾或“左”傾的錯誤。
說過渡時期從新中國成立開始,這就不但從理論上否定了建立新民主主義社會的合理性,而且連1949年至1952年在中華大地上確實存在過五種經濟并存的新民主主義社會經濟形態的客觀歷史事實也一筆勾銷了。
接下來,批語還嚴厲指責堅持新民主主義理論的同志違反了黨的決議:
這條總路線的許多方針政策,在一九四九年三月黨的二中全會的決議里就已提出,并已作了原則性的解決。可是許多同志卻不愿意遵照二中全會的規定去工作,喜歡在某些問題上另鬧一套不符合二中全會規定的東西,甚至公然違反二中全會的原則。
本文第一節曾經概述過中共七屆二中全會提出了現代工業占百分之十左右,小生產占百分之九十左右,“是在中國革命的時期內和在革命勝利以后一個相當長時期內一切問題的基本出發點”。從這一點出發,就形成了《決議》第六節第五點關于新民主主義五種經濟同時并存、各得其所的構想。但是《決議》第六節第六點又提出:“中國革命在全國勝利,并且解決了土地問題以后,中國還存在兩種矛盾。第一種是國內的,即工人階級和資產階級的矛盾。第二種是國外的,即中國和帝國主義國家的矛盾。因為這樣,工人階級領導的人民共和國的國家政權,在人民民主革命勝利以后,不是可以削弱,而是必須強化。對內的節制資本和對外的統制貿易,是這個國家在經濟斗爭中的兩個基本政策。誰要是忽視或輕視了這一點,誰就要犯絕大的錯誤。”1952年,土地改革基本完成,毛澤東認為主要矛盾發生了變化,為了仿效蘇聯模式進行社會主義改造與計劃經濟建設,便斷然提出“一化三改”的過渡時期總路線,實行由民主革命向社會主義革命的戰略轉變。誰若是繼續遵循新民主主義的理論與方針政策,那就會被指責為違反二中全會決議和犯有右傾錯誤了。
《決議》的文本,現在已收入《毛澤東選集》第5卷,題為《在中國共產黨第七屆中央委員會第二次全體會議上的報告》。重溫這一文件,發現其中確有一些自相矛盾的地方,如前述第五節中的第五點與第六點就頗不協調。毛、劉視角不同,各執一端,自然難免產生意見分歧。今天我們回頭來總結經驗,固然要認真對待分析當年的歷史文件,但更重要的還是要堅持用實踐標準來檢驗兩種理論與方針政策的實踐效果。
開國頭三年稱為國民經濟恢復時期,當時面臨的是國民黨留下的一個爛攤子,但黨和政府推行的是符合中國國情的新民主主義理論與政策,因而能夠調動多方面的積極因素,使全國的工農業生產不僅在短期內得到恢復,而且大都超過了歷史上的最高水平。新民主主義制度初步顯示出了它的優越性,但新民主主義社會還遠遠沒有發育到成熟的程度。為此,劉少奇提出“現在為鞏固新民主主義制度而斗爭,在將來要為轉變到社會主義制度而斗爭,最后要為實現共產主義制度而斗爭。”是有充分的理論依據與實踐基礎的。相對來說,毛澤東于此時提出向社會主義過渡的總路線,并向劉少奇作出了尖銳批評,主要是套用了他并不十分稔熟的蘇聯模式,卻完全背離了他與黨中央長期以來精心建構的新民主主義理論。但毛的話卻是不容違抗的向“左”轉的號令。
1955年7月31日,毛澤東在省、市、自治區黨委書記會議上作了《關于農業化問題》的報告,嚴厲批評了中央農村工作部長鄧子恢等人堅持穩步發展農業生產合作社的主張為“小腳女人走路”,并對農業合作化運動提出加速發展的要求。同年10月,又召開擴大七屆六中全會,將鄧子恢的“錯誤”定性為“右傾機會主義”。毛的報告和中央決議下達以后,農業合作化運動便在高壓的政治氣氛下,形成了超高速發展的狂潮。到1956年底,在全國范圍內基本上完成了農業社會主義改造的任務。毛澤東后來同他的秘書田家英以及蘇聯駐華大使尤金都說過,1949年全國解放時,并沒有使他高興,到農業合作化高潮出現,他才真正感到高興。這是他急切企求早日實現社會主義思想的真情流露。但是,他完全沒有意識到,在現代工業建設剛剛起步,農業生產還停留在手工操作水平的條件下所推行的農業社會主義改造,實際上不過是對農民的土地資源與長期勞動積累的一次合伙平產。其實質就是1948年4月他所尖銳批評過的那種倒退的農業社會主義思想,它同馬克思主義普遍原理與中國革命實踐相結合的《新民主主義論》是背道而馳的。從實踐結果來看,它也不是提高了農民的積極性和取得增產增收的效益,而恰恰是相反。“不想前,不想后,只想合作化前土改后。”這句在當年農村中相當流行的順口溜表明,農民的思想感情與曾經被稱為“農民運動之王”的毛澤東(瞿秋白語)的思想感情,已經南轅北轍了。
隨著農業合作化運動的超高速完成,手工業的合作化與私營工商業的全行業公私合營也于1956年在政權力量與群眾運動的擠壓下同時報捷。表面上迎來了社會主義革命的巨大勝利,實際上卻是以快刀腰斬了欣欣向榮的新民主主義社會,強行將有活力的多種經濟成分納入單一的公有制與計劃軌道;它以行政組織指揮經濟活動,阻滯了社會生產力的發展;并把整個社會引向了僵化的蘇聯模式。到1956年蘇共20大思想“解凍”時,毛澤東又突發“引蛇出洞”的奇謀與“趁窮過渡”的異略,以致誤導出最后20年“普遍貧窮的社會主義”。
在歷盡“大躍進”至“文革”的20年磨難之后,1978年的中共十一屆三中全會終于撥亂反正,打開了改革開放的局面,進而創制了社會主義初級階段的理論與發展市場經濟的決策,它顯然是對“普遍貧窮的社會主義”的否定和對新民主主義理論的間斷性繼承與創造性發展。難怪有人像《紅樓夢》里的賈寶玉一樣發出“早知今日,何必當初”的感嘆。但對我們來說,重要的問題在于從迂回曲折的歷史進程中吸取經驗教訓,堅決克服半個世紀以來對革命與建設事業為害最烈的“左”傾頑癥,從容不迫地把社會主義初級階段的事情辦好。
(責任編輯 杜 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