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從斷斷續續的夢境中爬起身來,天已有些亮了。他披上一件外套,穿上拖鞋,慢慢地走向廚房。他把煤爐打開,清晨的火焰便很快升騰起來。
三十年來,在羅嶺,父親的每一個早晨似乎總是這樣的如出一轍。我閉上眼,仿佛就能看見他每一個細微的動作,甚至可以聽見他夜里此起彼伏的鼾聲。三十年來,父親始終保持著一個文人的姿態生活在鄉下,雖然現在他的面容和羅嶺的農民別無二致,拿粉筆的手拿起鋤頭和扁擔竟也是異常的靈活,雖然每天他都挑著糞桶,黃昏時走向菜園,在清晨又會從菜園里摘回新鮮的蔬菜來,他的老實能干得到鄉親們的一致贊揚,但是,我知道:他的心里始終潛藏著對城市對文學的最初向往和想象。
他的關于城市的印象和想象,于我看來,在1968年下放回鄉之后就已成為虛假的幻象。歷史不會重來,時間不會停止,那一艘載著他離開爺爺所在城市的輪船,我的誕生,自然都無法停止。如果停下來,一個人的命運將面目全非。有很長一段時間,父親都迷失在失眠的痛楚里,是因為更年期,還是其他什么原因,我不得而知。他向我說起我小時候是多么笨重,壓得他的胳膊生疼生疼。而所有的疼痛,都仿佛干癟的稻谷,浸泡在那我永遠無法看見的遙遠的水域。現在,父親在我們的勸說之下,終于戒掉了抽了二十多年的煙,每天只喝一小盅白酒,可惜的是,他聽不見許多親近的聲音,他的耳朵早就壞了。他總會時不時地向身后張望,或突然地應上一句,我不得不像對外公說話一樣,一再地重復。我一直沒有問他,當年輪船起錨時的汽笛聲,他是否還聽得見?無論如何,1949年出生的父親,最終信了命。
記得今年夏天回羅嶺老家,父親坐在門邊,一邊剝蠶豆,一邊跟我聊天。父親說,鄉下總有干不完的活,做不完的事。我知道,一天當中,他是極少有空休息的,除了上課,就是做家務,從校園到菜園,從教孩子們唱歌,到給院子里的家禽拌食,仿佛永遠沒有真正的停歇。間隙的時候,他肯定會翻一翻報紙,看一看我帶給他的幾本文學雜志,或是寫下一點隨感,記錄下他過去的歲月和鄉村的原生態生活。從上個世紀八十年代開始寫作起,他的筆就似乎沒有停歇過,也從未放棄過對文學的執著追求和努力,只是現在他寫得很少,很慢,卻更加認真,每篇短文都要修改五遍以上,然后一字一字地抄寫謄清。更多的時候,他戴著老花鏡,欣賞我發表的作品,并拿給親戚朋友們看,比我更加高興。就在前天,他又拿給我他剛寫的兩篇詩文,“請吾兒(青年散文家江飛先生)雅正”,在稿紙的頂端他這樣寫到。我笑了笑,很快,笑就消失了。1995年,他一字一句修改我的信手涂鴉之作,而現在卻是請我“雅正”,不知不覺,十年時光竟這樣輕易地完成了父子間這近乎殘酷的轉換!
那一天,母親突然在電話里說,你父親現在有高血壓了,高壓竟達到180。我很是詫異,因為在我眼里父親的身體似乎一向很好,尤其是陪我打乒乓球的時候,那簡直是“60歲的人20歲的心臟”,然而,就在前不久一次打完球后,他的兩只眼睛充血得厲害,一量,就是這樣的我從未想過的結果。想想我寒假里還拉他去打乒乓球,他還“奮不顧身”地跑動扣殺,或許他早已有所覺察,只是藏著不說罷了,而自私的我卻真的忽略了!在母親的轉述里,有一次他一個人在家突然暈倒,一頭栽到地上,不省人事,過了很久,又自己爬起來,仿佛什么都沒發生過。等我周末回來,他的額頭和臉上只剩下青腫和道道印痕,他向我描述起當時的情形,輕描淡寫的,就好像是講我小時候經常淘氣地摔倒。當我摔倒的時候,父親總會將我扶起,并拍打我身上的塵土,而當他暈倒的時候,我在他看不見的六十里之外的城市,過著好像還算體面的生活,我沒有感覺到那沉重的一瞬!
于是,禁不住懷疑:是否是我們,他的孩子,將他身上的那些最寶貴的東西,比如文學,比如乒乓球,比如對城市的想象,一一偷走,而只留給他愈來愈弱的身體和無盡艱難的回憶?“我終于理解了/我的父親/他的一生,根本/就不像水變成冰那樣/在一點一點地凝結/而是像石塊變成沙子那樣/在慢慢地,一點一點/散成了時光中的粉塵”,當我在《詩刊》上讀到這首詩的時候,我的心一點一點地沉了下去,似乎也終于理解了父親如此的一生。 我注視著他,我的父親,就坐在那里,一粒一粒剝著蠶豆,手法熟練,他的身上是明亮卻日益黯淡的夕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