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實行了20多年的運動式的計劃生育管理之后,從2002 年9月1日起,中國首部《人口與計劃生育法》以及相配套的《社會撫養費征收管理辦法》正式施行。
萬田縣是西南地區的一個貧困縣,全縣34萬人。去年縣級財政收入只有5000 萬元,而財政支出則超過1.3億元。 從對這個縣的觀察中,可以看到基層計劃生育(以下簡稱“計生”)管理的運作軌跡、即將到來的變化及其法治前景。
越窮越要生
木嶺鎮是萬田縣經濟最落后、“計生”工作也最差的鎮。在這個山多田少的鄉鎮,去年農民人均純收入只有1013 元,就是這個數字,還是“把牲口飼料都算進去湊起來的”。另一個數字也讓縣“計生辦”頭痛:木嶺鎮每年至少要為縣里面“貢獻”一半以上的多孩數,去年是60多個,今年到現在也有了30多個。
下著雨的木嶺鎮十分冷清。三層樓的鎮政府是鎮上最高的建筑,一看就是10多年前的老房子。灰撲撲的墻壁上有一條新刷的標語很醒目:“用法律和行政的手段推進計生工作。”
現任鎮黨委書記張玉龍一提起“計生”工作就有些緊張。木嶺鎮全鎮有2.4 萬人,共5000 多戶人家,平均每家有3個孩子。上一屆鎮黨委書記和鎮長都是因為“計生”工作“一票否決”而被降職調離的。
越窮的地方超生小孩越多,這幾乎成了鐵定的規律。20歲的村主任助理莫秀蘭是從州民族干部管理學校畢業的。村主任助理的工作實際上就是協助鄉“計生”服務站和幫村干部搞“計生”。莫秀蘭當村主任助理的噶那村是木嶺鎮最窮的幾個貧困村之一,11個村民小組只有1個村民小組的所在地通了公路。全村203 戶人家就有1065 人,一算就很清楚:戶均至少5人。
關于“計生”工作,她的概括是,“就像是打一場游擊戰。”白天去村里面肯定是找不到超生對象的。晚上去的時候也要盡量輕點聲,狗一叫,人就會跑。去的時間還要不斷變化,以便對方摸不到規律,這次是天黑的時候到,下次就要凌晨突然出現。
52歲的村主任胡國根原來是這個通了公路的村民組的小組長。“農村家庭必須要勞動力,有幾個組挑一挑水都要走半個多小時,”胡國根不停地強調說,“沒有崽,要是吵架都會被罵你家‘斷了香火’。農村人就是靠種地吃飯,沒有個崽崽,老了咋辦?”
木嶺鎮鎮長李世生分析說,當地婦女缺乏避孕知識也是一個原因。木嶺鎮的女童失學率一直都是全縣最高的,有80%多。很多成年婦女一輩子都沒有到過縣城。他說:“農村婦女不懂得避孕,很容易懷上孩子,有了就想生下來。農村人的哲學是一株草就有一顆露水養,一個小孩就有一碗飯吃,覺得現在苦點,等小孩長大了日子就好過了。”
莫秀蘭去過超生小孩最多的一家。“小孩臟得不得了,包谷都吃不飽,家里窮得只有幾堵墻壁。我們實在不忍心,手術一做完,就給那個婦女辦了救濟。走的時候,孩子們就在門邊抹眼淚,”她說。
突擊檢查工作一年多時間下來,木嶺鎮的婦檢率已經從原來的20%提高到了86%,剩下的14%便是“外逃”的130 多個“計生”對象。對這部分人,現在鎮里面根本無力顧及。李世生說,“即使知道在哪里,也沒有錢去接回來。”
在鎮政府工作了17年,李世生的體會是:“要在短時間內把村民的傳統觀念扭過來不容易,我總覺得只有經濟和教育都發展了,‘計生’工作才好做。”
罰款往往是最直接也是最有效的懲戒性措施。但是,數倍于人均收入的罰款數目對于在貧困線上的村民來說,又確實無法承受。莫秀蘭說:“好不容易湊出來的幾十元,一般都是一大把角票,有時候硬幣都有。”
從運動式管治到村民自治
可能是過去“計生”工作在全國排名倒數幾位的緣故,去年省里召開了專題研究人口與“計生”工作的省委擴大會議,要求層層緊抓。在這種層層傳遞的壓力下,“計生”的責任主體開始發生變化。今年,萬田縣“計生”部門抓得最緊的一件事情就是“村為主”。
噶那村主任胡國根在鄉鎮學習完以后,在筆記本上這樣寫道:“1.開村民代表大會,制定村規民約來限制違法生育行為;2.與大家簽訂‘計生’合同,如果違反合同,由村黨支部和村委會共同執行政策。”
這個“大家”說的是村民。實際上去年省“計生”部門下發的“村為主”工作意見是這樣表達的:“村黨支部和村委會要在鄉鎮黨委政府的領導下,在鄉鎮‘計生辦’的業務指導下,領導和發動廣大群眾參與和獨立承擔起本村人口和‘計生’工作,負責完成‘計生’各項任務,達到‘自我管理、自我教育、自我服務’的目標。”
也就是說,過去靠鄉鎮“計生”隊伍完成的“計生”工作轉移到了村一級頭上。這個思路一出臺就受到了歡迎。貧困縣大部分地方山高坡陡,自然村寨分散,鄉鎮“計生”工作隊“下去一陣風”的弊端已經顯而易見。胡國根說:“他們始終是外人,開展工作不容易。我們是一村的,幾十年的老面子在里面,你要是跑了,我的村規民約就可以找你家的親戚來出錢。”
看得見的示范效應是,省內一些財政狀況好的縣區實行“村為主”以后,“計生”工作的狀況有了很大變化。萬田縣分管計劃生育的副縣長余成林說,他年初參加省計生委組織的一次考察活動,在省城附近的一個縣看到,當地財政一年投入1000 萬元,在所有的村都修了“計生”服務站,對全村婦女和兒童實行健康保健定期服務,結果幾個部門的民意測評結果顯示,“計生”部門居然超過了發錢發物的民政部門,得了個第一名。
相比之下,萬田縣投入60多萬元建設50個村級“計生”服務站的動作就小多了。值得一提的事情是,上個月,縣里面用60多萬元為1600 多戶農村獨生子女戶和二女結扎戶辦了社會保險。這60多萬元中的絕大部分是省、州財政支持的,自籌的部分則是“號召”全縣干部每人從工資里面捐助10元湊出來的。
對于新出臺的《計劃生育法》,余成林認為,在經濟欠發達地區,可能會在執行過程中遇到一些實際問題,比如,“發現‘計生’對象超懷,要臨時采取補救措施,如果只是批評教育,她第二天就可能跑掉”,“社會撫養費的交納,由計生部門依法向人民法院申請強制執行,基層法院的執行難問題那么突出,縣法院現在也就一二十號人,是否忙得過來也是一個問題。”
但是,他承認《計劃生育法》提供了一個努力的正確方向。對于貧困地區來說,經過二至三年的適應期,計劃生育有可能逐漸走向規范化的法治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