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這是一條在多數時間都干涸的河床。不,它只是一條小溪,一條瘦得沒有自己名字的小溪。大多數時候,它裸露著瘦骨嶙峋的身體。只有在下暴雨或者是持續的大雨之時,小溪才漲大水。水牽動著群山,從更高處奔涌而來,浩浩蕩蕩,爆發著沉默太久之后的憤怒。
雨停了,水也漸漸小了,直至最后的消失。
水沒有了,但水留下的氣息還在。溪邊的草草樹樹,被沖涮得東倒西歪,覆蓋著水和泥的痕跡。那順著溪水豎列在中央的一溜石頭,也重新從水里裸露出來,仿佛起伏的山脈遺留在這里的一根肋骨,受傷的肋骨。
在這條溪邊,我的祖父用鋤頭和鐮刀喂大了五個兒子和一個女兒。小溪流過我家的門前時,就變得舒緩了,在前面不遠處拐了個彎,匯入了更大的溪,我們叫它“大溝”的溪。但祖父一生性格剛直,是一條不會轉彎的河流。
我對祖父的印象是從祖父60多歲時開始的。祖父是個駝背。他的背不是微駝,也不是“羅鍋”,而是從腰部開始,整個身子彎成了90度,腰部以上基本和地面平行。正如老家門前的那條小溪,除了夏天,其他三個季節它都是沉默的。我的祖父平時言語極少,只有在關鍵時刻或者是憤怒的時候他才說話。因此他的話語尖銳、刻薄。他說話的時候是站立著的。他仿佛用了大半輩子的力氣,才讓彎成90度的腰慢慢地、慢慢地直起來。我們甚至還聽得見他的骨頭被拉直時咯嘣咯嘣的聲音。我的骨頭也跟著疼起來。
據父親說,祖父十幾歲時參加紅軍,在一次戰斗中掉隊,后回鄉結婚生子。但后來,卻被路過的國民黨兵抓去當挑夫,一年后再逃回來時背就駝了,后來就越來越疼,也就越來越駝。
我很想知道祖父生命中的許多細節。但祖父一向目光凌厲,言語如鋼,讓從小就對他害怕三分的我更不敢直接打聽他的往事,只得眼睜睜地看著他佝僂的背影在比他還高的莊稼地里進進出出。
老了的祖父曾隨父親在縣城住過一個夏天。第二年,他卻無論如何也不來城里了。祖父一生沒有什么別的要求,對外面的世界,他想只要能遠遠地張望就夠了,他并不想參與其中。但城市,完全就是一個鳥籠,或者是一個雞籠,鋼筋水泥的樓房、層層防盜網和防盜門把他這點卑微的愿望也剝奪了。他又回到了屬于他的土地。土地里的各種植物和各種昆蟲才是他可以交心談心的兒女。但90歲的祖父畢竟老了,老得分不清清和濁,他常常誤把野草當成蔬菜摘回家,又把蔬菜當成野草除去……
生命越來越逼近尾聲,祖父生命中的許多細節卻只能被時間收藏。沒有人能走進他的心靈,包括他的兒女。祖父把那段往事深埋在心底,肯定是有他的理由的,以祖父的性格,那絕對是一段慘痛得不堪回首的記憶。2005年,95歲高齡的祖父去世,把那個只屬于他的秘密帶進了土里。多少年后,它也許會成為大地深處另一根受傷的肋骨,在某一次沉默了許久的流淌過后,泥沙會漸漸愈合那曾經滴血的傷口。
2
父親的生活則與一條真正的河流有關。
父親瘦小的身體蹚過雅魯藏布江的波濤和怒江的激流,他的雙腳還是踏進了家鄉的這條河。這條河名清江。這是一條母性的河流,不像老家門前的那條溪那樣野性,它從頭至腳散發著柔軟的氣息。
如果不是因為那場差點奪走父親生命的大疾,父親也許會留在那個大城市的部隊;如果不是父親固執地要求離開那個機關大院,我們全家也許早已生活在一個中等城市。
清江雖然表面看來是溫柔的,在那始終如一的湛藍里,在那絲綢般的流淌下面,卻頑強地生長著一種叛逆。到底是由溪水匯成的河流呵。正如清江孕育出的土家文化——跳喪,就充分展示了清江與其他河流的不同。
父親用他的固執贏得了一個人的勝利。在這之前,我們多少次在鄉村土屋的夢里笑醒;城市生活離我們越來越近,已經伸手可及了!我甚至已經想好了怎樣在那些手無縛雞之力的城里孩子面前展示鄉村少年的本領。母親也在心中描繪著一張藍圖:市委給母親安排的那個企業單位,效益是多么可觀呵……沒想到已經在市里工作了7年的父親卻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絕了正式調動而回到了小縣城。這父親!
縣城里的很多人都說父親傻,父親就真的很傻地笑笑,什么也不說。的確,他用任何語言都不能在親朋好友面前證明他這是一次聰明之舉。但他相信,時間能證明一切,他的行動能證明一切。
長大后我才明白父親不留市里要回縣城的理由。父親也許是對的。一個人也許可以背叛自己或者自己的親人,但不可能背叛內心的熱愛。父親內心的熱愛,就是清江孕育的獨特文化。
1988年夏天的清江似乎一改往日的溫柔而變得格外殘忍。那天午后,父親用欣賞的目光看著二哥21歲的背影走出自家的大門走過門前開滿芙蓉花的大院,他絕對沒有想到二哥這一出去就永遠不再回來。二哥棄下父母雙親和兄弟姐妹,獨自一人變成了清江河里的一條游魚。
就在父親極度悲痛的時候,他偶然從二哥的日記本里看到了這樣一句話:人在悲傷的時候最好還是工作。
這是林肯說給全世界人類的,但此時,就像是二哥說給父親的。父親得到了安慰,一頭扎進了浩瀚的民間文化之中。他整天趴在書桌上,像個埋在紙張中的蠹蟲。有時候,他分不清戶外的時間和戶內的時間,他坐在一張被別人淘汰的舊書桌前,放眼都是長長短短的歌謠,或肥肥瘦瘦的故事,嚴寒被擋在了書桌之外,酷熱被擋在了書桌之外。從此,父親從悲痛里走了出來。是清江孕育的文化化解了父親對清江本身的恨。
父親對自己的生活充滿了自信和自豪,“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父親常用這句話來概括自己的生活。有人看到父親家里沒有一件值錢的家具,覺得有必要提醒他一下,便善意地問父親,你到底掙了多少錢啊?本聊得十分開心的父親臉立刻就沉下來了,一句話就把人家嗆得說不出話來:好東西不是用金錢能衡量的!錢是什么?錢是糞土!父親手寫了四個大字“君子固窮”,周周正正貼在客廳的墻上。從此,人們和父親聊天不再談及“錢”字,只談文化。
父親已經七十歲了,但他仍是一個埋在紙張中的蠹蟲。我知道,父親最終是要定格在清江岸邊的。那時,他或許會長成清江邊的一首詩,或者一篇散文,也或者一個亦莊亦諧的寓言故事。
3
河流是一條血脈。
經過三百六十五天復三百六十五天的流淌,那條連接時間的水流,已經日夜不息地從椿樹坪的老家門前流入龍舟坪的這條清江,又流到了我的腳下。日子在一天天過去,一轉眼,我已步入中年。
每天推開窗,就能看見墨綠色的清江躺在這個形似龍舟的臂彎里慵懶又舒適地打著盹。我常常手捧一杯熱茶,坐在窗前端詳著靜靜的清江,想象著這條河到達這里之前一路經歷了幾多兇險幾多不測幾多潮汛?它實在是太累了,太需要歇歇了。其實,歇息或迂回是為了更好地前進,河流懂得這個道理。
但我卻是在很多年以后,準確地說是在近30歲的時候才明白這個自古以來河流就明白的道理。十幾年前上高三的時候,我走火入魔般地迷上了文學,上課寫詩,下課也寫詩,全然聽不進老師和家長的勸說。結果一直成績還算不錯的我高考名落孫山。后天的營養不足注定了我只能徘徊在清江邊,雙腳邁不出更遠的距離。也正如我后來在無奈中寫下的一首詩中的兩句:“我在河的中央/如一點枯瘦的漁火,閃閃爍爍。”
我是父親的影子,父親是祖父的影子,祖父是更早一些祖先的影子。無數的影子連接起了一條時間的河流。只有前進,沒有后退,這是河流的使命,也是河流的宿命。所以,在河流遠行的過程中,險灘和礁石都是一種必然。也許,少了這種必然,生命必將會少了許多色彩。正如有的人一出生就生活在風景里,有的人卻需要一輩子的努力,才能穿越千山萬水抵達那個心中的圣地。但誰也不能斷言,一出生就生活在風景里的人,他的目光所及,就一定比歷經萬水千山者更豐富、更遼遠。
只是我無法預知,在我生命的河流里,在我70歲的時候,能否像父親一樣依然對自己的河流充滿熱愛和敬重?我只知道,清江于我,仍是一條感恩的河流,它賦予了我很多,我承接了它很多。但它畢竟算不了一條大河,真正的大河,在山外,在清江的遠方。正如10歲的兒子所說,他長大了一定要去外面看大江大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