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李碧華作品改編的電影,不能不提就是《霸王別姬》。還是印刷品時,李碧華將它總結為這樣一句文字,漫漫歲月,茫茫人海,一個男人對另一個男人泥足深陷的愛情。陳凱歌用膠片和水銀燈把它變成了一個關于忠貞與背叛的故事。一個男人背叛了最初的自己,這背叛的愴痛卻是由兩個女人承擔,戲臺上,戲臺下,兩個女人的忠貞無所依托。電影的《霸王別姬》因為蘆葦的參與厚實了很多。一個同性戀的題材被發揮得異常陽剛且具民族感染力。尤其段小樓和程蝶衣少年時混雜在赤膊的師兄弟間,在清晨的陶然亭喊嗓時,那樣清亮的童音唱著幾千年成敗的創痛,有非常驚心動魄的感覺。
說《霸王別姬》是李碧華的或是陳凱歌的,不如說它是張國榮的。這個故事和這個演員,他們互相成就。張國榮的眼神迷離,最具風塵感和魅艷,微微卻有出世的冷。那種美漫不經心微帶絕望,最適宜于被辜負。他如果不是程蝶衣,這世上還有誰會是程蝶衣?《霸王別姬》里記錄著不可復現的張國榮和陳凱歌。前一個男人的美和后一個男人的智慧都有最淋漓盡致的發揮。唯一來去自如的,只有做小說的李碧華。因為她還寫出了《誘僧》與《胭脂扣》。
電影《誘僧》的失敗是件讓人很失望的事。因為小說實在寫得很好。最失策的,大概就是一向聰明的羅卓瑤選擇了也很聰明的陳沖,所以我們見到這兩個人最笨拙的一次演出。陳沖的美艷里透著疲態,不客氣地說,她的豐腴也到了癡滯的地步。原著里青春飛揚微帶野性的公主紅萼,實在不是中年陳沖可以負擔的,盡管她剃光了發的頭顱很圓,但是這一次的落發被證明很不圓滿。李碧華著作里面很有趣的譬喻蘆花度白馬,銀碗里盛雪沒有很妥貼的表現,是一個浪費。
我個人非常喜歡李碧華的《胭脂扣》,寫愛情寫得窮形盡相,看了讓人齒冷。什么是癡,什么是迷,不過是男的女的在作戲,什么是情,什么是愛,不過是大家自己騙自己。關錦鵬選擇了并不很好看的梅艷芳來演原作中被描述成“俗,惟天生麗質”的如花,梅艷芳作鬼時的美艷真讓我大吃一驚。眼神里面那種空洞,無所適從,撲克輕自賤,黔驢技窮后本能的媚態畢現,那不僅僅是一個煙視媚行顛倒眾生的名妓,那是一切在愛里面托兒所對忠貞索求無度的悲哀的女人。張國榮在這部片里的表現還好,只是我不喜歡最后的影版結局,讓張國榮畫了一個非常不逼真的老年妝容,看到了如花絕決的眼神,一路蹣跚著追過去,手心里面握著她擲回來的胭脂扣,語聲很激烈地說我對不起你如花。然后如花不顧而去。非常地煞風景。像是瓊瑤小說慣用的場景,劉雪華在前面飛快的走或者跑,秦漢在后面很激烈地喊著一路勇敢地追過來。關錦鵬是個特別好的導演,可是這個結尾真的很爛。
徐克把《青蛇》完全拍成了徐克的作品。大家愛戴的張曼玉在這部片子里尤其的妖艷,狐貍眼特別狐貍,而王祖賢也是妖氣沖天地畫了一眼蓋暖味的紫,一點也不象小倩姑娘,這部片和徐克其他作品一樣,很好看,很奇怪,它盡管很忠實演了李碧華作品里的一切細節,可是它幾乎一點也不像李碧華的故事了。還要說一句,趙文桌在里面非常英俊,我的好幾個朋友當時就決定不再視金山寺法海禪師為中國歷史上最討厭的人之一。
至于拍得很差的李碧華作品,比如《古今大戰秦俑情》,在里面張藝謀和鞏俐古往今來的談了三次戀愛,葉倩文唱一了首歌叫《焚心似火》,印象僅止于此。再還有《潘金蓮之前世今生》,想當然地找了長腿王祖賢和胖胖低低的曾志偉,真是很差勁的搭配。
拍得中庸的作品首推《川島芳子》,里面虛構了劉德華演出的阿福,他就果然像是從來沒存在過的人一樣,虛飄飄沒有說服力,梅艷芳演川島芳子形神兼備,表現上面無功無過,爾科升演的初戀情人很英武,不過同梅艷芳不是特別般配。
說起來,李碧華的幾乎每一部作品都被拍成了電影,她的小說布局詭異格調冷艷,逐章看下來已經有蒙太奇味道,原比很多女作家的大部頭小說適于影視再創作。不過掐指算來,這么多妖艷的故事,只有張國榮的《霸王別姬》,有脫胎換骨的感覺。《胭脂扣》次之,中規中矩。其他的,建議大家看原著,好在,都很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