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部由父子親情折射的一個原本純粹的生命個體成長、磨礪歷程,探索生命的無助與其魂魄旨歸、藝術撫慰的電影。任何一部作者自己所鐘愛的藝術品無不深透、夾雜、摻揉了其自我的情感、體驗和思緒。在這一點上,我是寧愿把一部作品和其作者本人身世至自己經(jīng)歷擰放扭結在一起看玩和觀賞的,雖有套近乎于名人以犯危險、褻瀆、不倫不類之嫌。
我最初知道陳凱歌是在張藝謀之后。那時,看到一句張他爸奚落張的原話\"你看凱歌答記者問,那個才叫牛,人家出口就是文化啊!人家讀了多少書,你讀了多少?再看看你那些個答記者問,說的都是什么個破玩意兒呀?\"才知中國拍電影的不僅有張,而且還有一邊嗜書如命一邊拍電影的陳。那會,正鄉(xiāng)下教書,一到周末便大伙兒湊在一起白天黑夜的打撲克,打的實在心煩,一次就偷偷的溜到一有彩電、VCD的人家里想找點精神食糧,碰巧也就翻到了陳凱歌。那次看到了里面不時會扔出一大堆馬賽克的《霸王別姬》,覺得那才叫真就是個棒槌。
少年小春總是拐孤、執(zhí)拗、叛逆、憤悶,犟勁十足的,尤其對于一個生來就被遺棄、缺失母愛的搗蛋頑皮孩童。薩特就提及到:\"對于一個人,其童年的遭遇決定一生的命運,不可更改!\"而在我看少年凱歌以及其妹妹的追憶文章時,也發(fā)現(xiàn)了這一點。沉靜、孤僻、不大愛說話,父親常一走就是三月半年的外出拍電影不在身邊,而在其14歲時的1966年秋,那場無邊無際的文化大革命之\"圣\"火幾乎焚盡了他們家藏所有的存書之后,他更是肅穆而陰郁了,自尊要強的少年凱歌要面對那突如其來的侮辱和毀滅,其內(nèi)心該是多么的揪擾和掙扎。
片中,小春的學琴求藝是伴隨了一次又一次淚水、屈辱、退縮與折回的。在看到父子情結一系列內(nèi)在沖突、對峙與緊張之后的那次小春終于向爸爸認錯時--\"我不該賣琴,我錯了\",我再也無法抑制住自己情感的防線,不禁淚水漣漣了……
想起了自己的少年時代的那也一樣懵懵的重重往事心酸,也恍惚中看到了自己的年少影子,淘氣撒野那多,卻竟生硬的一次未向父親反悔過!實際上,情感這東西,它是一把軟刀子,割著誰身上都疼的。
父親的情感是復雜、微妙的,當然渴望孩子能很快長成,但也知道長大將意味著什么,也要回老家江南,尤其在小春就在參加國際比賽時,心里也就更是擱不下了。而在父子話別,轟小春回余教授家時,而在小春不能自己的道出一句\"廢話多余\"的臺詞--苦悶的吶喊\"你是不是不要我了!\"后,父親也一忍再忍竟也還是不由老淚縱橫了。
而對于其中的兩個莉莉及江老師的處理和安插,給予了影片一些溫馨、明亮、婉約的人性美麗色澤,這也無疑是匠心獨具的。兩個莉莉都可以看作是春兒的少年伙伴,大莉莉像是知心朋友和姐姐,小莉莉則意味著競爭對手和妹妹。春兒也是以童貞、稚氣的眼神和心態(tài)顯得稍有些著為于莉莉姐姐的萬種風情的,情竇初開的心切就像那滿含苞蕾待以初綻的花兒當是人間最美的一幕吧,然而卻也又能不得不羞答、迷離、無奈、難以言愴!最難釋懷那幕父親抱著被別人遺棄的嬰兒,在混亂不堪的人群中穿梭、跌撞、呼喊、求告,也更夾雜了撕心裂肺的嬰兒的悲鳴啼哭……甚至覺得這里滲透了體現(xiàn)了導演自己全部的生命情感旅程,酣暢盡致,凝重滄桑,熱烈奔放,決絕凜然。這一畫面也正淋漓、充分、果敢展示了人類生存的普遍境遇和狀況,疏離,粗忽,隔絕,被拋,冷酷,蠻荒,不可通約,無以言說,難以理喻……
從生命個體的層面分析,也表在了一種\"家園已失\",\"回不去了\"的濃重鄉(xiāng)愁、心結或情愫。哪里方是家?家只是一個哲學層面或思念意義上的冰冷的抽象概念,也或是祖先飄泊是暫且歇腳的一個端點,\"我們并沒有家,只不過是大地上一群無家可歸的孩子\"(余秋雨),可是即便如此很多時候我們卻也還是不能不相依為命!哪里有我在,那里也便是家園,安心之處是故鄉(xiāng),\"你也不過就是我撿回來的一只貓!\"也即托馬斯 曼的\"凡我在處,皆為家園\"。生命本身是毫無意義的,但作為一個活體的人須通過某種內(nèi)涵或外在的什么支強力的賦予它以值得擔當?shù)呢S富而非貧乏之意義。為此,人生也不過就是傾注你全部身心的力所去劃出一道美麗的弧,盡量美麗一些的弧,哪怕也可能會有所殘缺。
\"你爸這輩子最大愿望就是希望你能成功,就是為讓你爸高興,你也要把這琴拉好。\"\"……有了你,他覺得快樂、幸福,你必須成功,以在知道自己的身世這后才能不自卑的活著\"。這些都是余教授的嚴厲、武斷的\"陳詞濫調(diào)\"。這里,若理解為陳凱歌說給自己警示箴言恐也當廖之不遠的。陳是一個藝術至上,悲天憫人、有著濃烈的救世情懷和英雄主義傾向的人,或者干脆不如說他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工作狂(這一點,張也是),奔赴外景地一拍攝起來就像要玩命的一樣其余全然不顧,為此成就了他,飲譽海內(nèi)外,也敗壞了他,遭遇兩度的婚姻裂變,此恰也應了夏目漱石之句\"明多之處暗亦多,歡濃之時愁亦重。\"那么既然回之不去,也就意味著死亡、覆滅節(jié)日隆臨的必然,而關于生命的領悟與死亡的闡釋,陳在其父親去世后曾參悟道\"爸爸就像大象一樣,大象在臨死之前總是默默的走到林子里,獨自默默的死去。\"
于是那就在這塊局促、狹隘、逼仄、壓抑、冰涼、陰暗的現(xiàn)實中盡量多去表演一些精彩吧!\"舞臺太燦爛了,可你演奏的時候,什么也看不見,可你的心里是亮著的。\"\"其實,天堂里也是黑的,可天使是光明的,你就是那天使!\"看到這一段時,我是很有些驚詫的:原來電影還竟可以這樣的拍攝的!\"人鐵琴聲就是你的武器,你的情感就是你的彈藥,你的工作就是征服!\"聽到這些鏗鏘有力,昂揚激憤的陳詞,我咋覺得這像是陳凱歌的父親自那遙遠的天堂冥冥里說給陳自個聽了,抑或就是陳自個兒對自個四十多年的心語的獨白,這也大概就是陳一直要找到的那份感恩的情愫或生命的秘密吧。
影片的內(nèi)在張力還表現(xiàn)在,一連日哭涕鬧著\"我不學琴了!我要和你回家!\"一邊是小春在空曠或擁擠的街道大步流星疾走。再者,顯得有些乖張的小春的兩次手拿著小提琴瘋也似的狂奔,穿過街區(qū)和城道,也給觀眾造成了劇烈的視覺沖擊。是呀,學琴畢竟太累,不易,更何況\"命運可能不會眷顧一個沒有任何背景的鄉(xiāng)下孩子\",但為了你心中的那個秘密--\"一個和音樂之間的秘密,音樂就像你的初戀情人\"。
\"在任何時候都不要忘掉音樂,人生中有時難免會遇到些難以想象的事情,但只要有音樂在,你的靈魂就永遠都不會寂寞!\"\"我們是天上飄的雪花,原本誰也不認識誰,但是落地之后,就化成水,結成冰,凝結在一起,永遠也分不開。\"而這則是俞鐘的音樂電影《我的兄弟姐妹》中的那個音樂老師(崔建飾)的兩句臺詞,已很久了,我卻還銘記著,無法遺忘。巧合的是,而這里,片中的江老師惟一說過的一句正經(jīng)的話,那也就是\"我有音樂,有音樂我就幸福\"。愛在左,同情在右,音樂在心靈里,走在生命長路兩旁,隨時播種,隨時開工作經(jīng)驗 ,將這一徑長途,點綴得香花燦艷,玲瓏彌漫,使穿枝拂葉的行人,既便踏著些荊棘和泥濘,倒也不覺得痛苦,不淚可落,更也不是悲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