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失的鄉村檔案

（一）遺址篇

廢墟

我再次夢到了廢墟。

我站在一片殘磚破瓦之間，我不知道為什么來到這里，甚至不知道這是哪里——我悵惘，并且困惑——我不明白，為什么總會夢到廢墟。

墻身早已經坍塌。荒草萋萋。那些殘磚和破瓦，互相重疊著。四野寂靜。我感覺到了荒涼——那些在上面走過的繁華與熱鬧，已然無從尋覓!

我想我一定是被某種憂傷擊中。在回過頭的瞬間，一聲蒼茫的雁鳴，讓我開始淚流滿面。

醒來，突然記起那個午后，我獨自在廢棄的老屋遺址上徘徊——爺爺奶奶的臥室，灶頭，地爐火，高矮不一的小板凳，墻壁上的鐵鍋，還有奶奶來不及填進灶堂里的柴禾，一切都還在眼前清晰的晃動——它們穿過陽光與荒草的影子，讓我的思念無限疼痛。

于是猜想：或許，在廢墟的背后，總有一些背景，讓我無法釋懷?

千秋榜

我從來沒有想到故鄉會有這么一個詩意的地名。

但卻是烏有的——從爺爺的爺爺開始，就沒有誰能夠指出千秋榜所在的具體方向

和位置了。但他們卻都肯定，在村莊里，一定有一個叫千秋榜的地名存在。

我只是想，在近乎傳說的敘述里，是否潛藏了人們的某種期待——千秋榜，千秋歲月的某種記憶或見證。

石朝門

這是羅姓地主家族唯一留下的痕跡。也許羅姓地主不會想到，比起他們的富貴和生命更為長久的，竟然是這扇沒有生命的石朝門。而曾經在這里談論著羅姓地主如煙往事的人們，他們也沒有料到自己也將被石朝門所覆蓋。

此刻，石朝門還在，何幺公、羅大公……他們和我們還在嗎?

月亮升起來的晚上，從唐朝到宋朝，從張飛到岳飛，從國家大事到村里的飛短流長，那些不斷誕生質樸與熱鬧的夜晚——曾經親切熟悉的聲音，此刻還停泊如初嗎?

（二）日子篇

一餐飯

奶奶一直想找機會讓我父親和二叔在一起吃餐飯。

父親和二叔不和睦。這期間的隔閡，主要源于二嬸——有一年，二嬸跟奶奶打架，父親把她捆了起來。此后，二嬸對父親恨之入骨。后來，二叔修建房屋，想要我家一塊地基。父親說，地基可以給，但必須二嬸親自對他說一聲。但二嬸始終沒有開口，地基也就沒給成。

這種隔閡，一直發展到二叔跟父親不再說話。

奶奶一直想消除兩個兒子之間的隔閡，讓他們一起吃餐飯。

我知道，奶奶是想讓他們兄弟重溫當年在她膝下一起生活的場景，借此喚醒兄弟之間的溫情——但她終于沒有達到目的。我至今仍然記得，在父親和二叔都拒絕在一起吃飯時，淚水便從她眼角慢慢地溢了出來，在昏黃的煤油燈下，孤獨而又憂郁。

鋤頭或者拐棍

我是在黃昏時分遇到那個老人的。

他正蹣跚地往家趕。他緊緊握住一把鋤頭——他把鋤頭倒過來，木把著地，鐵質的部分握在手上。他艱難地走著，手中的鋤頭，變成了拐棍。

我知道他剛從地里來——他的兩個兒子，早已分家單獨居住。因為贍養的問題，兩個兒子不止一次吵過，罵過，甚至提過刀弄過棒。我知道他不愿意讓兒子們發生矛盾，所以許多年來，他始終堅持一個人下地勞作。

現在，當時間終于讓他把鋤頭變成拐棍，當他只能自己攙扶自己時，他可曾想起過什么——在日子的兩端，一把鋤頭的記錄，是否映照了生命的某種況味?

（三）表情篇

微笑

我趕回村里時，春雷已被他母親安葬。春雷是在云南打工死的。春雷是我兒時的伙伴，和我同齡。我想安慰一下他母親老年喪子的痛，但我卻看到了她的微笑——她靜靜地說：“哪有多余的時間和空閑讓你傷心?今天不做活路，明天就沒有飯吃呢!”

安慰

一條河流之上，被夕陽染紅的秋日。我幫父親扛著稻谷從河岸上經過，遇到朝哥的父親。他背著一個籮筐，無力地靠在田埂上。

他先叫了我名字，然后說，我真羨慕你父親呢。你們弟兄都走正道，有出息。哪像我家老朝和小馬，哥倆都不走正道。老朝前些日子在外面殺死人被槍斃了，尸體都沒能拿回來。小馬現在在浙江，聽說也是專干偷搶的事，已經有好幾年沒寫信回家了。

我不知道說什么好，低著頭，默默凝視著腳下的流水。

流水向北，永遠向北。而我們個體的生命，卻時常流向不同的方向。

他說，你也不要難過了。人就是這樣的，該來的總要來，該去的總要去。在我還沒死的時候，日子還得要過下去呢。

我沒想到，他還會反過來安慰我!

（四）物事篇

一頭牛

我始終記得一頭牛狂奔的姿勢。

那是我們家喂養的一頭黃牯牛。陪伴了父親6個春秋后，父親說它老了，不中用了。父親把它賣給了殺牛的販子。

牛販子是早晨把它牽走的——牽走就牽走了，一頭牛的離去，不可能勾起一些什么。但意外發生了——正當父親們坐在門檻上談論著這次交易是否吃虧時，那頭牛，迎著正午的烈日狂奔了回來——它一路哀叫著，揚起四蹄，倔強而又絕望。而當它在父親的面前停下時，目光卻霎時之間充滿了溫情。

但它萬萬沒有想到，正是父親親自為它設置了災難的宿命。許多年后，我一直在想，當父親再次給它把繩索套上，它是否曾經徹悟?

兩只蝴蝶

我看見了蝴蝶。兩只。

一次，二次，三次，……我已記不清是第幾次看見它們了。兩只白色的精靈，不止一次撞進了我的視線。它們翩翩地起舞，上升，下降，繞圈，它們的姿勢，總讓我想起或者遺忘一些東西。

我究竟想起或者遺忘了什么呢?蝴蝶飛過的時候，我總是站著，或者坐著，靜靜的，我其實不敢有任何想象。我像蜷縮在陽光下一株沒有思想的蒿草，任由那向著空曠與幽深的葉片拔節，再拔節……

生命也好，愛情也罷，瞬間也好，永恒也罷，此刻，就在此刻，已然被兩枚薄薄的羽毛淹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