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刑參觀券

四月末，老朋友羅杰從美國打來電話，問我想不想去那里采訪電椅處決犯人的實況。我聽到后一下子愣住了，不知如何回答是好。但是，當聽到他說不是任何一個國家的人都能來參觀的時候，我立刻答應了下來。

我具有俄羅斯和立陶宛雙重國籍，這次赴美采訪是以立陶宛國籍的身份去的。在邀請外國客人參觀死刑處決方面，美國有項歧視性規定：哥倫比亞、古巴、伊朗、伊拉克、北朝鮮、中國和俄羅斯等國的公民不在邀請之列。

對于美國人來說，監獄的工作人員可以邀請自己的親朋好友或與司法部門有關系的人前來參觀。羅杰曾在聯邦調查局工作過，所以不愁沒有關系。每個被監獄當局直接邀請的客人可以再帶一位客人來。我屬于羅杰帶來的客人。

所有“帶來的客人”必須出具邀請人的書面擔保，并在事前得有關方面的審核批準，否則休想參觀。

我此行的目的地是美國南部的路易斯安那州新奧爾良。

來到當事監獄后的第一道關口是，內務安全部門的探員根據邀請人的書面申請甄別來客的身份。探員不僅要核對客人的護照和駕照，還要對客人提出一些問題。

探員當著我的面對前面的一位本國客人問道：

“您的故鄉維爾斯堡市有幾處噴水池？”

“一處也沒有。”

“對了，一切屬實。施密特先生，我也是從維爾斯堡來的。”探員微笑著說。

我心里暗自好奇：我的故鄉是立陶宛的維爾紐斯，大概他連聽說過也沒有，看他對我的故鄉提什么問題。

然而，那位探員卻反過來問了我他們本國的一個問題：

“請問，肯尼迪機場過去叫什么名字？”

“艾德威爾德機場。”

“沒錯！”

原來我的護照上記錄著曾多次來美國。

接著是第二個關口。那里的保安人員開出一張123.73美元的正式單據，要我照單付費。這是參觀死刑的票價，那里的人羞答答地稱之為“服務費”。這些錢包括參觀監獄、在監獄食堂用一頓午餐，以及觀看特別“場面”的費用。票價有整有零，是因為其中含有銷售稅。接下來要求客人交存諸如鑰匙、筆記本、照相機、攝像機，甚或槍械之類的東西，然后再過一道像機場上那樣的安全檢查門。

我們的向導兼解說員是個漂亮的混血姑娘。她一邊帶領我們順著過道參觀牢房，一邊解釋說，這會兒里面沒有犯人，午飯前他們都去踢足球了。兩排裝了鐵柵欄的牢房，每間四張單人床，正如我們在美國電影里看到的那樣，像是動物園里的猴籠子。

我注意觀察了一下前來探尋死刑秘密的客人們的表情，豎起耳朵想聽聽他們的反應。兩個胖胖的黑女人，梳著染成淡藍色且燙得直溜溜的頭發，正在小聲嘟囔著家務瑣事。旁邊有兩位白人男子，一個正對另一個談論自己剛買來的手推車。幾位老大娘問引導員，為什么牢房里的電視機是80年代產品等等。

來參觀的總共六十來人。照羅杰的話說，這里除了我是第一次來參觀之外，其他的人都是常客。然而人們的興致依然不減，不惜花費100多美元吃頓飯然后去參觀別人的死。這種機會此地一年大約只有一次。

接著我們來到監獄食堂。每人一客午飯：一份小得可憐的土豆煎牛排，一塊餡餅，還有一盤蔬菜沙拉。此餐價值7美元（差點忘了，包括銷售稅）。

飯后引導小姐舒了一口氣終于宣布，我們現在就去死囚牢房。

罪犯原是某大學里的生物學教授，他平時就愛拈花惹草，后因對一名黑人女學生意圖不軌遭到反抗，一時性起犯下了殺人罪行，被判一級謀殺罪。

我們透過鐵門上的了望孔看到了他。無影燈將整個囚室照得雪亮，死囚戴著墨鏡在看一本書。他看上去大約四五十歲，個子不高，頭發有點稀疏。引導員解釋說，他正在讀圣經。監獄不給死刑犯人提供其他書籍。我看著他，真不敢相信——這么個活生生的人過一會兒就要從人世間消失。他現在正讀圣經的哪一段呢？也許是“但愿不要讓我去喝那杯苦酒……”吧。

后面的人在催我快一點，原來我停在了望孔前看得時間已過久。

引導小姐說，死刑不在牢房區，而是在500米開外的“碉堡”中執行。現在我們必須出去，站到一堵灰黑色的墻后邊去。那面墻上有一塊塊足有一英寸厚的防彈玻璃窗。死刑犯不可以見到我們，而我們也不要妄圖解救他，因此必須互相隔離開來。

兩名強壯的押解人員一聲不吭地架著死囚的肩膀，將他的兩只手腕緊緊地扣在自己的身上，三個人側著身子穿過一道窄門走了出來。運送犯人的是輛小型裝甲車，押解人員和犯人上車之后蜷縮著坐在里面。外面的警衛人員咣地一聲鎖上了車門，“保險柜”開走了……我問引導小姐，車上密不透風，人又擠在一塊兒，是不是很熱？她滿臉洋溢著職業性的微笑安慰我說，車上有空調。

監獄當局為我們備了一輛大巴士。這輛車好像裝不下這六十來號人，再說也許根本用不著。組織者早把客人們的心思琢磨透了：因公務來此參觀的也好，單純來獵奇的也好，都更愿意徒步遛過這半公里的距離：一方面可以消化消化剛才的那頓午飯，一方面也可以好好回味一下在這里的所見所聞——就像剛剛享用了一頓盛宴后，面對一杯咖啡點上一只香煙一樣。

執行死刑的那座“碉堡”是座灰色混凝土結構的多角建筑物。幾間隔離封閉起來的參觀室設在樓上的回廊上，透過一道厚厚的防彈玻璃窗可以清楚地看到下面的行刑廳，“手術”就在那里進行。幾只打開的聚光燈已經對準行刑廳，但那里尚空無一人。參觀室的對面是一間裝有配電盤和閘刀開關的的斗室，同樣鑲著防彈玻璃。

有人告訴我們，現在醫生正為死刑犯檢查身體，看看有沒有死亡禁忌癥，然后再由心理分析專家與之交談。完了之后，犯人想要會見一下神職人員……

終于，犯人走進了行刑廳，不，是“運進”——他是坐在電椅上被推進來的。說是電椅，實際上就是一輛殘疾人使用的輪椅，只不過在四只腳輪上裝了幾個附件以便與地面固定。

押解人員把電椅推到廳中央，用螺栓鎖住。驚懼中的犯人，小臂和小腿都被膠紙帶綁在電椅上。不過，在膠紙帶下面墊上了彈性繃帶，以免因捆綁給皮肉造成擠壓：因為這是法律之外的附加痛苦，犯人被判處的只是死刑。體現了文明和人道主義精神。

死刑犯的眼睛沒有被蒙起來，他看上去像在昏睡。在他的上牙和下牙之間穿過一根繩子，繩子兩端綁在椅背上，他的頭部因此向后仰起。

我在好萊塢電影里見到過幾次電椅處決的鏡頭，電影中是把人頭發剃光然后戴上帶電極的頭箍，合上電閘之后人就抖動起來，同時還嘶拉嘶拉地冒出許多煙。我真有些擔心：會不會透過厚厚的防彈玻璃聞到人肉的糊焦味？但實際過程卻簡單得多，同時也更可怕。

這里根本沒有剃光頭戴頭箍的事……人們告訴我，從頭部通過的電流不會使心臟立刻停止跳動，并且會造成“多余”的痛苦。因此“手術”是這樣進行的：先在犯人的左肩和右大腿做局部麻醉（為了不致引起痛苦），然后在該處植入電極，以便使電流正好穿過主動脈和心臟。醫生在給犯人植入電極的時候，警衛人員接好電源線，死刑執行人來到對面的玻璃小室。

為了防備日后有人認出他，行刑人除了身著警服之外還戴上了手套和面罩。不過他頭上戴的不是那種只露雙眼和嘴的專用面罩，倒更像是女人穿的黑色絲襪——他可以看得見外面，而我們連他的膚色也分辨不出來。

行刑人把手伸向了紅色的閘門開關。

我以為，此時此刻將有一小會兒戲劇性的靜場……然而沒有！我甚至沒來得及屏住呼吸或者做好心理準備——電閘已經合上了。

犯人沒有絲毫抽搐，干脆利索地死去了。

[譯自俄羅斯《星火》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