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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雄無淚

2002-04-29 00:00:00肖衛琴
章回小說 2002年12期

引子

明朝建文三年。一個寒冷的冬夜。魏國公徐輝祖深夜入宮密奏建文帝:“經查國庫銀兩,發現北平府二年所交國庫黃金一千萬兩均系假金,此事關系重大,北平乃燕王朱棣之轄地,燕王智慮過人,酷似先帝,現在鎮撫北平,地勢形勝,士馬精強,北平府所做此事,其中必有陰謀?;噬?,此事若與燕王有染,事情就大了。皇上還記得當年嗣位那日,百官朝賀,燕王星夜南下,將至淮安,被兵部尚書齊泰遣使出阻,促令北還,燕王一怒,揮刀斬使,聲言:‘虎隱深山,龍潛深海,終有—日,翻山倒海,虎踞龍盤。’燕王有如此銀兩,乃如虎添翼,一旦兵臨金陵,后果不堪設想,清皇上定奪。”

建文帝聞言,面色灰白,生性軟弱的他竟愣愣地坐在寶座上半天不知所云。“皇上,燕王耳目眾多,為防打草驚蛇,皇上可下詔書,將北平知府引誘來宮,秘密審汛。如若不從,可派錦衣衛,殺了徐輝祖目露兇光……

一 血染黃昏驛道

殘陽如血。暮云四合,朔風怒吼。北平府衙出奇的安靜。大街上,煙寮酒肆,花街柳巷,王公貴族的綠轎寶馬來來往往,聲色犬馬,一擲千金。

此時,一匹純黑騾馬,正“突突突”奔駛在北平通往江南的驛道上。騎在馬上的漢子,一襲黑衣黑褲,頭戴厚厚的狗皮帽,耳搭緊緊扣著,一雙鷹眼露出冷冷的寒光。

驛道上,荒無人煙,只有狂風亂刮著枯枝,發出“刷刷”駭人的聲響。馬行了一個時辰,來至一個三岔口,漢子勒馬躍下,打量四野,他似乎聽到了什么,伏在路上,耳朵貼住路面聽了半晌,突然,他臉仁露出一絲笑意,爬起,從胸口掏出一塊黑紗,蒙住臉,只露那雙眼睛,緊緊盯著前方的路。

沒有多久,前面果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蹄聲越來越近,蒙臉漢子立刻敏捷躍身上馬,馬韁輕輕一帶,整匹馬便橫在路上,阻住了去路。

前方,一匹棗紅馬飛快馳來,馬上的人內穿青布短襖,外單一件黑色披風,雙眼炯炯有神,給人一種不凡的感覺。他遠遠見有一匹馬橫在路上,心里一緊,微微勒了勒韁繩,讓馬放慢速度,當兩馬相會時,他勒住馬,在馬上行了個禮,客氣地說:“好漢,請讓個道。”

蒙面漢子眼睛眨也不眨盯著他,鼻子重重哼了一聲,一瞬間,空氣頓時凝結了。一會兒,蒙面漢子暴發出一陣大笑,隨即,笑聲頓住,嘴中發出冷冷的聲音,“這位,敢情是從紫金城來,欲到北平府去的錦衣衛‘無敵劍’練子寧吧?”

來人聞言,心頭震動,闖蕩江湖多年,在刀口劍鋒上翻滾,早已練成了處事不驚,沉著鎮靜的性格,他悄悄運氣,沉著地說:“好漢認錯人了,在下是金陵‘順風鏢局’的保鏢,請好漢高抬貴手,放過一馬。”

蒙面漢冷嘿一聲,說:“憑我的眼睛,豈會認錯人。你還是乖乖將身上物件拿出來,我可放你一條生路,否則,別怪我手下無情?!?/p>

豈知對方也不是十二月的柿子。他一提馬韁,目中露出一種懾人的寒光,威嚴的說:“你深夜在此相候,莫非就是為我而來廠

蒙面漢子點點頭,說:“不錯,明人不做暗事,今日來此,是想向你討一樣東西罷了?!?/p>

“要我的東西,恐怕沒有那么簡單?!蹦侨死湫Φ溃凹热幻魅瞬蛔霭凳?,請你亮個名號。何必藏頭掩尾,做那鼠輩勾當?!?/p>

蒙面人的眼睛倏然射出兇光,一語未發,雙腿一夾馬身,那馬側過一邊,站在路邊的荒地上。漢子見蒙面人讓出一條道來,在馬上行個禮,朗聲謝道:“多謝好漢,我練子寧待后報答。”說完,催馬趕路。

就在練子寧的棗紅馬向前飛奔時,那馬頭突然昂起,狂叫一聲,隨即頹然倒地。馬上的練子寧叫聲不好,刷地躍身一邊,拔劍在手,怒視著蒙面漢子。那棗紅馬脖子上,一柄飛刀深深插入,刀上有毒,棗紅馬蹬了幾下,氣絕而亡。

蒙面漢冷然說:“我要的東西你還沒給,怎么說走就走?”

練子寧氣憤填膺,怒火高漲,只見他身影迭起,伸手之間,手中的劍已刺向馬上的蒙面漢。哪知蒙面漢微微錯身,人像一片落葉,在練子寧劍尚未抵身時,已從馬上飄然而落,眨眼之間,已站在地上。哪知練子寧手腕一轉,劍鋒改變了方向,利劍一揮,馬頭落地,一腔馬血如箭噴出,練子寧說:“來而不往,非禮也?!?/p>

倆人的身法和速度果然驚人,到了這時,各人功夫的深淺已心知肚明。倆人都不敢小視對手,輕舉妄動。練子寧不愧為錦衣衛大內高手,“輕踩龍步”,身形迂回游走溜廠廾去,手腕一抖,已將一柄利劍抖出羅網似的流星劍花。就在同一時刻,蒙面漢使出上乘輕功“空踩荷花”,疾風一掃,手中軟鞭隔樁帶樹,纏向練子寧拿劍的手腕。

練子寧雙掌一錯,人像陀螺,滴溜溜一轉身,蒙面漢的軟鞭纏空,右手一截,左指如劍,一招兩式,疾如閃電,端地驚人。

蒙面漢側身翻躍躲過練子寧的劍花,手腕運氣,軟鞭在他手中竟硬如鐵棒,他使出“劈山卸峰鞭法”里的煞手,鞭向練于寧的腰際掃去。

練子寧伏地躲過一劫,迅即騰地躍上旁邊一棵老槐樹,暗忖這“劈山卸峰鞭法”的確不凡,此人武功高強,在他手上一截軟鞭竟能硬如磐石,內功之深,可見一斑。當下,他不敢大意輕敵,想起皇命在身,不可在此久留,于是,他輕嘯一聲,縱身下樹,運劍如風,忽劈、忽撩、忽刺、忽砍,上下左右將劍使的密不透風,逼得蒙面漢無法近身。

蒙面漢也不是吃素的,他早已料到練子寧有此一招,只見他一根軟鞭指東打西,上下翻飛,忽軟柔如絲,忽堅硬如鐵,一纏一擊,都是向致人死命處下手,使練子寧無法脫身。

練子寧見對手心狠手辣,一招一式快而不亂,一進一退游刃有余,暗忖:“武林中,哪里出來這么個好手?他究竟屬于何人?”聽這蒙面漢口音,該是河北一帶人物,看這蒙面人的身法,卻又家身兼中原武林幾大宗派之長。況且他對自己來歷舉動一清二楚,誰有如此神通?猛地,他心中一個激靈,除了燕王,還能有誰?此人定是燕王府護衛。練子寧心中雖然極力揣測,手下可不敢有半絲疏忽,以他的武功,來應付蒙面漢的招數,竟也有點吃力。

蒙面人顯然略占上風,但一時半刻之間,卻也無法傷得對方,像是有些煩躁,倏然一聲清嘯,身形飄然而起。

練子寧方自一驚,那蒙面人在空中竟變了身形,微一轉身,手里的軟鞭帶著凌厲而驚人的風聲,摧向練子寧的頭頂。

他這種身法一使出,練子寧不禁大驚,脫口而呼:“是你!”練子寧手中劍向上一架,一招“李靖托塔”,身形斜轉。哪知蒙面人突然在空中一挫腰,手中鞭掃練子寧下三路,雙腿卻重重掃出,踢向練子寧心口。

這一招的奇詭變化,真是匪夷所思,練子寧遭此一擊,劍脫手而出,慘呼一聲,血噴如珠,倒地而亡。

蒙面人身形飄落下來,輕舒一口氣,彎腰從練子寧貼身腰間解下一塊令牌,又從其胸口摸出一紙,藏好。他微微一笑,施展輕功,向來路返回。

“好功夫!”這時,蒙面入耳邊傳來一聲輕語。他一驚之下,停住腳步,四下打量昏暗的四周,卻不見一個人影。凝神傾聽,也聽不見一點人走動的聲音,四野寂靜,他知道這是有人使出“百步傳聲法”,此人內力輕功不在自己之下。他朝四周作了個揖,說:“何方好漢,但請一現真身,”但是,耳邊除了呼呼的風聲,貓頭鷹捕鼠的撲撲聲,哪有人聲?稍頃,蒙面人只覺面前一陣風刮過,身子一麻,被人點了穴道,竟站著作聲不得?!澳阋苍撝荔氩断s,黃雀在后的道理,你身上的東西暫借一用。”聲音在一丈開外傳來。

蒙面人凝立不動,待一個時辰,被點穴道自解,他一路追,哪里還找得到剛才那個點穴之人,只能悵悵而歸。

二 知府死不見尸

這天深夜,天黑如墨。知府衙門突然來了不速之客。此人身輕如燕,貍貓般掠過衙門那高高的圍墻,幽靈似的進入知府所住的內室。

第二天,北平城喧嘩起來。原來,北平城里出了第一號大案,知府劉坤書被人殺死在知府衙門。渾身上下無一點打擊痕跡,人就像沉睡一般,若非他那雙暴疊的眼睛里透出的驚訝、恐懼之色,誰也不會懷疑他是被人暗殺。

這一天,知府衙門素燈白幃,一具楠木黑漆描金棺材擱在靈床上,靈床前長明燈忽明忽暗,中正,擺放著一只花圈,一個巨大的“奠”字墨跡尚未干透。靈堂里,家人奴仆哭哭啼啼,點燃的香,青煙裊裊,一群和尚圍坐棺材兩側,和著木魚的敲擊聲,低頭念著超度經、前來吊喪的親朋好友、達官顯貴進進出出,雜而不亂。

第三天午時,封棺出殯。正在這時,衙門口一前一后走進兩個人來。前;-個年紀稍長,已有五十開外,梢瘦身材,戴頂黑紗處士帽,前額,刻著幾道深深的皺紋,粗粗掃把眉下是一對小小的三角眼,凹陷的眼中,射出兩道銳利、陰冷的光。后一個年紀稍輕,三十左右,寬肩厚背,四方臉上鼻翼略扁,口闊唇薄,雙目炯炯,神態威猛。倆人都身穿玄色布長袍,腰系麻繩,腳穿粗布白襪,上套多耳麻鞋,以緩慢沉重的步履向靈床走來。他們朝靈床叩了三個頭,然后將帶來的喪禮,一匹白綾恭恭敬敬擺放在棺材上,那老者雙手擱在棺材上,暗暗向棺內發出一股催命內功,只一口煙功夫,他神色自如地與年輕人叩頭告辭。當他們兩人欲跨出知府衙門,老者的肩頭被人輕輕一拍,老者神色頓變,反手想捏來人脈門,不料捏空。

“呂大管家,今日劉老爺大殮,何不吃了素齋再走?”來人微笑著說。

老者見站在門前的是一位眉清目秀,渾身上下透出一股書生氣的年輕人。老者見知府衙門人來人往,未敢輕舉妄動,他連說了幾聲謝謝,無奈地隨年輕人走入內室。一進內室,老者見室內空空,不見一桌一椅,心說不好,欲要退出門去,卻被年輕人一把拉?。骸皡未蠊芗液霉Ψ?,劉老爺已命赴黃泉,你卻還施以毒手,是不是燕王不放心,特叫你們前來一探虛實?”原來,老者是燕王府管家呂達成。

“你是何人?”呂達成心中一驚,一邊急問,一個蹲身,擺下架勢,以防年輕人突然襲擊。

“何必如此驚慌,你們可是兩個人,我才一個人,二對一,你們占上風,而我卻吃虧不少,再說這里不是比武場所,我還不想在此動手。”

“你到底想干什么?”呂達成問。

“交出殺劉知府的兇手。”年輕人說。

呂達成搖搖頭,說:“我也不知道是誰,否則我也不會多此一舉,”他說著,感覺胸悶氣短,一看雙手,青里泛黑,知道剛才在棺上運氣中了毒,剛說了聲棺材有毒,頭一歪,死了。旁邊的中年人見狀,亮出“伏虎掌”,朝年輕人臉面擊來。誰知,人尚未近身,年輕人一揮衣袖,一股罡風直將中年人扇出一丈開外。年輕人身影恍動,人已躍出門外三丈有余,中年人的耳中只聞得一聲:“你不是我的對手。后會有期。”中年人聽此聲音耳熟,猛想起是三日前,在驛道上劫了自己東西之人。原來,這位中年人便是那夜殺了練子寧的蒙面漢。他叫蔡昂,練就一手“陰陽鞭”,是燕王府侍衛。

正在這時,靈堂傳來驚呼聲,原來,四個抬棺人抬棺時,棺材板破碎,死尸從棺木中滾落在地,人們發現,這具死尸口鼻流出的血,已將尸衣浸濕。當殮尸工重新替死尸換衣時發現,這死尸根本就不是知府劉坤書,而是一位銀須飄拂的老頭。情況突變,整個知府衙門亂作一團。

蔡昂見此地不可久留,混跡在人群中,急速溜出,回燕王府稟報。

三 劍客夜闖王府

這些天來,燕王府籠罩著一種神秘而凝重的氣氛。府里又突然增加了一些武功高強的侍衛,晝夜巡視。一向威嚴凜然的燕王,臉色鐵青,面隱殺氣。府內上下人等見此,嚇得戰戰兢兢,大氣不敢出。自從管家呂達成死后,平時府中大小事情就落在蔡昂肩頭。蔡昂不但白天要操心吃喝拉撒雞毛蒜皮小事,夜晚要巡視整個府衙,并沒有使他看來有絲毫疲倦之色。

五年前,他還是紫金城“一路順鏢局”的鏢師,一次為某王爺保鏢失手,所保貨物被劫,他雖死里逃生,但與他一起走鏢的師妹,自己的戀人“賽飛燕”趙靈兒卻從此失蹤,下落不明。他聽說有人在北平看見過她,于是他直赴北平尋找,沒有結果,便投靠燕王門下。

這天下午天快黑時,蔡昂剛巡視完后院,正碰上燕王回府,他忙上前請安,燕王點點頭,徑直走過去,可走了幾步,卻又回過頭來叫住他:“你髓我來?!辈贪焊谘嗤跎砗螅瑏淼綍块T口,卻不敢貿然跟進,恭恭敬敬守候在門口。燕王進去片刻,才喚蔡昂進去。蔡昂進門,見燕王已換了一身短裝,一改平時病怏快的體態,神色嚴峻,精悍,他手捧竹節紫砂壺,輕輕呷了口茶,沉吟一會,才說道:“那天,你看清了死者不是劉知府?”

“是?!辈贪赫f。

“呂管家果真死于中毒?”

“是?!辈贪旱吐曊f。

“據我所知,呂管家在毒性發作前被內力震碎五臟六腑而死,是誰下此殺手?現在劉知府失蹤,那夜你從練子寧身上獲取的東西又失手被盜,對此,你有何看法?”燕王話中明顯透出狐疑來。

蔡昂沉思了一會說:“那人年輕英俊,全身白衣,來如閃電,去似飛魂,內功深厚,輕功超群,我猜那夜盜我東西和震死呂管家的是同一人。有如此身手的,只有大內高手?!?/p>

燕王起身離座,在房內踱了幾圈,暗自心想:“此人莫非是建文帝暗中派來的,如果劉知府已被秘密押往紫金城,那自己謀反之事將暴露無遺?!?/p>

原來燕王雖在北平,所有發生在紫金城皇宮中的事情,卻能得知,魏國公深夜密奏,北平府上交假金暴露,建文欲誘北平知府劉坤書上金陵秘密審訊一事,早有密報告知燕王。燕王雖表面波瀾不驚,但心里還是暗暗吃驚。那劉坤書乃自己密友,三年前,燕王結識一名蘇州的出家僧人姚廣孝,法名道衍,此人善看相術,他一見燕王,即拜跪在地,口稱“萬歲”,燕王驚問何意?道衍說:“殿下已年近四十,一過四十,須必過臍,便登大寶。若有虛言,愿挖雙目。”燕王大喜,待若上賓。道衍首倡練兵,大造兵刃,為防泄漏消息,便在后院暗挖地道,筑室其中,四周圍墻森嚴,室內督造兵械,院外養了大批鵝鴨,整日鵝叫鴨鳴好不熱鬧,將敲打之聲掩蓋其下。養兵造刃,所需銀兩巨大,為此,他又買通劉坤書,許愿一旦人住金鑾殿,將封其為吏部尚書。倆人密謀,以假代真,制造假金上交國庫,換下真金招兵買馬。

想到此,他心中凜然,厲聲命令蔡昂增派侍衛,晝夜巡邏,特別是后院,閑雜人等不可涉足。蔡昂領命而去。

夜,寂靜。整個燕王府已沉沉睡去,只有幾盞紗燈掛在游廊,在風中晃呀晃,好像招魂的幡,發出凄慘昏暗的光。

后院,荒草沒膝,四周樹影幢幢?;氖徶酗@得凄涼,凄涼中又籠罩著一層神秘而恐怖的氣氛。蔡昂悄悄站在那一片幽暗之中,屏聲靜氣監視著院中動靜。

夜越來越深。遠處傳來更梆聲,園中一片死寂。偶爾一陣風吹來,只聽枯草發出一片沙沙聲響,似乎危機四伏,蔡昂不敢松懈。忽然,蔡昂突覺一股勁風,自身側掠過,心頭一沉,暗說一聲:“你終于來了。”身影一晃,追隨而去。

來人一襲白衣,似乎有意與蔡昂捉迷藏,走走停停,若隱若現,蔡昂不敢大意,注視著此人一舉一動,不敢輕易下手。

白衣人身形輕盈,有如驚鴻,亦如飛燕,在這彎折曲繞的院中,接連幾個縱身,突地一頓,隱身于一方怪石之后。蔡昂見狀,心頭大喜,伸手向怪石發力,只聽見怪石發出噼噼剝剝的聲音,隨即,轟地一響,一塊整石頓時碎裂四濺。突有一聲慘呼,自石邊傳來,尖銳、驚慘。接著又是一聲驚叫,然而,這—聲卻在蔡昂的耳邊響起。蔡昂心頭一寒,目光一轉,見白衣人已躍至身旁,急急蜷身避過。

此時白衣人卻沒有逼進,而是緩緩向前踏出一步,;傲然肅立。只見他一襲其白如雪的長衫,長袖飄飄,他手持短劍,劍鋒森寒如冰。

蔡昂只覺此人神態之中,透出一股不可侵犯的森寒之意,攝人心魄!他已認出,此人即殺了呂管家的那個人。

白衣人身形一轉,劍在離蔡昂一丈之處,劃了一道圓弧。蔡昂手中的軟鞭也像游蛇,亦自不停地上下移動,雖未發出一招,卻已不啻交手數十回合。

蔡昂突地大喝一聲,身形如蒼鷹一飛沖天,只見他凌空三丈,突一轉折,手中軟鞭似孫悟空手中的金箍棒,當頭朝白衣人打來。

白衣人不躲不避,略一挫身,手臂一抬,剎那之間,只見一團青光下擊,一片劍氣上騰。青光與劍氣相混、相搏、相拼!

突然兩人都大喝一聲,收住身影,相隔丈余,互相注視。蔡昂心有所動,正想開口發問。突然,在他們身邊亮起一圈燈光,一排侍衛手握弓箭將他們團團圍住。蔡昂見侍衛弦已在箭,一觸即發,臉色立刻慘變,張開嘴,剛說不要射,話沒出口,弓弦已響,亂箭飛蝗般射來。蔡昂和白衣人身影驟起,倆人尚未停下,亂箭又已撲來。眼見倆人都要成為箭靶,誰知在這一剎那,白衣人手一揮,一陣狂風掃過,箭頭紛紛轉向跌落。這驚人的內力,使蔡昂欽佩不已。正在這時,燕王威嚴地站在他們面前,厲聲說:“蔡昂,抓活的!”

蔡昂聞言,腳步一動,手中軟鞭向白衣人腰中纏去,白衣人和身撲地,腰、腿、肘一起用力,連滾數滾,避開軟鞭,腳尖一點,奮然躍起,使出“鴛鴦連環腳;踢向蔡昂心窩,就在雙腳欲中時,只見白衣人猛地收住腳,腳尖一點蔡昂肩頭,身影向燕王撲去。蔡昂手中軟鞭急催向白衣人,欲阻其行動,無奈晚了半拍,白衣人已貼近燕王,一柄短劍向其心窩捅去。就在這時,只聽“當”的一聲,一顆石子擊中短劍,劍頭一震,偏離燕王心窩,原來,蔡昂見情勢危急,隨手扔出一枚石子,緊跟著欺身撲來,一只手重重拍向白衣人肩膀,白衣人縮身避過,返身迎擊蔡昂,燕王乘機隱身侍衛中間。

蔡昂右手握鞭,左手在身上一摸,手中已多了一枚松針毒鏢,此鏢,用鎢鋼鑄成,極細的鋼針卻是空心,里面灌著蟾蜍、五步蛇、蜈蚣、毒蜘蛛所煉成的毒液,見血封喉,打人人身,必死無疑。這是蔡家獨門暗器,有著不可思議的魔力。

白衣人似乎已感覺危機重重,他的心像他手中的短劍,冷酷、銳利、鋒芒畢露。他面無表情,挺胸,凝視著他手里的劍,似乎周圍像不存在那些一個個要活捉他奪他性;命的殺手。他舉起劍,在嘴邊吹了口氣,劍發出蜜蜂般“嗡嗡”的聲響。輕蔑地打量著四周的殺手。

蔡昂想起燕王所講的要活捉的話,暗自將毒鏢收起,他知道對方的武功遠遠在自己之上。有幾次自己露出破綻,將左脅下半分之外暴露在他的劍下,只要他微微抬臂,一招“隔靴搔癢”,劍就能從左脅直刺心臟,可他似乎有意疏忽了,放過自己,他想不透白衣人為何要這樣做?

“蔡昂,想什么,還不動手!”燕王冷酷的聲音再一次響起,旁邊侍衛也蠢蠢欲動,將白衣人形成了一個半包圍之勢。

蔡昂聞聲頓起,一撲、一抓、一剪,人似猛虎撲食,躍向白衣人,手中的軟鞭呼呼生風。白衣人一聲嬌喝,蔡昂只覺眼前一團白影帶著風聲向燕王撲去,他急轉身,躍至燕王面前,見是一件白色長袍,抬頭朝圍墻望去,只見白衣人身影已躍下墻頭,消失在茫茫黑夜里。他雖心中遺憾但還是暗贊一聲:“好一個‘金蟬脫殼’之計?!?/p>

四 蔡昂奉命救主

眾目暌暌之下卻讓白衣人逃脫,蔡昂心內懊悔而又無可奈何。燕王雖然內心震怒,卻也無計可施。他早已得到耳報,練子寧死后,建文帝已派出一位錦衣衛赴北平探悉燕王舉動。燕王心內明白,此白衣人定是那位高手。現劉坤書不知下落,讓人心中不得安寧。讓燕王心焦的還有一件事,上月;太祖駕崩忌日,燕王派三個兒子赴紫金城祭典,不料被建文帝扣留,消息傳至燕王府,燕王早防這一著,在家裝病,躺在床上一副垂死模樣。派人急赴宮中報信,請讓三個兒子趕快回家。建文帝心生側隱之心,恩準放人,不料魏國公徐輝祖入見,對建文說:“放回三子,燕王無忌如虎添翼。現在燕王謀反在即,皇上當早有防備,以絕后患?!苯ㄎ牡弁饬诵燧x祖的建議。

燕王得到此信,吃不甘味,睡不安寢。雖然自己的老婆是徐輝祖妹妹,三個兒子全要叫徐輝祖一聲娘舅,但自己與徐輝祖是兩股道上跑的馬,不是一條路上人,為此,老婆已幾年不走娘家路?,F在三個兒子就住在徐輝祖家,只有派人前往救回。派誰合適呢?他思前想后,決定派武功高強的蔡昂前去。

魏國公府在紫金城內,一堵高高的圍墻,隔;開了街道的喧鬧。仰頭張望,壁壘森嚴。沉重的朱漆大門沉沉緊閉,大門口下馬石像怪獸似的伏在門口。一對石獅,虎視眈眈,陰冷威嚴地守衛著門戶。大門上方,一塊楠木嵌金匾上,是建文帝親書四個字“魏國公府”。好一座威嚴顯赫的門第。

一天,魏國公府門前來了一位落魄書生,只見他頭發零亂,面色灰暗,衣衫不整,神情落頹。他一整天都徘徊在魏國公府門前,不言不語,引起了那個挎著腰刀,橫眉豎眼門軍的注意。一會兒,從大門內走出一個管家模樣清瘦的老頭,他走至書生面前,對這位書生說:“這位相公,有何要事在此徘徊不前?”書生見問,眼睛紅了,他哽咽著告訴老者,自己叫賈生,淮安人氏。來京城江南貢院參加鄉試的,沒料到路上遇盜,劫了全部銀兩,人被打傷,在一家小旅館養傷耽擱了考試,現在回去怕爹娘傷心,想用傳家之寶送給徐大人,換個一官半職,苦無引薦之人,不敢登門拜訪。老者聞言,打量書生一眼,見他不像說謊,便帶他進府。

賈生跟隨老者穿過長長游廊,七折八彎來到一座精巧的小樓前,老者叫書生稍等片刻,自己推門進去稟報,很快出來道:“賈相公,我家大人有請!”

賈生走進客廳,但見客廳一式楠木雕花板護墻,板壁上掛著沈周《遠山疏樹圖》,廳堂里擺放八張楠木雕龍五屏風式背靠椅,徐輝祖坐在朝南一張,面前八仙桌上,放著一盞玲瓏茶壺。賈生趨前一步,跪倒在地:“學生賈生拜見大人。”

徐輝祖微微點頭,仔細打量了賈生一番,慢慢開口說:“賈相公,免禮,請就座?!?/p>

“謝大人?!?/p>

一個家奴端上熱茶,遞給賈生,當茶杯端到賈生門前,手一抖,茶杯一歪,跌人在地,摔得粉碎。家奴嚇得臉色發白,站在一邊不敢作聲。忽聽“拍”地一聲,管家的巴掌已落在家奴的臉上,嘴里罵道:“沒用的東西,下去,重新給賈相公換杯茶。”家奴唯唯諾諾退下。

一會兒,家奴重新提了一壺茶進來,賈生從懷中摸出一只玉杯放在桌上,從家奴手中接過茶壺,往玉杯里倒人一杯水,只見玉杯通體碧翠,杯中現出雙龍嬉水,一株洚草下伏著一只小蝦,蝦須在水中擺動,真是活靈活現,妙不可言。賈生雙手端杯,小心翼翼捧給徐輝祖過目,說:“先祖是個玉匠,這是傳家之寶,今獻給大人,還請大人為學生的前途多多關照?!?/p>

徐輝祖雙手接過,放在手心上,看著這精致的玉杯,連聲贊道:“寶貝呀寶貝。”此時,他雙眼放光,心中解除了對賈生的懷疑。原來,他剛才故意叫家奴將茶杯跌落,以試探賈生有無武功,如是練武之人,一見茶杯落下,一招“海底撈月”即可接住茶杯??少Z生卻呆在一邊,手足無措。徐輝祖放心了,大笑著問賈生需要補個什么官職?賈生想了想,說小生不才,知府、巡撫難當重任,就放個縣令吧。徐輝祖應允。并說,看你窮困潦到,居無定所,今夜就住在府內吧。

賈生和管家走出客廳,走至前院,遠遠看見前面走來三個年輕人,他們相視一看,都吃一驚,賈生暗中做個手勢,那三人意會,別身向外走去。原來,這賈生就是蔡昂所扮。

夜,一彎冷月穿行在云海中,若隱若現。梆敲三更,蔡昂悄無聲息來到西院一幢屋前。他抬手欲敲門,不料門卻不推自開,從門里一左一右撲出二條大漢來。蔡昂一個鷂子翻身,跳過一邊。手中軟鞭已出手。

那右側的大漢見蔡昂腳步一動,便和身撲倒在地上,連滾幾滾,饒是這樣,他背上還是被那細細的軟鞭摧到,只覺一陣火辣辣的刺痛,猶如被一條燒紅的鐵鉻燙了一下,又像是被鐵嘴胡蜂叮了一口。

左側的大漢見狀,怒吼一聲,手中一柄彎月鬼頭刀呼地朝蔡昂劈來。蔡昂手中軟鞭死死纏住刀柄,一拖一拉,鬼頭刀便當地脫手落地,蔡昂飛身上前,腳尖一挑二勾,那大漢便被踢出數丈,凌空跌在右側大漢身上,疊起了羅漢。此時,兩人都被點了穴道,四肢麻木,動彈不得,倆人口中哀求:“好漢饒命?!?/p>

蔡昂冷冷說:“饒命不難,燕府三位公子關押何處,從實告訴,便饒你們不死?!?/p>

倒在地上的二位大漢,身子仍動彈不得,他們不敢說謊,手指后院,顫聲說:“三位公子關在后院暗牢里?!辈贪郝犕?,一只手往倆人身上一拍,倆人周身一震,嘴中驚呼聲來不及發出,已百脈俱斷,氣絕而亡。

蔡昂急步朝后院奔去,忽然眼前一黑,一個身影已擋在面前?!百Z相公,好手段,你白天騙過了我家徐大人,卻騙不過我這雙眼睛?!睋踝∪ヂ返氖俏簢芗?,那個瘦老頭。只見他手中握著一把鐵算盤,點、砸、掃、擊,招招直指蔡昂全身穴道。此時,蔡昂手中的軟鞭似乎不起作用,他手一攪,軟鞭纏在自己的手上,成了一只鐵錘。他不敢太過輕敵,輕嘯一聲。運拳如風,捶,敲、甩、挑,將老頭招術一一化解。

老頭似乎胸有成竹,他一變招式,使出一招“無影掌”,鐵算盤向蔡昂身上一擲,算盤滴溜溜打著轉,朝蔡昂砸來,就在蔡昂抬手擊算盤時,那老頭掌已跟出,擊向蔡昂胸口,只聽“啊”地一聲,定睛一看。倒地的卻是老頭。他的胸口插著一枚毒鏢。那是蔡昂惰急之下暗暗發出的。

蔡昂疾速奔向后院,發現卻是一座孤零零的石屋,無窗無門。他輕提一口氣,縱身躍上屋頂,卻見石屋四周無遮無攔。后面一排馬廄,他沒見何處進屋的門窗,便縱身下地。就在這時,猛聽一聲吶喊:“有刺客?!闭f著,燈籠火把通明,將他團團圍在院心。

“蔡昂!我魏國公早就料到你會自投羅網,你可知道,你獻的玉杯是燕王府傳家之寶,燕王府并未遭竊,如何能到你手里,這是不打自招,你是燕王府的人嘛,這真是一著不慎,大意失荊州。我佩服你武功高強,勸你識時務者為俊杰,歸順于我,我可向皇上保薦你為太子太保。否則,量你有通天本領,也難逃出這魏國公府?!闭f話的正是徐輝祖,站在那里,手捻著下巴上一綹山羊胡須,臉上掛著輕蔑而得意的笑容。他早已得到消息,燕王府總管蔡昂已來江南救人,于是,這幾天他已早作準備,專等蔡昂前來。

蔡昂朗聲一笑,說:“徐大人,食人飯,忠人事,你宰相肚里好撐船,燕王三位公子好歹也是你的親外甥,能否交出他們讓我帶走,免得這魏國公府血腥太重,我也回去好交待?!?/p>

“說得輕巧,吃根燈草。私情如何代替國法。燕王不忠,犯下滔天大罪,該誅滅九族。我念其三位公子是我親外甥,才動了側隱之心,將他們留在府內,促使燕王懸崖勒馬,幡然醒悟,做一個大明忠臣。”

蔡昂聞言,心想擒賊先擒王,我只有先制服你,再用你交換三位公子,量你不敢不答應。蔡昂劍眉一揚,身影一動,直撲徐輝祖。

徐輝祖一見,喊了聲:“打!”那些護院家丁,頓時刀槍并舉,棍棒齊下,喊殺連天,打向蔡昂。

蔡昂藝高人膽大,并不驚慌,施展開游龍技法,在各種兵刃叢中翻來滾去,軟鞭上下相隨,疾如勁風,變化多端,神秘莫測,打得家奴七歪八倒,不敢近身?;鞈鹬?,站著的人,仆地倒下,躺著的人,倏地站起,一時之間,誰勝誰負,誰死誰生,難以知曉。

正在這時,只聽人群中傳來一聲暴喝:“看招!”一個禿頭豹眼的壯漢手舞雙刃劍,朝蔡昂撲來。雙刃劍青光一閃,劃空而過,“刷”的一聲,砍向蔡昂,蔡昂一個“旱地拔蔥”躍上屋頂,大漢的劍砍人石屋墻上,劍光四射,沒石數寸。

大漢一招落空,大吼一聲,如豹子出林,赤手空拳躍上屋頂。他臉色漲紅,豹眼圓睜,運氣在掌,大掌青筋暴凸,十指硬如鋼針,只見他雙手一招“移山填海”,雙掌向蔡昂推去。蔡昂只覺一般熱氣撲面,胸口像被一扇無影的磨盤壓了一下,心里說聲不好,運氣護胸,連退三步,軟鞭纏向大漢雙掌,大漢不避不躲,雙手一把捏住鞭梢,初時感覺像捏住一條蛇,柔軟無骨,冰涼如水,稍頃,感覺軟鞭在膨脹,變硬,變暖,一會兒竟像握了一根剛出爐的鐵釬,他急忙放手,那軟鞭卻粘在了他的手上,蔡昂一揮鞭,軟鞭生生撕下了大漢雙掌一層皮。大漢哇呀呀一聲大叫,甩著鮮血淋淋一雙手,敗下陣來。

“徐大人,你立即放出三位公子,否則,我將痛下殺手,鬧得魏國公府雞犬不寧?!辈贪号械?。

“你也不免太小瞧徐大人了?!彪S著一聲冷冷的聲音,一個身影輕疾地跳上了屋頂。

蔡昂見來人瘦長身子,絲瓜臉蒼白,掛著陰沉的笑。一身黑衣短打裝扮,頭上系著英雄結,手中握一把滾齒鈀,鈀上尖刺,鋒利、尖銳,刺身淬有劇毒,被它刺中,沒有一個能活一個時辰。

瘦漢見蔡昂不作聲,雙手帶著寒風,滾齒鈀劈向蔡昂的頭頂。蔡昂側身避過此一擊,哪知這是瘦漢虛晃一招,上身猛地升起尺許,左腿橫掃蔡昂下盤,手上鈀倒手一拖,砸砸實實落在蔡昂背上,蔡昂只覺背上一痛,人一個踉蹌向前欲倒,這時,又有二三個家奴跳上屋頂,將他圍在中間,手中的刀槍向他砍來。瘦漢見一招得手,又有旁人參陣,狂笑一聲,直身欺進,手中鈀快如急雨,砸向蔡昂。

剛才一擊,蔡昂受傷,好在身上穿的一件鎢金軟護甲,擋住了滾齒鈀刺的刺人,使他免遭毒手,但還是受傷不輕。他吐出一口鮮血,軟鞭不要命地猛攻,這種拼命招式,使他耗費不少真力,他已經氣喘吁吁,眼見就要被擒,正在這時,有人高喊一聲:“前院著火了——”大伙抬頭一看,只見前院沖天火起,就在大伙一分心的時候,一條白影倏地跳上屋來。

五 地道救人揭秘

徐輝祖抬頭一看,起火的是二重院中的藏寶樓。那報警的鑼聲、叫罵聲、哭喊聲、呼喚聲以及救火的水桶、臉岔的撞擊聲傳到后院,徐輝祖心痛的跳腳,那藏寶樓可是藏著價值連城的寶物,這一把火,就像燒了他的心尖尖。他心中一沉,知道有人故意使這“調虎離山”計,引誘自己上當。想到此,他狂叫“別上當,別讓他跑了!”他分咐了那些家奴幾句,自己則匆匆向前院跑去。

蔡昂此時已招架不住,他見又上來一個對手。從此人身手中已看出是那個多次與自己交過手的白衣人,知道今夜小命休矣,眼看就要束手就擒,只聽“哎呀,哎喲,”耳邊傳來一連聲呻吟聲和撲通撲通的跌倒身,那些圍著蔡昂的家奴卻跌下屋去,那個瘦漢胸口插著一支毒鏢已經斃命。院內的家奴見不是對手,發一聲喊,竟四下亂竄,自顧逃命。

蔡昂呆住了,他沒想到,救自己的卻是仇人。“感謝好漢救命之恩?!辈贪喝讨鴦⊥?,說了一聲。白衣人并不說話,一挾蔡昂,跳下屋來,他放下蔡昂,從胸前摸出一顆藥丸,往蔡昂嘴中一塞,蔡昂只覺滿嘴生香,一會兒功夫,疼痛減輕,人也恢復了體力。白衣人雙手搭在墻上,一用力,只聽一陣格格作響,房子竟向前移動了一丈,一個黑洞露在他們面前。

白衣人縱身跳下,蔡昂想下面就是可怖的地獄也不管了,他隨后跟著落下,才發覺是一條用麻石砌成的地道。四壁光滑、冰涼、潮濕。白衣人取出火石點燃燈,在前面速行。蔡昂幾次想超到他前面,看看他的面貌,卻無法超越。白衣人似乎看出了蔡昂的心思,說:“這里遍布機關,你最好跟著我,免得遭遇不測。我的臉你還是不看為好。當然,在我身后,你也不要輕舉妄動,否則你我都將葬身在此。”

蔡昂乖乖跟在后面,亦步亦趨,小心翼翼。他弄不明白,白衣人怎么會對這里這么熟悉?他幾次開口想問一問,但想起江湖上的規矩,人家不說的別問,所以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

地道的盡頭是一扇鐵門,門上釘滿了尖尖的鐵釘。白衣人向蔡昂做了個停止行走的手勢,手中的劍頭向門上某個部位按了一下,只聽“刷”的一聲,門上的鐵釘向外彈出寸余,如不當心,人將被釘在門上。當中有一顆圓圓的鐵釘竟一亮一滅閃著螢火蟲般的亮光。

白衣人的劍朝這閃亮的鐵釘一按,門慢慢向一邊移動,露出一間陰暗的地下室,三個衣衫襤褸披頭散發的人席地而坐。

“三位公子,我是蔡昂,燕王派我來救你們,快跟我們出去?!辈贪杭鼻械卣f。

“哈哈哈哈”,白衣人忽然爆發出一串大笑,他將蒙在臉上的面紗一扯,整張臉面對蔡昂。蔡昂一見,只見那張臉奇丑,滿臉是被燙傷的疤痕,疙疙瘩瘩,結結疤疤。“你可看見我這張臉了吧,但是,你也走不出這里。”白衣人說完,朝里面兩個人大喝一聲:“給我上!”

蔡昂知道由于自己輕信,上了白衣人的當,原來這白衣人是魏國公府的人,怪不得他對這里是那樣熟悉。那關在這里的人也不是燕王的三公子,和白衣人是同黨。自己真是有跟無珠啊。此時,他軟鞭在手,死死盯著他們,準備決一死戰。

就在這時,屋里兩個人撲了出來,一個使刀,一個使棍,夾擊蔡昂。白衣人不動聲色,站在一旁,似在欣賞,似在監督。由于地方狹窄,蔡昂無法施展身子,那長長的軟鞭也無法發揮它的威力。他想速戰速決,便伸手去摸毒鏢,不料卻摸了個空,心里知道壞了,看那白衣人,正陰陰朝自己笑,知道著了他的道,不由又怒又驚,他眼睛一彈,一個“烏龍鬧江”,身影急速旋轉,雙掌已劈向二人的后腦,隨即雙腳踢向兩人腰際。倆人驚呼一聲,整個人都飛了出去,撞上石壁,“砰”的一響,頭殼進裂而死。蔡昂復向室內第三個人襲擊,就在這時,那人忽然一聲慘呼,“蔡昂,救命!”蔡昂急忙縮腳收拳,定睛一看,那人卻是失蹤多天的北平知府劉坤書。

“劉大人,你怎么在此。”蔡昂又驚又喜,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他見劉坤書滿身傷痕,臉上青腫,結著血痂,往日的威風蕩然無存。蔡昂急忙將他背在身上,說:“劉大人,燕王可是找你多天了。拚著一死,我也要將你救出去。”

蔡昂背著劉坤書走到鐵門前,白衣人冷冷地擋在門口,說:“你不用瞎子點燈多此一舉。你可知道他是誰廠

蔡昂放下劉坤書,擺好架子,對面目猙獰的白衣人說:“不管他是誰,我都要救他出去?!?/p>

“嘿嘿,有我在此,恐怕你做不到。況且,他根本就不值得你救,因為他是……”白衣人話尚未說完,劉坤書急轉身,凌空一掠,已躥出去,沒容他竄出門去,白衣人手一揚,一支毒鏢已釘在劉坤書的身上。那支毒鏢正是蔡昂獨門暗器:松針鏢。劉坤書感覺不妙,滾到白衣人腳邊,哀求說:“求求你,快拿解藥來?!卑滓氯艘е?,冷冷說:“快講,劉坤書到底在那兒?”“劉坤書”絕望的講:“我真的不知道。三個月前,知府對我說要帶家人出外游歷山水,給我五千兩銀子,叫我假裝知府,代理公務,等他回來再換回角色,并叮囑不可泄漏此事。所有的事都是那劉坤書叫我這樣做的,與我沒有任何關系。快給我解藥,救救我?!?/p>

蔡昂聽他們倆人對話,如在霧里,摸不著頭腦。他一把揪住軟癱在地的“劉坤書”問:“你真的不是劉坤書?”

“劉坤書”掙扎著搖搖頭,已說不出一句話來。

蔡昂將信將疑,他一把掀開那人長長的頭發,仔細打量一番,是自己早巳看熟的劉知府的臉,他知道他們在合伙騙自己,也不答話,雙掌帶著一股風劈向白衣人。白衣人低頭避過,一掌拍向蔡昂肩頭,蔡昂也不躲避,順手一把捏住白衣人手腕,那白衣人也不掙扎,一只手由蔡昂捏住。對著蔡昂的耳朵說:“你可看看他的后脖子便可辨真偽。”說完,手腕一縮,掙脫開蔡昂的手。原來,劉知府的后脖子天生長有一個拳頭大的癭瘤,蔡昂走過去,一掀衣領,果真沒發現那個瘤,他一把扼住那人脖子,怒喝一聲:“你到底是誰?”

“劉坤書”吃力抬起手,用盡力氣在自己臉上抓了一把,一張臉皮竟握在他的手中,原來是個制作得極其精妙的人皮面具。

蔡昂見面前的人臉色蒼白削瘦,一雙眼睛深深凹陷,赫然竟是劉坤書旁邊的師爺張啟亮。

蔡昂多次陪燕王出入知府衙門,非常熟悉此位張啟亮,他想起那夜知府衙門死的老頭和劉坤書失蹤,張啟亮肯定知道此事內幕,為了要查出劉坤書的下落,就一定要保住張啟亮性命。他急忙掏出解藥塞人張啟亮口中,可是晚了,張啟亮七竅流血,脖子一歪,咽了氣。

蔡昂正在懊悔,只聽轟地一響,一扇石壁竟倒了下來,白衣人身形一恍,竟不見了蹤影,蔡昂急步追出,卻見洞口站著三個人,他急忙運氣在手,一根軟鞭由軟變硬。隨著他身子縱跳出洞,乎中鞭子也跟著揮出,正在這時,耳邊傳來一聲:“蔡總管,是我們?!辈贪郝牫稣茄嗤跞还拥穆曇?,心中大喜,也來不及問他們如何得救,與大家一起跳下圍墻,消失在黑夜深處。

天空,幾顆寒星閃爍??諝夂疀?。驛道上馬蹄聲聲,蔡昂和三位公子騎在馬上,急急奔回北平。從他們口中,蔡昂知道是那白衣人救了他們。蔡昂心頭疑云重重,這白衣人到底是怎樣一個人?怎么耐而與自己為敵,而當自己遭遇危難時又挺身相救?這白衣人成了蔡昂心頭一個謎。正當他沉思時,忽然前方傳來一聲慘叫,聲音尖銳而慘厲,竟是女人的聲音。他們四人一揮馬鞭,用最快的速度趕過去,鼻子嗅到一股重重的血腥味。走近一看,一具女人的尸體被人背后砍了一刀,長長的刀傷從肩胛一直到腰際,血染紅了她的身子和路面,顯然女人是在前面奔跑中被人從背后砍了致命的一刀。

“蔡總管,人都死了,咱們不要多管閑事,免得節外生枝,爹在家肯定已等得心急了。”大公子說。

蔡昂嘴里唔了一聲,不置可否,他跳下馬,將女尸翻個身,只見是一位非常漂亮的女子,覺得有點面熟,再仔細一看,不禁脫口而出:“玉紅!”

六 石洞追殺知府

燕王面色沉重地聽完蔡昂的敘說,心情格外沉重,當他聽說在淮安地界發現那具女尸竟是知府丫環玉紅時,心神更加不定。三位兒子安全歸來的喜氣很快被這事沖的無影無蹤。他弄不懂劉坤書演一出李代桃僵究竟是什么用意,莫非他有先見之明,三月前就知道皇上會派出錦衣衛高手謀殺他?他的出走,自己都沒預先得到一些消息,那么他是有意這樣做,定有不可告人的目的。想到此,他對蔡昂說:“你可速赴淮安探知消息,一定要將劉坤書帶回,我要親自審問?!辈贪侯I命而去。

風蕭蕭,煙水寒。船聲輕,人跡稀。蔡昂一襲青衣長袍,一副書生打扮,站在船頭,只見長江兩岸,風卷起千重浪花,拍擊江岸,聲響震耳。大片的蘆花如霜似雪,在朔風中沙沙作響。遠遠有人割葦,驚起一群灰鵲,啾啾之聲,猶如流水,聲聲不斷。

船停靠在碼頭,他緩緩走上岸,一路行來,心里想著如何尋到劉坤書。他知道劉坤書是一只老狐貍,一有風吹草動就會藏首掩尾,不露蹤跡。上次玉紅被人砍殺,定會驚動了他,說不定這一段時間,他又逃避別地去了?;窗踩绱酥螅侥睦锶フ宜?

一連幾日,蔡昂走遍了淮安大街小巷一無所獲乙這一日,他來到一家名叫醉八仙的酒肆。他在靠窗的桌前坐下,點了半斤清水牛肉,一只叫化子雞,一大壺黃酒,他叫店小二在酒里面放了楊梅、姜片、菊花,在小暖爐上煮得滾燙,酒倒進青花大海碗,頓時飄出醇厚的濃香。蔡昂自飲自斟,眼中打量著進進出出的食客,心里想著引蛇出洞的計謀。正在這時,一個佝僂著身子,頭發花白,瘦瘦小小的老太婆走了進來。不待蔡昂開口,她徑直走到蔡昂的桌前,雞爪似的手顫抖著伸向桌子,一把抓過臺上的叫化子雞,咬了一口,癟著嘴說:“真香!”

蔡昂先是一呆,后來見老太婆破衣襤衫,甚是可憐,便沒有作聲,誰知老太婆貪心不足,竟端起滿滿一碗酒,“咕咚,咕咚”幾口就喝了一干二凈。隨即她嘴一抹,說:“真好喝,比雞籠山下董大員外家的米酒好喝多了,相公,我老乞婆穿百家衣,吃百家飯,看多了人們的冷眼,聽夠了人們的冷語,還沒有碰到像你這樣的好心人。為了報答你不罵之恩,我可以提供相公一個消息,雞籠山有一處秘密莊院,莊主董員外神秘富有,行為詭秘,也許真是相公所找之人,何不去看看?”

蔡昂見老太婆的神色怪怪,心里一動,他叫來店小二為老太婆擺了一副碗筷,炒了幾樣菜,重新煮了一壺楊梅酒,親自為老太婆倒上,一邊勸酒,一邊故意說:“你怎么知道我在找人,又怎么肯定那董員外就是我要找之人?”

老太婆吃吃喝喝眉開眼笑,她看著蔡昂的眼說:“我也說不準董員外的來歷。雞籠山偏僻冷靜,地勢險要,去的人很少,我還是討飯時走到那里,無意中看到那人不像淮安本地人,不管真假,你都可以去試試?!?/p>

“我想請你帶我前去,可好?”蔡昂說。

老太婆一口答應。兩人站起身,剛走到門口,從外闖進一群人來,為首一個麻臉漢子擋在門外,手指著老太婆,怒罵道:“你這個賊婆子,在本老爺這塊地皮上乞討,竟招呼都不打一聲,真是不將老爺我放在眼里,來呀,給我上去,替她松松筋骨?!?/p>

老太婆害怕地往蔡昂背后躲,一邊搖頭,說:“你們別碰我,我一個老太婆經不起你們打的。”

麻臉漢大怒,嘴里說不打你可以,你每日交給我一兩銀子,這塊地面任你乞討,否則,打你一頓,將你趕走。一邊說,一只手指著老太婆鼻子。不料手卻被蔡昂一把捏?。骸罢媸秦M有此理。她的歲數都可以做你的娘了,按理說,她在此地討飯,你們就是她的兒子。做兒子的不但不孝敬老娘,卻還要逼娘打娘,真是豬狗不如?!辈贪哼呎f,手暗暗用勁,只聽得麻臉漢手腕格格作響,他痛得冷汗直流。

麻臉漢心內暗叫不好,知道今日碰到了煞星,他用力一掙,欲掙脫開來,不料蔡昂一拉一松,麻臉漢竟跌出數丈,倒在地上,半天爬不起來。

“好啊,好啊,看你們今后還敢欺侮我這個老太婆?!崩咸艔牟贪荷砗筌S出,高興的拍手高聲叫好。那些小嘍啰一見頭領受傷,知道不是此人對手,高叫一聲,扶起麻臉漢一哄而散。

蔡昂走出門正欲叫老太婆走,不料回頭喊時,眼睛都直了,只見剛才還可憐兮兮的老太婆,臉色一變,身影迭起,幾個起落,人已遠遠而去。蔡昂急施輕功追去。

這里是一條深深的峽谷,谷底是綿長的花溪江,溪流蜿蜒曲折,似一個溫柔的江南女子,不急不躁流向遠方。峽谷中有一座山,山上是層層密密的青竹。山崖一半臨溪,走至山前,不見高墻大院,也不見畫棟雕梁,只有一只孤零零的石舫停在花溪江上。蔡昂跟著老太婆跨上石舫,才知道這石舫竟是半浸在水中的山崖刻成。走進艙門,真是別有洞天,很大的一個院落全是打磨得平整的青石場地,穿過院子,是一個幽深的山洞,洞壁點著一盞盞油燈,內;有廳堂裝飾的富麗堂皇,皇宮貴族家的擺設應有盡有,而整個建筑都在大山深處,外面的人根本就無法發現這青山底下竟是一座莊院。

此時,一個神情威嚴須發花白的錦衣老人,端坐在光滑的石桌前,神色嚴峻,面前的一杯茶早已沒有了一絲熱氣。站在他旁邊的是個顴骨聳起,目光如鷹,陰鷙沉猛的黑衣漢。他們面色都十分沉重,銳利的目光看著洞外。洞門口,一個枯瘦矮小,身穿玄衣的禿頂男子,側耳聽了聽,隨即走進去,對里面倆人說:“大人,他們來了。”

錦袍老人站起身,冷笑道:“來了好,我早知道會有這么一天的?!币慌缘暮谝氯四蛔髀?,彎腰撿起山顆石子,將它捏成粉末。

蔡昂一踏進山洞,正為沒遇到阻攔而疑心,當他四處一看,竟發現走在前邊的老太婆不知什么時候,竟在眼皮底下不知去向。他暗自驚心,步步小心,唯恐一著不慎,步步皆輸。他側身隱在一堵石墻后,注意聽著洞內的動靜。

里面傳出一聲重重的拍桌聲,隨即一個聲音傳出:“董莊主,你不必擔心,有我們常氏兄弟在此,保你生命無憂?!?/p>

“謝謝二位英雄,這是五萬兩銀票,事后,再付五萬兩。董某人決不食言。”錦袍老人說。 洞外毫無聲息。 內室隨即又傳出一個陰冷的聲音,“何方鼠輩,何必縮頭藏尾不敢現身!”

接著,又傳出一陣嘿嘿冷笑,“有黃山飛刀奪命梟雄在此,想那鼠輩也不敢露頭?!?/p>

突然,黑衣人“噓——”的一聲,里面聲音立頓,洞口有個低沉而極富磁性的聲音傳進洞內:“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劉大人,蔡昂來也。”隨著聲音,一個身影一股旋風卷了進來。然而,他雙腳在石桌上輕輕一點,又如飛燕臨空,筆直向洞外竄去。他就是蔡昂,他見洞內無法施展功夫,便使出一招“引蛇出洞”,將洞內之人引到院內。

果真,洞內三人都走出洞來,大家在院中擺好陣勢,雙方都虎視眈眈,眼中射出駭人的光來。形勢一觸即發,突然,錦衣人一陣大笑,說:“燕王果真神通廣大,劉某人早就知道有這么一天。蔡昂,要殺要剮為何還不動手?”

錦衣人一番話,使常氏兄弟大吃一驚。他們不明白堂堂董莊主,怎么一轉眼功夫變成了劉大人,但不管是誰,有奶便是娘,有錢便是爹,管他那么多干什么?

原來此人就是北平城里失蹤的知府劉坤書。他潛逃到淮安改頭換面,原以為可以躲避朝廷與燕王的追蹤,不料還是露出蛛絲馬跡。他知道兇多吉少,每日提心吊膽過日子,寢食難安,所以花巨金請了黃山奪命飛刀常氏兄弟常士林、常士森做保鏢。

“劉大人,今日并非要取你性命,而是奉燕王之命帶你回北平。蔡某奉命行事,請多多包涵?!辈贪阂槐f。

劉坤書聽完,嘆了一口氣,精神頓時萎了下來,眼睛也變得暗淡無光,喘息著,暗然道:“我已老了,燕王該放我一馬,其實,還是他害了我,你知不知道?”

“這些我不想知道,劉大人,請你跟我走一趟,免得大動干戈。”蔡昂說。

“誰敢帶劉大人走,得問問我手中的刀?!背J闲值芘慷?,高聲說。蔡昂眼睛不屑地盯了他們一眼,冷冷說:“想必你們還不是我的對手?!?/p>

“我常家兄弟闖蕩江湖十余年,憑手中的鬼頭刀打天下,還沒有人敢在我哥倆面前說難聽的話。朋友,識相點,乖乖走路,不要在此做個孤魂野鬼?!背J苛峙轁M面,揮刀向蔡昂砍來。蔡昂動也不動,刀刃在他喉頭戛然頓住。常士林見蔡昂面無懼色,鎮定自如,手中的刀向前一挺,欲砍下蔡昂的頭來,哪知那刀像碰到了什么,竟脫手而出,當啷落地。

常氏兄弟都大吃一驚,臉扭曲變形,非常難看,他們大吼一聲,揮舞大刀,撲向蔡昂。蔡昂身形如行云流水般溜了開去,手腕一翻,已將一條黃澄澄的軟鞭握在手中。形勢一觸即發,正在這時,一個衣著華麗,但生得獐頭鼠目的猥瑣漢子,躲躲閃閃走了進來,遠遠的便打著招呼:“董莊主好?!?/p>

穿錦衣的劉坤書面色一沉,喝道:“游三,這里那有董莊主?這地方也是你來的么?”

那游三似乎見今天的場面有點尷尬,想眼前明明是董莊主,今天怎么不承認了,真是稀奇。他不識相地訕汕一笑,說:“小人怎敢隨意進來,這是小人在街上碰到一個怪客,逼著小人前來。說有要事稟報。”

“今天就是天皇老子來都不見,叫他快走?!眲⒗f。

“你不見我可以,可我卻要見你。”隨著話語,一個紫面短須,相貌堂堂的大漢闖進來,話音剛落,手一揮,隨著一聲慘叫,游三倒在血泊中,他那汩汩冒血的脖子上飄落著一片帶血的竹葉。此人的功夫震驚了在場的人,常氏兄弟倆人迅疾護住劉坤書,手中的大刀青光瑩瑩。

蔡昂腦中快速地轉動起來,搜索著此人的來歷。驀然,他想起這人的身乎竟似金陵“金枝玉葉追魂劍”葉紫郎。他剛想到此,那紫面大漢已朗聲說:“劉坤書聽旨?!眲⒗宦?,腳一軟,跪在了地上。紫面大漢隨即從懷中掏出一幅圣旨,高聲念道:“查北平知府劉坤書欺騙圣主,三年上交國庫假金數千萬兩,后又畏罪潛逃,罪不容赦,即命錦衣衛將其捉拿歸案,以正國法。欽此?!?/p>

紫面大漢念完,即從身上取出一副鐵鏈,向劉坤書頭上套去。

常氏兄弟一聽,倆人對了個眼色,只聽“當啷”一聲,鐵鏈一截二段,掉落在地。常士林身影一挫,手中大刀已將鐵鏈砍斷。

“閣下可是錦衣衛‘金枝玉葉追魂劍’葉紫郎?”蔡昂問。

“能知道我姓名的人還不多,想必閣下在江湖上也是個人物?!?/p>

“人物不敢當,本人只是無名小卒而已。今日葉大人要帶走劉坤書,只怕我手中的軟鞭不答應。蔡昂說完,輕煙般掠了過去,一把挾住劉坤書,手中軟鞭疾風般擊向葉紫郎。葉紫郎揮劍而上,劍光如電,劍風如破竹,“刷、刷、刷”一連三劍,直刺蔡昂,常氏兄弟見有機可乘,雙雙撲向蔡昂,護住劉坤書。常士林大刀砍蔡昂的上三路,常士林大刀砍蔡昂下三路,刀法嚴密迅疾,配合嚴絲無縫,蔡昂三面受敵,無法將劉坤書帶走。葉紫郎見狀,撤劍在手,抓過劉坤書朝外奔去。只聽一聲喊,蔡昂和常氏兄弟見狀,一齊撲向葉紫郎,出手兇狠毒辣,大家眼中閃動著殘酷的、野獸般的綠光。大家各有心思,常氏兄弟看中了劉坤書手中的金子,蔡昂要帶劉坤書回去交給燕王,葉紫郎則奉旨緝拿,為了各自目的,大家混斗在一起。

就在大家忘我爭斗時,就見身影一閃,大家定睛一看,劉坤書不見了蹤影。

七 古怪乞婆顯身

蔡昂最先發覺事情不妙,恍惚見那身影是老乞婆,急追出來,石舫前的睡蓮上有人如蜻蜓,輕輕一點,已射向對岸。他施展輕功急步跟進。葉紫郎緊緊跟在身后,剛踏上岸,身后傳來轟的一聲,石舫被炸的粉碎。落后的常氏兄弟震入水中,蔡昂和葉紫郎不敢爭斗,急速追趕。

這是地處偏僻的農家小院,四周古樹參天,茂密的樹叢將小院掩映其中,外人很難察覺。就在這小院一處密室中,傳出一男一女倆人的對話。

“爹,都怪我引狼人室,給你帶來了禍害?!闭f話的是一個唇紅齒白面目皎好的二十歲姑娘。

“不,浣紗,爹知道你的心思是想將他們一個個引到石洞,一網打盡,沒想到他們太厲害了,如果不是暗設機關,事先在石舫中埋人火藥,咱父女倆都將命歸黃泉。”說話的就是剛剛逃出,喘息未定的劉坤書。

“爹,這里不是久留之地,你還是到江南去吧,那里有娘和弟 ?弟,隱身埋名,不要張揚,也許可以躲過此劫。這里有我抵擋,你盡可放心?!变郊喺f。

“爹無論逃到那里,都是死罪。對皇上,爹犯下了欺君之罪,該殺。對燕王,不管將來他能否當上皇帝,爹都難逃一死。當年太祖定基,殺了多少開國功臣,而燕王生性猜疑,性格脾氣猶如太祖,而我又知道的太多,所以,我早晚必死在他的手中。不是爹怕死,爹一死,你和你娘,你那二個年幼的弟弟必遭誅連,劉家要遭滅門之災。”劉坤書說到此,淚水漣漣。

“爹,究竟什么事,上次要我刺殺張啟亮,現在你又知府不做,亡命天涯?”浣紗問。

“那還是二年前的事,有一天,我接到了山個奇怪的案件,原告是貝勒王爺,被告是四方典當鋪的薛老板,王爺狀告薛老板將他典當的一箱黃金首飾偷梁換柱,換成了假的,薛老板口稱冤枉。一查驗,方知拿錯丁東西,將金鑫珠寶行典當的貨錯給了王爺。事情弄清,原物退回。而薛老板卻跳腳,因為此箱假黃金首飾抵了五十兩黃金,典當限期已過,變成了死檔,就是說,薛老板拿五十兩黃金買了一箱假貨。我將信將疑,見那首飾用手摸牙咬看不出一絲假來,薛老板找來銀匠,拿起一條金項鏈一化,只見上面薄薄浮了一層金水,下面卻是一汪黑水。我將金鑫珠寶行老板抓來,問明情由,是他作假,將他關人大牢,不料,燕王欲起兵謀反,可是缺乏銀兩,聽說此事,將我秘密接到燕王府,商量將金鑫珠寶店老板關入燕王府密室制造假黃金,由我將假黃金換下上交國庫的真黃金,一旦燕王登上皇位,便封我為史部尚書之職。當時我答應了?!?/p>

“那你干嗎要逃,燕王舉事未成,不會殺咱們全家的呀?!彼煌旮赣H的話,浣紗沉思了一會,問。

“為了一個錢字,爹經手那么多金子怎能不動心。讀書做官,吃盡萬般辛苦就是為了一個錢。那么多金子給了燕王,一旦事情穿幫,爹就是替罪羊。思前想后,爹在一年前,就秘密將真金運出北平,換了名字,分幾處地方建了房產,萬事俱備,三月前,帶著你們名義游山玩水,實為逃出。為了怕有人泄漏真相,爹將貼身傭人丫環都毒死了,只有玉紅,爹看她漂亮,你娘不在,我想納她做小,沒想到她卻與護院的阿福好上了,倆人雙雙出逃,爹找人結果了她們性命。而殺張啟亮也是為殺人滅口啊。”劉坤書說。

“爹,女兒會易容術,我替你做一張面膜,你可放心走,沒人會認出你,這里有我應付?!变郊喺f。

“爹如何忍心棄你不顧。要走我們一起走。”劉坤書老淚縱橫。

“如果一起走,那我們誰也走不脫。爹,說不定,那些人已追蹤到此,再不走,就遲了。再說,我還有一件心事未了,等辦了,我會來找你和娘的?!变郊喺f完,手在劉坤書臉上抹了一下,劉坤書變成了一個斜眼歪鼻丑八怪。

“浣紗一”劉坤書凄涼悲傷地叫了一聲。

“爹,快走!”浣紗推了一把劉坤書。

看著爹走了,浣紗坐在密室中,凝神靜聽。

黑暗中,有兩個人的腳步聲走了過來。一個人腳步聲稍重,一個較輕,不注意聽,根本就聽不見。浣紗心里說:“你們果真采了。”

沒多久,兩個身影帶著一股風一前一后撲了過來。迎著一院月;光,他們見到站在門口的一個老太婆。前者目光閃動,獰笑著說:“老乞婆,你救走的劉坤書到那里去了?”

老乞婆眼睛里充滿了仇恨與怨毒,狠狠地瞪著他們,牙縫里擠出幾個字:“腳長在他身上,我怎么知道他那里去了,這里是我的家,你們出去?!?/p>

前者聞言,身形一曲一扭,突然出手,一片樹葉似一把利刃削向老乞婆的頭。

老乞婆突然一躍而出,避過樹葉,大喝一聲:“葉紫郎,我雖從不殺人,但你既然要我的命,我就和你拚了。”老乞婆手中的打狗棒忽然一截幾段,脫手而出,噼噼啪啪,夾帶著勁風襲向前者全身。

來人正是葉紫郎,后者是蔡昂。蔡昂站在一旁,坐山觀虎斗。

葉紫郎一把劍在手,上下揮舞,劍在手猶如活的一般,他出手辛辣狡詐,專攻老乞婆前胸后腰;只聽“嗆啷”一陣響,劍與棍相擊,劍光包圍中的老乞婆不知用什么身法,忽然不見了。

葉紫郎一驚,抽劍護身。只聽草;屋頂上傳下老乞婆一陣笑聲,說:“葉紫郎,有種的上來較量較量?!?/p>

葉紫郎竄身上房,一招“天女散花”劍光罩住了老乞婆。老乞婆不躲不避,頭一甩,頭發竟如鋼針根根豎起。她身影一挫,頭猛地向葉紫郎腹部刺來,葉紫郎大驚,急退數步,躲過此劫,否則肚皮定會變成一只蜜蜂窩。葉紫郎臉色像一只紫茄子,他低吼一聲,身形如暴風掃梅花,忽而在老乞婆左側,忽而又在老乞婆右側,手中的劍使出“流星雨”劍法,劍鋒凌厲,招招奪人性命。

老乞婆不慌不忙,嘴巴一噘,從嘴里吐出一顆桃核,勁疾擊在葉紫郎手腕,葉紫郎手一麻,劍差點脫手而出,暗中喊聲不妙,變攻為守,怒視著老乞婆。

正在這時,老乞婆從身后抽出了一支竹簫,迎著月光,竟輕輕吹出一曲“寒月煙水”,曲調凄涼哀傷,如訴如泣,連綿的音樂如絲如縷浸潤在這如水的月光中。老乞婆神情專注,似乎忘了身旁有二個要奪她性命的男人,蔡昂被老乞婆的舉動震驚了,又被樂曲中傳出的無盡憂愁而感傷,呆呆站著,良久,良久!

葉紫郎片刻猶豫后,突然伸手襲向老乞婆的后背,不料手尚未觸及,他眼睜大了,只見老乞婆脖子上竟盤著一條五步蛇,扁扁的三角頭盯著葉紫郎,葉紫郎急忙縮手,可已經遲了,蛇已快速地咬住了他的虎口,他一劍砍向蛇身,蛇一刀兩段,但蛇頭卻死死地咬在他手上。葉紫郎狂叫一聲。從屋上跌落在地,伸伸腳,咽了氣。

老乞婆似乎不知道身后所發生的事,待一曲吹完,躍身下房,幽幽地說:“春花秋月何時了,往事知多少,物是人非今昔事,往事不堪回首月明中?!闭f罷,眼看著蔡昂,似有深深情意。

蔡昂心有所動,腦中浮出一個人來:那是一個少女,膚色如玉,青絲如墨,笑時明月春風,哭似梨花帶雨,喜歡隔水吹簫,簫音透過微皺的水面,散向無邊的夜空。“浣紗。”他嘴里輕輕吐出少女的名字,但他又似不信,這面前的老乞婆會是浣紗。

老乞婆聞言,身子一震,隨即一縱,人向院外奔去。蔡昂急步追出,伸手抓向老乞婆的臉,隨著老乞婆一聲驚叫,蔡昂手中多了一張面具。“浣紗,你真是浣紗?!辈贪航谐隽寺?。

八 畫舫血滴花燭

這是一座建造的非常精致華麗的畫舫。畫舫停泊在花溪江下游一處寬闊的水面。畫舫四周雕龍刻鳳,四季花卉栩栩如生。船艙里。香紗錦被,紅燭高照。燭光下,一位美妙絕倫的女子坐在繡床上,微微低著頭,秀美的眼睛露出似霧似雨的光來,她身穿湖藍百褶長裙,纖纖細腰掛著一串紅紅的如意結,一雙玉手,戲拈珠花,斜斜插在高聳的云鬢上。她就是裝扮成老乞婆的劉浣紗。

劉浣紗走出船艙,盈盈月光,照著她臨風欲仙的身子,手中一管長簫,貼著櫻唇,簫中飛出幽幽低沉的簫音,蘊含著一種蒼涼、憂傷、幽怨的情意。簫音響起,整個花溪江便充滿了哀哀欲絕的回響。

蔡昂踏浪而來,他竄上畫舫,手中的軟鞭緊緊握在手中,雙眼如電,盯著船頭。他的眼中看到了一個美侖美奐的畫面,他的鼻子聞到了少女特有的體香,他簡直不忍心在這美好的月夜,美麗的地方,殺死這么可愛的姑娘。

簫聲中斷,傳出一聲低柔的聲音:“蔡管家,你真的忍心殺我?”

蔡昂打了個寒顫,頭腦清醒過來,嘎聲說:“你以為我不敢殺你?”

“當你見到我的容顏,還那么自信肯定要殺我么?”聲音還是那么溫柔。

“你過來試試看我殺不殺你?!辈贪赫f。

“好吧,我過來,但你不能暗箭傷人。”聲音一落,劉浣紗緩緩轉過身,如玉樹臨風裊裊婷婷走了過來。她朝蔡昂嫣然一笑,這一笑,使蔡昂差點靈魂出竅。眼中不再是陰冷的寒光。

劉浣紗走近蔡昂,抬起臉,眼神凄迷如夢,輕輕地說:“蔡總管,你可以動手了?!?/p>

蔡昂身子顫抖起來,突然,他后退幾步,軟鞭揮向劉浣紗。嘴里狂喊:“看我敢不敢殺你?!?/p>

劉浣紗似乎沒有看見蔡昂揮來的軟鞭,她一動不動,那軟鞭帶著風聲貼著她的頭發過去。這一鞭如低一點,她的頭就會家開瓣的西瓜。

蔡昂臉上的肌肉不停顫抖,說出的話也顫抖起來:“你……你真的不怕死?”

劉浣紗幽幽說:“能死在心愛的人手中,是我最大的心愿!”

劉浣紗話一出口,蔡昂整個人都呆了。自己雖然多次與燕王出入知府衙門,與劉浣紗有幾面之交,可對她不敢有絲毫非分之想,況且,自己初戀情人趙靈兒生死不明,至今不能忘懷,又如何敢面對這份飛來的愛?

“這條船是我爹送給我的嫁妝,今夜是我與你的花燭之夜,不管你愿不愿意,你都是我心甘情愿為之獻身的男人。我已對你仰慕多時,可一直無緣傾訴,只能將一腔相思埋人心間。當你一踏上淮安這塊土地,我就發現了你,故意引你到雞籠山莊,不肯痛下殺手,因為我愛你?!?/p>

面對這樣一位楚楚可憐的姑娘,蔡昂無論如何也抬不起手中的軟鞭,他也是一個男人,也渴望擁有一個女子的愛,享受人間天倫之樂,他走前幾步,一伸手,將劉浣紗擁入懷中,嘴也緊緊貼在她那紅唇上。

夜深沉。風吹皺一江溪水。劉浣紗微閉著眼,像一只小貓依偎在蔡昂的懷中,深深陶醉在男女相悅的歡愛中。

“啊——”劉浣紗嘴中發出一聲低啞而痛苦的呻吟,她睜開眼,像一只受驚的小鹿盯著剛才還溫情脈脈現在卻變得魔鬼般可怕的蔡昂。她被蔡昂點了麻穴,動彈不得。

“別怪我無情,江湖人險惡,我不得不做這下三濫的勾當。劉大人現在在那,說出來,保你無事?!辈贪簩郊啽нM船艙,將她放在床上,自己站在一邊,一柄劍指著她胸口。

劉浣紗身子雖不能動,頭腦卻很清楚。她凄然一笑,說:“你何必如此,假如我要害你,還會讓你得手么?我爹在哪里,我不能告訴你,因為我是他的女兒,現在你可卷起我的衣袖,看看我的手腕?!?/p>

蔡昂不知她的用意,他慢慢抬起她的手,卷起衣袖,只見玉白的手腕上,一顆紅紅的“守宮痣”赫然在目。

“你可知道這是什么痣么,這是一個女子貞操的象征。我守了它二十年,今夜,我要獻給我心愛的人,死而無悔。可是你卻讓我傷心,難道愛上你,是我錯了么?現在,我手無縛雞之力,要殺要剮隨你便,我決不會貪生怕死,但要我說出我爹在哪兒,除非我不是他的女兒?!?/p>

蔡昂被深深震動了,他解開劉浣紗的穴道,憐惜地看著燭光下的美人那哀怨欲絕的模樣,后悔極了,他低沉地說;“你為什么要愛上我呢?愛上一個無情無義的不懂人間情愛為何物的冷血男人。我不配你愛啊。”

“有人為權死,有人為財死,有人為名死,有人為情死,這當中那一條需要一個完整的理由呢?愛我所愛,就是理由?!眲郊喌男隳靠粗贪?,眼中一汪清泉,盈盈欲滴。她站起身,緩緩解開衣裙,在蔡昂的面前,出現了一具潔白晶瑩的胴體,凹凸有致的身材,迷人魂魄。蔡昂熱血涌頭,一把摟住了她。

一個時辰后,蔡昂從激情中清醒過來,他隱隱覺得畫肪在動,并且聽到了水進入船艙的汩汩聲,他仔細查看,才發覺艙里有一個碗口大的洞,水正從這洞內涌進來。船已開始傾斜。顯然船早巳被人做了手腳。而劉浣紗似乎沒有發現這險情,她精心地穿戴好,然后平靜地說:“那洞是我早就鑿好的,用一層蠟封好,時間一長,蠟溶化在水中,水就進來了。我平生心愿已足,可以無牽無掛去矣。相公,你要走現在還來得及,等一會就晚了?!?/p>

蔡昂此時才明白這是劉浣紗早有預謀的。

“你為什么要這樣做?”蔡昂說。

劉浣紗凝視著他,緩緩說;“為了愛我的和我愛的人。女人像一朵花,總是喜歡在自己心愛的人面前開放,我已為我愛的人奉獻了自己,那么下一步我就要為我愛的人保持沉默,唯一的辦法,便是離開這個世界。這樣,對你,對我,對我爹,都是最好的交待?!痹拕傉f完,劉浣紗仰天長笑一聲,笑聲凄厲,在笑聲中,她玉手輕抬,一柄短劍深深扎入自己的胸口。

“浣紗一”蔡昂眼前銀光一閃,心知不妙,欲奪下劍卻已晚了,他狂叫一聲,一把抱住劉浣紗。

“求你放過我爹?!眲郊喺麄€人在蔡昂的懷中漸漸變冷,聲音越來越輕,忽然她的臉上露出燦爛的笑容,稍頃,此種笑容便僵在了她的臉上。

蔡昂抱著劉浣紗的身子,沒有動,也不想動,水已浸濕他的腳背,他的靈魂似乎也跟著劉浣紗遠去,淚珠從他的眼中滴落。

“自古紅顏多薄命,空使英雄淚沾襟?!迸撏鈧鱽硪粋€人幽幽的嘆息。

艙外的聲音使蔡昂大吃一驚,他手中鐵青色的劍,發出淡淡的青光。蔡昂雖遠在數尺外,還是感覺到自劍上發出的森森寒意。

蔡昂也不答話,手中的鞭迅疾揮出,白衣人揮劍相迎,本來劉浣紗的死已使蔡昂深受刺激,幾近瘋狂,一副拚命樣式。他雙眼血紅,仰天長嘯一聲,手中的軟鞭已無章法可尋,而是狠辣地抽向白衣人。白衣人與他斗了幾個回合,猛然掉頭,身子一縱躍上江面,走在江上,竟如履平地。蔡昂也施展輕功,狂追過去。及至岸上,白衣人持劍護胸,凜然地說:“英雄流血不流淚。你回頭看看江面,現在還有什么?”

蔡昂回頭一看,畫肪已沉入水中,江上已空無一物,江水粼粼,似乎剛才那江上不曾有過畫舫,也不曾有過劉浣紗,那畫舫與劉浣紗都是夢中虛無的東西。

“你究竟是誰,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救我?”蔡昂心中明白,剛才白衣人故意與自己打斗是為了救自己,可他不明白白衣人為什么要這么做。

白衣人深深嘆口氣,說:“我是誰無關緊要,你要的人我卻替你找到,你跟我來?!?/p>

“他是誰?”蔡昂急問。

白衣人并不答話,而是幾個跳躍,人已竄了出去。

九 英雄流淚無淚

燕王府此時壁壘森嚴。燕王坐在密室,臉上的肌肉因為氣憤而抽搐,眼睛睜得像銅鈴,怒目注視著坐在對面凳子上的劉坤書。他冷冷地說:“劉大人,你太不夠交情了,要走也該告訴我一聲,怎么說走就走了。你躲得了初一躲得了十五么?你現在可是朝廷欽犯,只要你離開燕王府一步,就會人頭落地。我看你還是識時務者為俊杰,將秘密埋金地點招了,以往的事咱們一筆勾銷,并且我還是按原來商量好的,只要我坐上龍椅,定封你為吏部尚書,否則,我叫你生不如死。你可考慮清楚了?!?/p>

劉坤書整個人萎頓憔悴,早已沒有了往昔的威風,零亂的頭發,亂草似的胡須,使他蒼老了許多。他坐在那里,閉著眼,不吭聲,擺出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架式。

蔡昂此時站在門外,密切注視著室內動靜。他心里非常矛盾,那天白衣人替他抓住了劉坤書,但他卻一點不感激他,相反,心里還有點怨恨白衣人是多管閑事,他的腦中一直顯現出劉浣紗那蒼白的臉和凄慘的話。那一夜的大喜大悲真是使他悲憤莫名,刻骨銘心。

“劉大人,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皇上派了御林軍包圍了燕王府,我眼都不眨就派兵殺了他們,比起那些死去的兵士,你的骨頭不會比他們硬吧?”燕王的話中已明顯透出不耐煩。

劉坤書無動于衷,似乎睡了一般,燕王忍無可忍,一拍桌子狂吼一聲:“蔡昂,將他關入水牢。讓他嘗嘗與我燕王作對的滋味?!?/p>

蔡昂應聲而人,將面無表情的劉坤書押入水牢。將近水牢門口,他打量四周無人注意,從身上摸出幾兩碎銀交給劉坤書,對他說: “劉大人,快走?!?/p>

劉坤書呆了一呆,非常震驚,他見蔡昂一臉真誠毫無惡意,抓過銀子,說了聲謝謝,蔡昂將他身子托上圍墻,看著劉坤書消失在圍墻那邊。他舒了口氣,心里對劉浣紗說: “我已答應了你?!?/p>

這一天,燕王自稱靖難軍,在習C平誓師抗命,削去建文年號。這一天是洪武三十二年夏至。

這一陣,為防刺客,燕王大門不邁,二門不出,整天叫蔡昂守著他。;這一夜,北平城熱浪滾滾,天空烏云密布,隱隱雷聲從天邊滾來,要下雨了,蔡昂百倍警惕地注視著燕王府的動靜。

一陣風吹過,天空亮起一道閃電,在閃電中,蔡昂發現一個白影一閃,從高高的圍墻上跳了進來。他神色一緊,密切注視著來人的一舉一動。

這時門被推開,白影迅速竄了進來,對坐在桌前的燕王一連刺了幾劍,坐在桌前的燕王在劍碰到身子前,向后一仰,避過劍鋒,他深嘆了一口氣,就在他嘆氣的時候,已凌空翻身,手里一把骨扇已準確迅速地點擊白衣人穴道。

白衣人似乎并不懼怕,反而迎上一步,將自己身體全部暴露在燕王的骨扇下,燕王一見,骨扇猛擊白衣人胸口,不料,骨扇卻被一般內力推開,無法近身,燕王急忙抽回骨扇,一揮手,“叭”的一響,他手中的骨扇擊中了白衣人的劍。白衣人身子一斜,狂吼一聲: “謀賊,拿命來?!敝灰娝麆忾W動,人影起落,使出“玄女舞綢”招術,招招刺向燕王的胸口,凌厲的劍光猶如飄逸飛舞的長綢將燕王裹在其中,使他脫身不得。只聽“嘩”的一聲,燕王臉上的頭巾被劍挑落,“是你!”白衣人驚呼一聲,撤劍回身,不再攻擊,原來燕王是蔡昂所扮。

蔡昂卻身子一縱,手中軟鞭直指白衣人,怒聲問:“你為什么要刺殺燕王?” “奉皇上之命,對篡位奪權的亂臣賊子殺無赦?!卑滓氯藙C然作答。

“你是錦衣衛還是魏國公府的人?”蔡昂問。

“我既是錦衣衛,又是魏國公府的人?!卑滓氯舜稹?/p>

“哈哈哈,”門口傳來燕王的笑聲,倆人急速回頭,發現大門已被府內侍衛團團圍住,燕王威嚴地注視著他們。“誰敢謀殺本王,真是太歲頭上動土,我要叫你死無葬身之地?!?/p>

白衣人一見燕王,整個人像一支離弦的箭射了出去,雙腳踩在侍衛的頭頂,手起劍落,侍衛頓時倒下去一批。他又怒吼一聲,撲向燕王,一劍刺出,卻被蔡昂手中的鞭纏住。蔡昂內力源源不斷運到鞭上,鞭像一塊磁石,將劍緊緊粘在鞭上,動彈不得。

只聽“哨啷”一聲,白衣人手中長劍落地,他一個“蛟龍出?!?,手中已多了一把烏黑的短箭,人接連翻滾,手中的短劍發出冷透骨髓的寒氣,刺向燕王。燕王臉色灰白,跟見命若懸絲,正在這時,蔡昂已撲身而來,一招拼命架式,迎身擋在了燕王面前。白衣人一劍刺在了蔡昂胸口,蔡昂的胸內陷一寸,使劍落空,就在白衣人再次出手時,蔡昂手中的松針鏢已射向白衣人,只聽白衣人嘴中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手一指蔡昂,說了一個“你”,人猛地竄起,手中劍向燕王用力一擊。蔡昂見狀,知他巳中鏢,整個人飛起來,擊落短劍,又一探身,一個海底撈月,將白衣人臉上的面紗一把扯下。“是你,靈兒!”蔡昂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是我!”白衣人一改沙啞的粗嗓門,銀鈴般的聲音傳人蔡昂的耳中。她一把扯下云紗頭巾,一頭烏云般的秀發瀑布般披散在肩,襯得她面似玉盤般潔白美麗。她就是蔡昂初戀情人趙靈兒。然而,此時,她卻像一只受傷的燕子,再也飛不起來。

聲音是自己熟悉的,人也是自己一直思念的,蔡昂吃驚的看著她,心里是驚是喜,是悲足苦,無語言說。他急忙拿出解藥,塞人她的口中。

“你不能死,靈兒,你為什么不早說,靈兒。”蔡昂悲痛欲絕,一把抱起了趙靈兒。

“我說過,就是死我也要死在你的懷中。”趙靈兒神情憂傷暗淡。

“這幾年我找得你好苦,今日卻是以這種方式見面,我真該死,為什么沒早早認出你來。”蔡昂又是痛苦,又是悲傷。一月不到,兩個美麗可愛的女子都倒在自己懷中。他簡直要瘋了。

“你還記得五年前那次被人劫鏢么?那次我是九死一生,是魏國公陳大人救了我。因為我一直女扮男裝,沒有讓他們識破,所以,又被陳大人送人皇宮,做了一名錦衣衛。那夜你殺練子寧,我一直暗中看著,從你的陰陽鞭上已認出你來,所以沒有動手,而是一次次在暗中注視你幫助你,沒想到的是,我劫持的劉坤書卻是假的,我返身回北平,奉皇上命令,一邊查找劉坤書,一邊謀殺燕王。那次夜闖燕王府的就是我?!?/p>

趙靈兒臉色灰青,虛汗從她額頭淌下,她強忍痛苦,斷斷續續將自己所做的事告訴蔡昂。蔡昂聽完,傷心欲絕,苦澀的眼淚從他臉上滾落。

趙靈兒凄然一笑,說:“男兒流血不流淚。能和浣紗一樣,我也無憾了。”

正在這時,只聽趙靈兒一聲慘叫,她的后背深深插上一柄短劍。燕王冷冷地對蔡昂說:“刺殺本王,死有余辜,我念你保駕有功,又念你與刺客是一對情人,所以允許你厚葬她。”

蔡昂此時淚已流干,雙眼怒視著燕王,猛地從趙靈兒背上拔出短劍,手指燕王,嘴里發出狼一樣的嚎叫,燕王大驚,急速后退,只聽“撲”的一聲,蔡昂手中的短劍深深扎入了自己的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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