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無所有,未來如夢
鋪天蓋地,無休無止——那么多的聲音,但卻沒有一聲屬于我,雖青春年少,但卻一無所有,內心的迷茫揮之不盡。我16歲,在雨水和莊稼、河水與山坡、牲畜與石頭的村莊,簡陋的學校掛在馬路上方,被一大片四季榮枯的核桃樹包圍。我和40幾名男女同學在窄長的校園與教室如馬奔跑,彈跳往來——課堂上打盹,亂飛紙條,相互取笑……瞅著最漂亮的那位女同學——她的面孔梨花一樣白,長睫毛像是一層黑紗,我總看不透它們到底閃動著什么,也總是幻想總有一天她會正眼看我一次。
更多的和其他男同學嬉鬧,在教室和院子內你追我趕,大呼小叫,飛揚跋扈。有時,兩個人突然惱怒,紅眼睛,甩開瘦如雞肋的膀子,在校后的麥地大打一場,各自鼻青臉腫,回到教室,任憑老師磨碎門牙,也都說是自己不小心摔跤摔的——幾乎夏天每個中午都要去3里 外的上盆水庫游泳,約了一大幫同學,脫得只剩下泥垢,赤條條在壩上站成一排,然后齊聲大喝一二三,撲通一聲跳進水里,水花分濺,皮膚裂疼。但每次回到學校都被老師責罵,也免不了抵賴。久而久之,老師總結出一條經驗:用指甲在我們的手臂上一劃,出現白色印跡,就無可抵賴了。
而近似瘋狂的玩鬧之后,仍舊是一無所有和無盡的迷茫——將來,是一個龐大詞語,也是懸念和夢想。一個十多歲的青年人,隨著年齡的增長,生理機能也在時間中完善——與此同時,內心情感也像雨后茅草,逐漸蓬勃——我感到無所適從,日日穿梭的村莊和校園喪失了它們在我眼中的安靜與詩意,到處都是枯燥,充斥著無所不在的灰塵、嘈雜的人聲和牲畜機器的叫聲,像是無窮無盡的煙霧,在內心和周身蒸騰。
那時候,到處都是處在流行末梢的《一無所有》,就連偏遠村莊,空曠的屋頂上也時常傳來崔健粗礪而富有打擊性的歌聲。后來我想到:對于個人,那時的一無所有無非兩個原因。一是還不可以對任何物質行使支配權,哪怕一根柴禾,有人要用,也輪不到我表態。二是對自己命運沒有足夠的前瞻性。一個人連自己的命運都不能支配,當然是最大的悲哀——青春迷茫是無限的。
此后不久,我去了一趟城市,一下班車,一下子就被《一無所有》鎮住了,那種聲音是粗糙的,也是歇斯底里的,是頹廢的,也是現實的。從那一刻起,我決定要買一臺收錄機——踏著崔健的《一無所有》,在一個接一個的家電商場轉——琳瑯滿目的物質,讓我惶惑,囁噓詢問了價格,最差的也要100多塊錢,好一點要1000多塊——至今我還記得詢問價格時的唯唯諾諾,面紅耳赤的不自信和極度虛弱的可憐樣子。
就要回家了,落日在煙霧蒸騰的城市西邊,掛出一顆模糊的燈籠。站在車站前面的臺階上,看到穿梭不息的車流和人流,看到臉龐黝黑,挎著籃子兜售冰糕的羸弱老人,讓我覺得了凄涼;更多的人腳步匆匆,帶起的灰塵似乎一團一團氣霧,在城市的每一個角落飛旋蕩漾。我又感到了迷茫,一方面來自城市的誘惑,一方面是對自己的失望,而更大的卻是個人于浩瀚人世的無奈和由衷悲涼。臨走,我在路邊買了崔健的《一無所有》,還有張雨生的《我的未來不是夢》。
回到家里,母親問我都買了啥,我從塑料袋內掏出一本席慕容的詩集,還有兩盤磁帶。母親生氣說,書可以看,磁帶能干啥?咱家又沒有錄音機——那時,錄音機只有結了婚的人家有。磁帶就放在自己床邊,早已打開的封面上印著崔健的痛苦表情和張雨生的神采飛揚。可是我聽不到,只能看歌詞,一遍一遍,按照聽來的歌聲學唱——直到放寒假,磁帶蒙上了灰塵,但還沒有真的發出我想要的聲音。
我知道我為什么沒有聽到——物質是個限制——我感覺它們就像是一些無形而又龐大的東西,指向本身又不在本身,伸手可及而又無法真切接近。倒是早年輟學的幾位同學,很早就有了物質的購買權和使用權。其中一位名叫張寄生,退學后,子承父業,做了代銷店的老板。練習幾年,由于腦袋靈活,掙了一些錢,被鄉人青睞,有好事婦女主動給他說媳婦。1989年冬天,他和鄉黨委書記的外甥女訂婚——便迅速由一個不學無術的二流子飆升為鄉人,是我們這些還在學校晃蕩的半拉子學生羨慕的對象。他是附近村里第一個沒有結婚就購買了錄音機的人——而且是最流行的燕舞牌。整天把音量放到最大,對著空曠村莊和馬路亂吼,吱吱哇哇的聲音攪得老年人大聲罵娘,引得小伙子們趨之若鶩。有一次,從學校回到家里,看到閑置已久的崔健和張雨生,不免生了好多感慨,擦去灰塵,端詳良久,揣在衣兜,趁夜去了張寄生處。
鄉村冬日夜幕是沉重的,濃濃的黑中似乎帶了鐵和鉛——代銷店燈光徹夜明亮,開始有人不斷進出,買了東西就走。到深夜,萬籟俱寂,我坐在歌聲當中,先是聆聽了崔健,從《一無所有》《南泥灣》,到《新長征路上的搖滾》《一塊紅布》——真的覺得那歌聲是一種打擊,一種由上而下的壓制和圍攻——看起來是夢想,但又是事實,是個人,也可以襲擊到眾人的心靈——猛然把音量放大,那種狂躁使得安靜的鄉村黑夜,忽然有了一種喧囂的動感,就連窗外的風,也好像是聞聲而來的聽客,不停緊迫氣息。然后是張雨生,這個小個子男人,有著女人的容貌,歌聲尖厲,也很清澈,是抵達又像是在回收——《我的未來不是夢》,他一遍一遍唱出,好像是叮嚀,也好像是懷疑,堅定的聲音中充滿了自信,而卻又像是對落寞者的一種空洞鼓勵。
那一夜,我和寄生沒說幾句話,任歌聲穿越耳膜,在內心乃至血液中流淌和擊打,在骨頭里面,敲出青春和夢想的回聲。從《一無所有》到《我的未來不是夢》,我覺得是一種生命的流程,是對一個少年青春時代的簡約概括。我流淚了,內心無限惋傷,一邊寄生早已在歌聲中呼呼大睡,深夜的燈光照著他熟睡的面孔,像是一個陌生者——在《我的未來不是夢》的尾部,音樂緩緩下沉,我也開始清醒。
出門,冷風撲面,整個黑夜都是空曠的,一個人也沒有,倒是在半路上遇到從山坡上躥下來的一條黑狗,它鼻息咻咻,四蹄踩著冷硬的沙土和卵石,在黑夜的走廊上左沖右突。回到家里,躺下來,耳邊盡是歌聲——《一無所有》和《我的未來不是夢》,我睜著眼睛,看著黑暗中的屋頂,練習他們的歌聲;在不由自主的回想當中,看到黎明再生,直到又一輪的陽光照射到我一個人的窗欞。
像狼一樣,驀然回首
不被照耀的人,我寧愿在一個不為人知的地方,把自己安頓。像一只散漫的老鼠或孤狼,一切都是自己的,包括愛與愁,生和死。可我做不到,必須要在人群當中,和他們,你們一起,在明明暗暗的日子里,不斷勞作,進食,睡眠,并且遭遇到青春期、性壓抑、隔三差五做春夢。從離開校門那一天起,它就成為了一個可怕去處——既像來自遠處的一聲溫暖召喚,又像一句冷嘲熱諷——我狠狠心,使勁扭過還在猶疑的腦袋,邁著趔趄腳步,再也沒有回頭。
這是殘酷的,在鄉村,一個人的讀書生活一旦完結,他所面臨的事物是紛紜龐大的,命運的不可捉摸和現實的強大無比,使得一個少年第一次覺得了生活的艱難與兇險。休學在家,我學會了睡懶覺,每天都要等著太陽照在蓋著花被子的屁股上,睜開眼睛——天光和地光在房間里相互輝映,融合為一個透明但仍舊灰塵蜂擁的世界。而在夜晚,我怎么也睡不著,即使很早躺下,也總睜大眼睛,在黑暗或者昏黃的燈光中胡思亂想。無意識睡去,卻總是做夢,黑白顏色的,一個接一個,場景各分東西,互不粘連而又融會貫通——夢見很多陌生場景,諸如某個城市某個房間,某些鄉村某個角落,甚至懸崖和大水邊;夢見了很多的人,陌生和熟悉的,衣著華麗或者陳舊,面孔詫異或者自然,無休無止,壓迫著我的夜晚。
最不可饒恕的是,我夢見暗戀過的女同學,她赤裸的身體像蛇,纏繞在陽光照耀的床上,我看到了她的乳房和私處,以及曖昧的神情——后果可想而知,醒來之后,收拾掉身體的溢出物,忽然又覺得悲哀,一個人對另外一個人,不能融合的則以夢的方式來完成世俗的占有,這是多么了不起的無恥事情啊。
農忙,是消滅夢境的機會。地雖然很少,但莊稼并不少,一棵棵,一個人的一天是緊張的,也是勞累的——拖著滿身的汗水和草芥回到家里,吃飯,什么也不想,倒在床上就呼呼睡著了。這種境界是我在鄉村時光最美的——因為做了農活,不害怕被父母責罵,因為充實,不用擔心夜不能寐。而這并沒有徹底解除我的春夢——有一段時間,母親發現我越來越瘦,找了一個陰陽先生看了一下,說我被狐貍精纏身——母親誠惶誠恐,找了一個巫婆,在家里晃著鈴鐺跳了大半夜——等她跳完,我早睡著了,一如往常,但再也沒有做過春夢。
不到一年的農民生活,讓我覺得了農業勞作的重復、厭倦和無奈,整個夏天都在水和汗水中度過。那一年,我走遍了附近的山坡,就連不曾到過的婆婆寨和雞冠山都留下了我的青春足跡。秋天到了,幫奶奶打栗子、卸核桃、摘柿子,到山坡打柴——似乎還沒有回到家里,冬天就來了,地里的白菜和蘿卜一夜之間被霜消滅,寒冷裹體而來,河水眨眼之間就結成了厚厚的白冰。第一場大雪之后,春節就要到了,那些考上師范或大專的同班同學們攜帶著榮歸故里的優越感,在我面前晃來晃去,像幾只驕傲的公雞,令我慚愧而又無話可說。
滿世界的雪,道路光滑無比,枯的草莖穿著滿身的雪伸出來,像是一張張纖細的手指,玉骨冰清——姿勢美妙,而內質拒人。對于忙碌的農人來說,雨雪天氣是上帝給予他們的天然節假日。我也一樣,要不是下雪,母親總有派不完的活兒,背回玉米秸稈,又要去翻松土糞,剛打柴回來,又要我去挑黃土……而大雪之中,誰也不會讓我去干活兒的——我可以四處走走,找人打撲克、說說話或者一個人想想心事。
而真有了閑暇,卻發現自己無處可去,同齡幾個人打工還沒回來,村莊剩下的,都是長輩和晚輩,大的說不到一塊兒去,小的說了也聽不懂。有一段時間,去一位堂哥家,但堂哥不在家,堂嫂帶著孩子。婦女們冬天沒事,就是東家西家串門,說閑話,看電視或者聽歌曲——因為長不了我幾歲,堂嫂也挺好玩,叫了幾個半大男孩女孩打撲克,打著打著,天就黑了,我們離開,她做飯——好多天都是如此,有幾回,母親叫我吃飯,知道我在那位堂嫂家玩,暗示我說,人家男人不在家,你去不好——我知道其中意思,是怕別人說我和堂嫂有什么過分之舉。這是令我心驚的,我從來沒那樣想過,甚至嬉鬧時,也沒有想到會和她如何如何。
在鄉村,一個男的和一個婦女或者女孩子太過親密,就會引發一連串聯想和猜測——我失望了,還有沮喪。唯一可玩的地方被鄉村風俗堵死了。下第二場大雪前兩天,我央求母親,給我360元錢買了一臺記不得牌子的收錄機和好多磁帶,把自己圈在家里。聽姜育恒、譚詠麟、齊秦和劉德華。在他們的歌曲當中,最喜歡的有《驛動的心》、《再回首》、《愛在深秋》、《北方的狼》、《大約在冬季》、《忘情水》,這些歌手和歌聲,都來自港臺——《再回首》讓我無數次流下眼淚——幼年的風聲穿過頭頂,那些哭泣和苦難串連成一部節奏緩慢的電影,在腦海中逐一閃現;而《愛在深秋》則讓我想到美麗愛情,乃至愛情背后的悲傷和優美。《大約在冬季》類似繞口令,似乎男女之間的一種承諾和期待。而《北方的狼》則令我總是很悲壯,沉浸歌中,感覺自己就像一匹孤獨的狼,在風中,在塵土中,在人生疆場上,奮蹄狂奔,仰天長嘯,而始終沒有明確方向,孤獨凄厲的聲音劃過的不僅僅是青春歲月,還是那些一燃再燃的人生夢想。
其實,歌聲乃至沉湎其中的憂傷和幻想都是虛幻的,只是一種情緒暫時寄存而已。那一刻,被歌聲牽引,剎那間的起落跳躍,面對的現實依舊強大而冰冷——直逼身體又深入內心,緊貼靈魂,又折磨精神。但每當覺得了困窘和悲傷時,我還會打開歌聲——煩躁乃至絕望的內心開始松動,像雨后草地,露珠晶瑩,有一些花朵,不期然開放——我總是覺得,音樂所發出的光亮是蝌蚪狀的,在血脈和骨頭里面,活躍異常——1992年冬天,又一場大雪還沒來得及消融,我穿上黃色的衣裳,背起背包——那一時刻,我并不知道前方是什么,什么都還是迷茫的,但我義無反顧,步伐堅定地走出了村莊,在鑼鼓、鞭炮和革命歌曲《打靶歸來》、《當兵的歷史》護送下,手握父母兄弟的叮嚀和淚花,走向另一個地方。
草原之夜,我的灰姑娘
我愿意長時間,一個人,什么也不做,安靜著,想些事情——自己的和別人的,憂傷或者欣悅,但總很靜謐,無人打攪,也不要人知。在這種幽閉的氛圍中,打開CD,仰躺在座椅上,或躺在床上,閉上眼睛,聽歌,流行的或者不怎么流行的,只要符合自己內心的審美標準和情感要求,我都會將它們放進聽覺——忽然有一天,我發現,自己的性情乃至趣味發生了根本性的變異,不知是時間和年齡之故,還是受到了地域文化的影響——變得不怎么喜歡港臺乃至內地的流行音樂了,轉而對少數民族歌曲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第一個是至今喜歡的蒙古歌手騰格爾,我喜歡他所表現的那種悲涼感,歌聲之中有刀割一般的疼痛,還有一種說不清楚的靈魂的澄澈。早年間,聽過另外一位老歌手演唱的《草原之夜》,可能是那種唱法太唯美或者太專業化了,并沒有什么特別的感覺。后來聽騰格爾演唱的《草原之夜》,一度愛不釋手,好長一段時間,反反復復聽這一首歌曲。尤其是安靜的夜晚,星星滿天,西北的天空大海湛藍,偶爾的風掠動樹梢……一切都是安靜的,唯有我,在騰格爾歌聲中沉醉。微閉的眼睛有淚水溢出——我想到遼闊的草原,風吹草莖野花,搖曳的美麗之地,似乎大海上波動的藍色水光——馬頭琴是悲愴的,似乎貼著骨頭滑行。美麗的姑娘坐在氈房面前,羊羔和駿馬,咩咩叫聲與咴咴嘶鳴,飛行的大雁和潛藏的旱獺似乎也受到了感染,停止飛行,屏住呼吸——而月光下,想念的人兒多么孤獨啊,寒冷使她抱緊自己的臂膀,如水的眼睛湖泊一樣,盛放著碩大的憂傷。
至今,騰格爾歌曲版本買了9套,但喜歡的歌曲不是很多,也就是《草原之夜》、《父親和我》、《蒙古人》、《手拿碟兒敲起來》、《黑駿馬》。其實,在騰格爾很多的蒙語歌曲中,他所表達的品格和意蘊,要比這些為大眾所熟悉的歌曲深刻得多。《父親和我》打動我的地方,是它對一個少年成長時代苦難的關注和說出,這與唯美的漢語流行歌曲大相徑庭——《父親和我》是真實的,它展現了個人的成長歷程苦難——沒有一個有人群的地方是安靜和諧的,同類之間的爭斗貫穿滲透各個方面——而《蒙古人》和《天堂》則是簡潔的,若以詩歌看待,它會一文不值,但經由騰格爾的音樂,使得這兩首歌曲呈現出一種遼闊、悲愴、韌性、浩瀚的民族品質。
在騰格爾的歌聲當中,我時常想到狼,孤獨奔馳的狼,獨行蒼茫的空廓和憂傷,沒有人知道。還記得他以蒙語翻唱過德德瑪《美麗的草原我的家》、《雕花的馬鞍》等——第一次聽到,我也被深深震懾了,像《草原之夜》一樣,反復聆聽了一個多月——而德德瑪,我也熱愛。我現在工作的地方,距離她出生的額濟納旗不過200公里路程。2000年十月第一屆胡楊節時,我去了一次,在會場看到了臺灣席慕容和法國滑翔專家。散會時,新婚妻子和德德瑪合影,我連拍了幾張,但沒有想到的是,回途中相機落水——對于德德瑪歌曲,喜歡她漢語的《藍色故鄉》、《美麗的草原我的家》、《雕花的馬鞍》,更喜歡她用蒙語演唱的蒙古民歌——嗓音渾厚,如層層無盡的青草,又如大雁于高空的深情呼喝——低沉如流傳于草原大地上的江河,配以馬頭琴和蒙古長調,德德瑪就是草原上唯一的駿馬和蒼鷹。
這么多年來,在西北,因為騰格爾和德德瑪的歌聲,我格外向往草原——它和雪山、沙漠、森林和大海一樣,是世界上最好的地方。花朵就像姑娘們的臉龐,就連成堆的牛羊糞便,也散發著青草味道。1997年到肅南裕固族自治縣的大岔牧場,看到半山腰上的積雪,成群的牦牛在高高的山地上石頭一樣橫向滾動。還有一次,聽一頭怒發的鐵穆爾唱他自己譜寫的歌曲:《北方女王》、《裕固族之歌》、《阿爾泰的蒼狼》等。鐵穆爾的嗓音也像騰格爾一樣遼闊,有一種穿透內心抵達靈魂的力量——其中,有一段這樣的歌詞:
我祈禱那阿爾泰的蒼狼
帶我走出那森林
我祈禱阿魯骨的白馬
帶我越過那達坂
我祈禱那托木察格的黑馬
帶我走過那戈壁
我祈禱那天邊的大雁
帶我去尋找夢中的草原
——鐵穆爾《阿爾泰的蒼狼》
還沒有聽完,我覺得自己一下子干凈得透明,那些世俗的雜質都像被水沖洗了——我內心激動,眼淚橫流,抱住鐵穆爾——在祁連高地的夜晚,忽然覺得自己是這世界上最單純和高尚的人。
這些年來,在祁連雪山和巴丹吉林沙漠之間——我時常覺得,雪山和沙漠是最偉大的事物,也是最適合我在的地方。它們在很大程度上符合了我渴望蒼茫、無盡悲愴和憂傷性格——容身這樣的一個博大的自然和人文地域,我總是能夠從中接受到一種來自天空和大地的補給與熏染——也就是它們,不僅構成了我的物質生活場,也構成了我的精神巢穴與靈魂棲息地——青海的青稞酒和昌耀的詩歌、千里河西走廊,到處流傳林染和梁積林的詩歌、還有漢武御、皇臺、絲路春和蓯蓉酒——西風吹盡流沙,弱水曲折倒淌——我時常為自己能夠在這里安身立命感到自豪——盡管是荒涼和落后,但它們又何嘗不是一種靈魂和個人品質的磨刀石呢?
后來聽鄭鈞《回到拉薩》、《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灰姑娘》和王洛賓搜集整理的新疆民歌。新疆乃至西藏的闊大地域和人間高地,讓我再一次狂熱向往——每年都有一些人去南方旅游,我卻不怎么熱衷——而對新疆和西藏則始終懷有朝圣的心情——鄭鈞的歌曲是清澈的,有一種高地上的激越和惆悵,還有一種處在塵世而纖塵不染的明凈感。《回到拉薩》本身就是一首詩歌,就是一個人站在唐古拉山巔峰,對著高天和雪原的率性呼喊。我時常想:處在高地上的人們,他們的靈魂一定比歌聲更為高亢和嘹亮。
而鄭鈞出生在西安,朱哲琴、韓紅、李娜等人也都是漢族人,這多少是個遺憾,但要感謝他們,讓我可以在仰望之中,聆聽到那些來自神山圣域上的縹緲歌聲。王洛賓的歌曲乃至后來的刀郎,前者我喜歡《在那遙遠的地方》,后者只是《沖動的懲罰》。這兩首歌曲和鄭鈞的《灰姑娘》完全是兩種方式的情感釋放,但每每聽到,我都會忍不住地流淚,想到世間最美好的愛情。最近,再次聽鄭鈞《灰姑娘》,雖然隱晦和簡單,但情感明朗而健康,呈現了一個男人天性中溫柔的部分——這使我感動,我也總是這樣覺得:人生當中,若有一分鐘最真實的溫暖,定然不可舍棄,一定要牢牢抓住,嵌入骨頭,放進生命,與靈魂永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