啼笑銀緣

一

連著幾天大雨，洪水猛漲，一夜之間蘭溪城便成了洪水的游樂場，可憐十八巷的路家夫婦沒跨出門坎，便被洪水請到閻王殿去了。留下一對兒女，女兒路春娘，十八歲，兒子路春水，十一歲，姐弟倆含著熱淚，告別老家的一堆瓦礫，前往富陽投靠姨媽。哪知到了富陽一問，姨媽三年前富春江里翻船落了難。姐弟倆真是欲哭無淚，上天無門。不知哪個好心人說，好像在嚴州看到過姨媽，讓她們去嚴州找找，還贈給姐弟倆點盤纏，也許姨媽有幸被人救了也說不定，姐弟倆千恩萬謝，看到了一點希望，一路乞討賣唱來到嚴州。

嚴州城位于蘭江、富春江、新安江三江口交叉處，商賈云集，交通繁忙。路春娘姐弟來到嚴州，茫茫人海也不知到那里去尋找姨媽，只得挨家挨戶去詢問，幾天下來，遍問了嚴州城，沒有姨媽的蹤影，想必那好心人是看錯眼了，看來姨媽早已生還無望。流入他鄉，投親不著，更增幾分悲傷。看看天色將晚，姐弟倆來到江邊的順心亭，打算在亭里貓一夜，明日再作尋訪。

姐弟倆從包裹里翻出點玉米干糧充饑，弟弟春水哽著嗓子嚷著要喝水，徑直跑下堤去，不料腳下一滑，撲通一聲，滾落江里。“救命啊，救命啊——!”

春娘聽得叫聲，心里“撲楞”一下跳了起來，春水!只見堤上已沒了春水影了，江面上舞著兩只小手，掙扎著向下游移去。

“救命啊!救命啊——!”春娘一邊喊一邊慌亂地跑下堤，眼見春水向下沉去，春娘急得心被敲碎一樣。拚命喊：“來人啊，救命啊!救命啊——!”

這時，堤上來了一個人，春娘一看像是遇到了救星，一把拉住來人的手，發狂地哭求：“大爺救命。”

來人是嚴州城里的一個混子，名叫烏焦巴，整日里東游西蕩，這里撈點，那里騙點，過著不勞而食逍遙悠閑的日子。剛才他從堤上過，聽見有人喊救命，心想發財的機會來了，于是像螞蝗聽到水響一樣，朝喊聲驅過來。

春娘碰上烏焦巴，算是運氣，也是晦氣，烏焦巴一聽要他下水救人，看看春娘，又看看江面，眼睛一轉，開口道：“救人可以，銀子十兩。”春娘一聽，腦子里像被錐子扎了一下，從來還沒聽過救人要收銀子的，當下腦子里也來不及作其他反應，只有一個念頭，救弟弟，快救弟弟。急急說道：“銀子，……我沒有那么多……”

“多少。”

“只有一點點……”

“免談。”

春娘跪下求道：“大爺，求求你救命，救救我弟弟，我給你磕頭了，你的大恩大德我會一輩子記住的，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十兩銀子。”烏焦巴一口咬定。

春娘急眼轉望江面，已不見了弟弟的影子，心急腦快，無庸思考，脫口應道：“好，我給你。”

“拿來。”

“先把人救上來，要不就沒命了。”

烏焦巴一看，情況確實不妙，再拖延救上來的恐怕不是人，而是鬼了。于是道：“好，你懶也懶不掉。”說完，縱身躍人江中。

烏焦巴的水性不見得怎么好，扎了幾個猛子，才把春水托出水面。這里已有不少人圍上來觀看，烏焦巴挾著春水上了堤，并不急著給春水施救，一手挾著春水，一手就伸向春娘要銀子。

春娘雙眼緊緊地盯著烏焦巴手下的春水，急急巴巴道：“大哥，我，我沒這么多銀子。”

“什么!”烏焦巴一聽火了：“耍我，那好，我把他扔回水里去。”說著挾著春水當真要往江里扔去。

“春水，春水——!”春娘哭著大叫，“大爺：大爺，求求你積點德吧，救了我弟弟吧，我給你做牛做馬都成哪!大爺，求求你了……”

這時，春水肚里的水被勒出不少，清醒過來無力地叫著：“姐姐，姐姐——”

圍觀的群眾有人憤憤不平：“這人好沒道理，人救上來了，怎么還要扔回水里去。”

烏焦巴大叫道：“誰說的，誰沒道理，說好了十兩銀子，人救上來了，銀子沒了，誰沒道理。”

有人道：“怎么，救人還要收銀子，從來沒聽說過。”

烏焦巴強詞道：“從來沒聽過，今天就讓你聽一聽，我烏焦巴活了三十歲，父母化了不少本錢，我付出一份力，就得收回一份成本，要不然我父母不是白養我了，你們有誰愿給人打白工的。”

春娘接道：“大哥，我愿給你打工，打多長時間都行，做什么都行。”

烏焦巴道：“笑話，我有什么工可打，我……”轉眼一看，嘿，忽然發現小女子長得還不錯，不覺起了淫念：“行，沒銀子就給我打工，給我到床上去打工，打床頭工，哈哈哈哈……”

“什么床頭工?”春娘并沒覺出烏焦巴不良居心。

“哈哈哈哈……”烏焦巴淫笑道：“床頭工，回去我教你，我和你好好打一打。”烏焦巴言行輕浮起來，圍觀的群眾一片嘖嘖聲，春娘從人們的聲色中察出了什么，急忙羞得叫道：“不行不行，我不行……”

“行行行，走，跟我回去。”說著烏焦巴就來拽春娘。

“姐姐，姐姐!”春水大叫起來。

這時，人群里走出一個商人模樣的年輕人，說道：“烏焦巴，送佛送到西天，救人么救到底，一個女子，一個小子，怪可憐的，算了吧，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呢。”

此人名叫曹仁德，在嚴州城開著一爿順風酒店，平時樂于助人，有口皆碑，此時正巧送貨回來路過這里，見擠著一群人熙熙攘攘，不知什么事，上前一看，方知是烏焦巴在使奸作刁，欺侮一個外鄉女子，于是出來說話。

烏焦巴道：“曹老板，浮屠是什么東西，好不好吃，我中午飯還沒有吃呢，餓著肚皮救人，渾身濕淋淋被人耍了一通，你可憐她，就不可憐我，你心好，十兩銀子你出。”

曹仁德知道與烏焦巴這種人有道理也說不清，見春娘姐弟一個急得咯咯抖，一個冷得咯咯抖，心里不忍，于是說道：“好好好，十兩銀子我給你。”心想早點打發了烏焦巴，好讓春娘姐弟倆找個地方避避風，喘口氣。

“慢，”烏焦巴突然道：“曹老板出面，十兩銀子就不行了，曹老板向來喜歡行善積德，今天我就給你一個積大功德的機會，二十兩，怎么樣，領回去做個二奶奶也不錯啊。”

“你……”曹仁德想不到烏焦巴這個人無賴透頂。

烏焦巴早已熟透了曹仁德的脾性，要面子，不計較，成心要敲一把竹杠。烏焦巴激道：“怎么，這功德還積不積啊，英雄救美敢不敢啊。”

曹仁德想不給，可是既然出面了，又沒有縮回去的道理，真是氣不過，憤憤道：“給，你，二十兩。”

烏焦巴接過銀子訕訕嘲道：“功德無量，功德無量。”眼睛瞄瞄春娘，一邊掂著銀子走了。圍觀的人群也嘀咕著各自散去。

路春娘趕忙過來千恩萬謝謝過曹先生。曹仁德道：“解困扶難，理所應當，不必掛齒。”曹仁德打量姐弟倆，問道：“聽口音你們好像不是本地人。”

路春娘便一五一十把家鄉遇洪水，父母遭難，富陽尋親不著來到嚴州的經過講給曹仁德聽，曹仁德聽了唏噓不已，見姐弟倆寒風中瑟瑟發抖，惻隱之心油然而生，于是說道：“天色將晚，外面風大，夜涼露冷，你們如不嫌棄，先到寒舍將息一晚，明日再訪如何。”

路春娘感激道：“這怎么好意思，我們姐弟倆得先生相助已是感恩不盡，怎敢再打擾先生。”

曹仁德道：“什么打擾不打擾，你不要顧慮那么多，你看你弟弟，得趕緊找個地方把一身濕衣服換了，不然會得病的。”

路春娘心雖還有顧慮，但見弟弟那光景，心疼得什么也不顧了，忖到，看這位先生文質彬彬，心地仁慈，總不會有什么問題吧。管他呢，眼下是弟弟要緊，當下裹起弟弟，跟了曹仁德便走。

二

再說烏焦巴好事雖沒得逞，二十兩銀子卻是實實在在到了手中，正要去哪個酒樓快活一下，遇到了為修堤筑壩捐款到處奔波的知縣余元卜。這余元卜原是個窮秀才，沒錢去考舉人，在城里畫點字畫賣賣，碰巧有一次在江邊救了一個女子，當時的嚴州知府熊紀舒，見余元卜為人本分，便保舉他做了建德知縣。建德屬嚴州統轄，縣衙和府衙同在嚴州城里。這余元卜為人本份，做事也本份，辦事便糟糕，這不，眼下就有了一件糟糕的事，三江大堤被洪水沖了不少，朝庭發下金牌督修，款項自個籌措，弄得余元卜為捐集款項焦頭爛額。這年頭衙門開銷大，什么事都搞捐款，搞得老百姓十分反感，誰知道衙門捐了款派什么用場，當官的拿去上青樓、下賭館也說不定。唉，做人難，做事難，做官難吶。幾個當差的跟著余元卜牢騷一大堆：“以前跟著老爺出門，都是大酒大肉的，現在跟著老爺出門，水都沒得喝。”“再這樣下去，衙門也要關門了。”弄得余元卜更加沒面子。

余元卜為捐款跑斷了腿，說破了嘴，捐到的銀子不夠喝湯水，弄得余元卜是頭皮發麻，眼睛發花，塵土堆滿面，胡髭結疙瘩，一副狼狽相。偏偏還有個不識相的老乞婆纏著要他發發慈悲，弄得余元卜是哭笑不得，急道：“我現在與你是同行，我自己都討不到，哪還有銀子給你。”

老乞婆道：“大人說笑話了，你頭戴烏紗帽，身穿大紅袍，哪里還會去乞討，行行好，行行好。”余元卜被她纏不過，只好從自己的袖口里摸出兩枚銅錢給了老乞婆。老乞婆千恩千謝。

烏焦巴看在眼里，笑在心里，突然閃出一個鬼主意，于是迎上前道：“縣官老爺，發財啊。”

余元卜一看是烏焦巴，知道沒好事，不打算理他。烏焦巴卻道：“老爺，我捐二十兩。”說著就把剛到手的二十兩銀子遞給余元卜。余元卜一呆，接著眼睛馬上一亮，笑道：“喔唷，烏焦巴……你脫胎換骨了。”

烏焦巴卻道：“老爺你看你，把人看扁了是不，我烏焦巴表面看去吊兒郎當，心里可是善良著哪，這修堤筑壩為的是大家，我烏焦巴有一分錢出一分錢，有一份力出一份力是應該的。”

余元卜忙道：“對對對，烏焦巴，好樣的，我要在功德碑上為你立名。”

烏焦巴接著道：“立名不立名先不要說，只是老爺我看你這樣折騰，恐怕到明年也搞不到一千兩銀子，這堤修不修得成還是個問題哪。”

“唉，”余元卜被烏焦巴說到了痛處，長嘆一聲：“我也是這么想，可有什么辦法呢。”

烏焦巴馬上應道：“辦法是有呢，就看老爺你有沒有這個魄力。”

余元卜問道：“什么辦法?”

烏焦巴道：“老爺你應該立個條文，有錢出錢，有力出力，還要加上一條能者多勞，買賣經商的要多作奉獻，每戶三百兩。”

余元卜眉毛一跳道：“這恐怕不好吧，捐款自愿，奉獻自由，強硬規定，與朝廷的意思相悖，要是他們來個聯名上告，我就慘了。”

烏焦巴道：“都什么時候了，你還管那么多干嘛，洪水來了，堤沒修好，責任誰負?朝廷還不是怪你，老百姓還不怪你，到時候你還不是照樣吃不了兜著走。為誰呀，修堤防洪還不是為了大家，堤修好了，家保住了，大家都會說你好，什么事都化解了，再說開店做買賣沒有老爺你為他們提供商機，為他們提供保護，他們能賺得了錢嗎，修堤防洪還不是為了他們自己，他們多出點錢不應該嗎。”

余元卜聽烏焦巴一說，心里左右不定：“你說的……不是沒有道理，只是……”

烏焦巴趁機道：“老爺，不是我吹牛，如果你信得過我，我來幫你搞定，三天之內，我給你捐到一萬兩。”

“一萬兩?”那可是余元卜夢寐以求而又沒法辦到的。這太有誘惑力，又太讓人不敢相信了，余元卜睜大眼睛道：“你不會吹牛吧?”

烏焦巴拍著胸脯道：“吹什么牛，在這塊地面上，我烏焦巴出手，還有什么辦不到的事情。”

余元卜眨眼尋思：“現在做事情，也許是要烏焦巴這種人，胡攪蠻纏更好辦一點，好好的跟他說理，拖三推四像螞蝗一樣，拉一下長一點，纏手得很。俗話說，‘閻王好送，小鬼難纏’，不妨就弄個小鬼披掛上陣攪兩下，或許當真成了也說不定。”于是也不加思索，心一橫說道：“烏焦巴，本老爺相信你是個人才，今天我就選你做個班頭，負責捐款，事成之后，給你百分之十的回扣，一萬兩就是一千兩。”說這話時余元卜自己心里也嚇了一跳，怎么會說出這么氣壯膽大的話來，可是話已出口，收回就太窩囊了，干脆臉上繃出些大俠的風范來。

烏焦巴大口一開道：“包在我身上，你等我的好消息就是。”心下暗自得意，哼，曹仁德，有你好看的。

三

話說春娘帶了弟弟來到曹仁德家里，本打算挨一個晚上就走的，哪知弟弟春水因落水受驚，寒風一吹生起病來，一躺就是三四天，春娘急得坐立不安。曹仁德倒是十分熱情，一面安慰春娘不要急，一面為春水請醫抓藥，像自己的親弟弟一樣，春娘心里很過意不去，便主動的幫著店里做點下活，以示報答。

老板是菩薩心腸，樂于施善，可是老板娘卻不是觀音轉世，生了一副小肚雞腸，對曹仁德的做法是看著眼里出火，想著心里割肉，一肚牢騷怪話，咒曹仁德是前世不修，好清閑不清閑，弄了一對太公太婆來服侍。對春娘更是左也看不來，右也看不來，故意挑春娘的碴子。

這天曹仁德為春水抓藥去了，老板娘便對春娘橫挑鼻子豎挑眼，這也做不好啦，那也做不好啦，弄得春娘不知如何是好。老板娘不耐煩地差春娘到廚下去洗食盆，竟說道：“洗干凈點，老板養了兩只狗要用。”春娘聽了，心里如錐子錐一樣，恨不得立刻生了翅膀飛到另一個世界去。唉，只怪弟弟病還沒好，走又不是，留又不是，春娘是淚在眼里打轉，氣往肚里吞咽，只得生生韻忍著，只盼弟弟韻病早日康復，離開這里。

這老板娘名叫蘇翠嬌，原是個孤女，在三江口上撐渡船，曹仁德跑生意經常要擺渡，一來二去混得熟了，曹仁德見蘇翠嬌性格直爽，手腳勤快，心里有了那么一點意思，旁人一撮合，那蘇翠嬌早對曹仁德有意思，又斯文，又會賺錢，心里仰慕得很，只是愧覺自己配不上人家，久久將一份情愛埋在心底，不敢開口。如今哪有不允之理，真是男有情，女有意，風口浪上成就了一段姻緣。

那蘇翠嬌本是苦出生，精打細算慣了，嫁給曹仁德之后，偏偏曹仁德樂于施人，今天接濟這個一兩，明天幫助那個一兩，蘇翠嬌剛嫁過來，不大敢說什么，日子一久，蘇翠嬌的膽氣就壯起來，開始發出牢騷怪話。曹仁德本是一介書生，又生了一副慈善的心地，不與女人一般計較，也就讓了她三分。不想這蘇翠嬌以為捏得住曹仁德，喉嚨便響起來，以當家婆自居，發號施令，掌管全局，真是貧窮忍得千般氣，富了喉嚨帶雷電。

當下春娘忍著氣在清洗食盆，心下獨思，老板娘刻薄一點，老板對我們卻是十分關愛的，自己受氣就受氣點，埋頭多干一點活，來報答曹先生對我們的一片熱情關心，這么一想，心里也就平靜了一點。

曹仁德抓藥回來，見春娘在洗一個早就棄之不用的食盆，說道：“春娘，你不去照看弟弟，跑來洗這個舊盆子做啥，這是只狗食盆，早就不用了。”

春娘道：“這盆子不是還蠻好，洗洗干凈，說不定什么時候就能用上呢。”

曹仁德道：“你自己身體也很虛弱，要注意休息，快歇著。”

春娘感激道：“沒事的，窮人窮骨頭，熬慣了閑著反而難受。曹先生，這幾天我們給你添了不少麻煩，你要注意休息，別累壞了。”

曹仁德道：“我是駱駝命，每天都這么忙，越忙越精神。”曹仁德看看春娘，忽而又略有所思道：“春娘，你要是沒有什么打算，不如就在我這里幫忙，反正我這也缺少人手，你看怎么樣？……你考慮考慮再說吧。”

春娘聽曹仁德這么說，心下不知如何感激，這幾天她正考慮著往后怎么辦，家沒有了，投靠姨媽又無著落，姐弟倆到哪里去呢?如果能在曹先生店里幫工，倒能暫時熬過一段日子，不過這老板娘的脾氣太難合了一點，春娘正不知如何是好，突然烏焦巴帶著幾個衙役闖了進來。

烏焦巴做了衙門班頭，神氣的不得了，猶如猴子做了齊天大圣，整個靈霄寶殿都是他的天下，連衣裳角都帶著幾分霸氣。當下見曹仁德與路春娘在說話，便取笑道：“唷，曹老板，親熱著哪，二奶奶比前日漂亮多了，我真后悔不該把她讓給你了。”

這話把曹仁德蒙了個紅臉，春娘是又氣又羞，正好被走進來的蘇翠嬌聽進耳里，蘇翠嬌疑惑道：“什么二奶奶?”

烏焦巴訕訕道：“沒什么，沒什么。老板娘，你可是越來越光彩奪目了。”

蘇翠嬌沒好氣地道：“光彩啥，忙得氣都喘不過來，快成黃臉婆了。”

烏焦巴趕緊道：“有得忙是好事，只怕沒得忙，不過，老板娘，忙歸忙，也要為自己想想，男人三十一枝花，女人三十豆腐渣，你可得用心保養保養，要不然當心曹老板把你給踹了。”

“他敢!”

烏焦巴這話說得不痛不癢，話里帶音，似有所指，蘇翠嬌沒有理會進去，路春娘卻聽得心驚肉跳，又氣又羞又不好發作，躲到一邊煎藥去了。曹仁德雖恨烏焦巴一張烏鴉嘴亂聒噪，卻也不便多作辯解，當下岔開話題道：“烏焦巴，什么時候當上官差了。”

蘇翠嬌對烏焦巴這種人也是看不來的，譏諷道：“我說呢，眼前怎么一亮，原來癩皮狗變成了哈巴狗，學會搖尾巴了。”

好在烏焦巴這人臉皮比松樹殼還厚，對蘇翠嬌的話根本不在意，說道：“老板娘，說話不要這么難聽，人是會變的，我烏焦巴前些年是混得狼狽點，那是因為我前世修得不好，今生罰我受些磨難，如今我磨難已經受完，苦盡甘來。這不，縣老爺看我是個人才，派我一個官差，讓我負責修堤捐款，來來來，”烏焦巴對跟差王二道：“你把公文給曹老板和老板娘念一遍。”

王二展出公文朗朗念道：“告示，三江堤壩，驚動皇上，一旦沖垮，全城遭殃，修堤護城，人人有責，有錢出錢，有力出力，經商大戶，出銀五百兩，特此告知。”

蘇翠嬌一聽臉色大變：“多少?”

烏焦巴強調：“經商大戶五百兩。”

“這不是跟搶差不多。”蘇翠嬌又驚又氣。

烏焦巴出口氣道：“老板娘，說話客氣點，我們可是官差。”

曹仁德不服道：“烏焦巴，銀子我們已經捐過了，是縣老爺親自來的。”

烏焦巴問道：“捐了多少?”

“五十兩。”

“嗤，不夠，重新調整了，從今天開始，大戶五百兩。”

曹仁德氣道：“怎么說調整就調整，隨心所欲，想加就加，還有沒有一個皇法條條。”

烏焦巴道：“皇法，大堤就是皇法，只要大堤一天不修好，銀子還得一直往上調。”

蘇翠嬌道：“你調管你調，我要不交就不交。”

烏焦巴變臉道：“老板娘，你可不要和官府抬杠噢。”

蘇翠嬌更橫：“官府怎么啦，銀子沒有，要命有一條。”

烏焦巴碰了一個釘子，心想這老板娘不是盞省油的燈，與她來硬的恐怕行不大通，弄不好銀子沒有捐到，拼出條人命來，也是不合算的，于是轉過口氣道：“嘿，笑話笑話，順風酒店沒有銀子，那皇帝老兒也要打赤膊了，誰不知道順風酒店的銀子像新安江水嘩嘩嘩，方圓百里無人能比。”

蘇翠嬌道：“那也是我們用血汗換來的，一個銅錢一斤汗，不是隨隨便便就給人的。”

“當然當然，沒有人說你是搶來的。”烏焦巴想，這老板娘比較棘手，討不到便宜，不如向曹老板開刀，于是話頭一轉道：“提起順風酒店，誰不說曹老板是仁人君子，德高義重。我說曹老板，順風酒店能有今天這樣的聲望，你可是化了不少心血的，創一個牌子難，保一個牌子更難吶，你總不想讓自己創的牌子砸在自己手里吧?喏，今天這個事，你帶一個頭，那影響是不得了，等于向天下做了一個廣告，說不定皇帝老兒一高興，請你去金鑾殿做幾天客呢。”

蘇翠嬌卻道：“我不稀罕。”

“話不是這么說。”烏焦巴極力耐著性子調侃：“吃過皇帝的飯，那身價就不一樣了，你這順風酒店幾個字就一字值千金吶，生意會越來越好，客人會越來越多。曹老板，這交與不交，你可要好好掂量掂量，交了么，名揚四海；不交么，明擺著跟官府過不去，那以后這麻煩事情會一個接一個來——稅收了，管理費了，城防費了，勞役費了，人頭費了等等等等，哪也夠你受的。”

蘇翠嬌怒道：“你這不是硬逼著人交嗎。”

烏焦巴道：“沒辦法，這大堤是要修，不修的話，洪水一來，你這順風酒店恐怕也就要送給東海龍王嘍——”烏焦巴故意輕描淡寫地拖了個長音，這在曹仁德聽來，不諦是個嚴重警報，確實，這大堤不趕在明年春汛來臨之前修成，弄不好嚴州城要重蹈蘭溪城的覆轍，來個全城大洗滌，那時候什么店都變成龍宮客棧了，權衡利弊，他想，自己還是帶個頭吧，你不交，我不交，大堤什么時候才能修好。于是說道：“好吧，我交。”

“哎，這才是明白人。”烏焦巴松了口氣，嘴巴馬上甜起來：“曹老板到底是個見過世面，經過風雨的人，明兒我在縣老爺面前好好給你美言幾句，以后有什么生意對你多多關照關照。”

當下曹仁德叫管家倪湯取來銀子，就要交給烏焦巴。蘇翠嬌雖然氣得眼睛出血，畢竟曹仁德還是一家之主，加上烏焦巴那番連恐帶嚇的話，不是沒有道理，一時也攔不住，想想總歸不心甘，還是說道：“慢，寫張收據。”

烏焦巴眼睛一眨：“老板娘，你這事情不是又做反了嗎，這捐款是行善積德，行善是不記名的，所謂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寫了收條，說明你行善不誠，這德就積不成了，那不是自捐了。”

曹仁德開口道：“烏焦巴，捐款修堤是我們誠心誠意的，不過這捐來的銀子要是沒用來修堤，落入私人腰包，那可是要遭天打雷劈的。”

烏焦巴拍著胸脯，口水四濺：“誰這么大膽敢侵吞修堤銀子，我烏焦巴第一個跟他過不去。放心放心。”于是烏焦巴叫王二張三將五百兩銀子點了，拍拍屁股走了。

蘇翠嬌埋怨曹仁德道：“你怎么這么大方，說五百兩就五百兩，也不壓個價，三百兩，四百兩，哪怕四百五十兩也少交五十兩，銀子那么好賺嗎，你不心疼，我還心疼呢。”

曹仁德道：“這又不是做生意，老百姓斗不過官府的，咱們只當新安江里翻了船，花錢消災。”

這時，春娘熬了雞湯端了出來，這雞湯原本是曹仁德買來做給春水喝的，春娘心下過意不去，見曹仁德日夜忙碌，身體疲乏，于是倒了一碗給曹仁德端了過來：“先生，雞湯熬好了，你喝一點。”

蘇翠嬌正在為送出五百兩銀子剜心割肉，對春娘姐弟本來見著心里就煩，一聽春娘說還要喝什么雞湯鴨湯的，一肚煩惱一并掀了出來，伸出手就是一撩，把一碗雞湯翻成了一地泥湯，一只碗脆生生跌落，裂成四五瓣。

蘇翠嬌吼道：“喝什么喝，都給我干活去，從今天起，人人加班加點，把損失奪回來。”接著又對丫頭吼道：“桂香，把那臭小子叫起來干活，咱們家可養不起公子小姐。”

曹仁德一聽無暇理會雞湯的事，說道：“人家生病，還是一個小孩子，你做啥。”

春水早已聽見老板娘的呼聲，已腳底輕飄飄地走了過來，乖覺地說道：“先生，我能干活。”說著就跌跌晃晃地去搬酒壇。

春娘看在眼里，淚流心里，真是擔著十二分心：“春水——”

“姐姐，我能行……”話還沒有說完，只聽“哐當”一聲，春水倒翻在地，酒壇像一只孵過小雞雛的雞蛋殼，張著一張嘴巴，滾在一邊。

真是越窮債越多，蘇翠嬌一股火正沒有地方發泄，春水這一跌，猶如火上澆油，忽喇喇燃了起來：“你這個喪門星，一進門就害我出脫了五百兩銀子，叫你干活你就砸酒壇子，我打死你，打死你……”一個雞毛撣子沒頭沒腦朝春水抽過去。

這一下來得太快，曹仁德和春娘還沒有反應過來如何處理，春水頭上已挨了四五下，春水哭著大叫：“夫人，我錯了，我錯了，先生，我錯了——”

打在春水身上，痛在春娘心里，春娘趕緊過去抱住春水對夫人求道：“夫人，夫人，求求你，求求你別打了，求求你別打了。”又把希望寄于曹仁德，求道：“先生，先生，求求你……”春娘出來一攔，蘇翠嬌心里越發惱躁，不管三七二十一，手里的雞毛撣子往春娘身上蓋去。曹仁德看著太不像話了，叫道：“好了!一個小孩子，你干嘛如此狠心。”

蘇翠嬌本來就對曹仁德憋著一肚子的牢騷沒有發，現見曹仁德不為自己壯膽，反替她們說話，氣更不打一處來，手下便添了二分狠勁，霎時間只見撣子翻飛，毛飛桿裂，打得春水、春娘直叫：“夫人，夫人，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曹仁德實在看不下去了，吼道：“你耍夠了沒有!”一個巴掌朝蘇翠嬌劈了過去。蘇翠嬌猝不及防吃了一巴掌，一時臉上熱辣辣地蒙在那里，不敢相信曹仁德競打她，忽而歇斯底里的發作起來：“啊，你打我，你竟然打我，我沒臉活了，我不想活了，我去死，我去死——”一邊哭叫著喪心病狂的奔了出去。

這一突然變故倒是曹仁德不曾料到的，原來一掌下去也不是存心要打她，只是想煞煞她的怒氣，哪曉得蘇翠嬌一交鋒就撒出殺手锏，倒把曹仁德弄了個不知所措。春娘見狀，也顧不得弟弟傷痛了，只怕老板娘氣頭上一時真做出糊涂的事情來，便拔腳追了出去：“夫人!夫人——”桂香見狀也跟著追去。

這里春水哭得好傷心，想想自己沒有了爹媽真是命苦，到處受人氣，還連累了姐姐，真是越想越傷心，越哭心越傷，口里叫著：“爹——!娘——!”忽然悲切地朝門外沖了出去。

曹仁德為蘇翠嬌的事還沒有定下神來，忽見春水叫著“爹娘”已沖出幾十米遠。不知怎么回事，真是越亂越添亂，趕緊迫上去。

四

蘇翠嬌一頭沖出家門便往江堤上奔，尋死尋活原本是女人氣頭上常用的技法，待到了堤上，眼看著滔滔的新安江水，腳下又不知如何起步了，回頭看看，曹仁德竟沒有追來，一時便沒了主意，這種情況倘若曹仁德追來，扭捏兩下，說兩句好話，天大的事情也許就過去了，偏偏曹仁德不見影子，而不想看到的路春娘卻從眼前蹦了出來，氣頭又被撩了起來，她沿著江堤疾走，前面來到了平風樓，一想，先避一避，讓這個婊子養的滿江滿城去尋個夠，也消我心中一點悶氣，于是便閃進平風樓里。

春娘與桂香追至堤上，不見老板娘的人影，便兩個分頭找去。春娘經過平風樓，朝里面望了一望，心里擔心著老板娘不要出事，也不及細看，便沿江堤追了下去。

也是該當有事，冤家路窄，蘇翠嬌進了平風樓，碰上了在酒樓里尋歡作樂，喝得醉醺醺的烏焦巴。

這烏焦巴耍了點手段，將征銀告示三百兩的“三”字加了兩筆，變成了“五”百兩，平空自己的口袋里便進了二百兩銀子，此時正在這里與幾個跟班有福同享，找樂子快活。

蘇翠嬌。見烏焦巴掉轉身就想走，烏焦巴卻趕上前來叫道：“哎，老板娘別走，我又不是老虎，不會吃了你。”

蘇翠嬌沒好氣地道：“你比老虎還黑心，一口氣吞了我五百兩銀子”

“哎，”此時烏焦巴卻裝模作樣地道：“這話怎么講，是你們曹老板爽氣，我說五百兩就給五百兩，那你也得殺個價，還個三百兩，或許四百兩就成交了，如果是你老板娘出面討價，交個一百兩就行了。”

蘇翠嬌愕然：“你不是拿公文壓人嗎。”

烏焦巴淡然道：“公文是死的，人是活的，要靈活掌握，靈活運用，你們這些生意人，看起來精得要命，做起來笨得一塌糊涂。”

“你，你這不是存心欺負人。”蘇翠嬌氣得不得了。

“別氣，別氣。”烏焦巴道：“這一點點銀子你用不著生氣，要氣的還在后頭呢。”

“怎么，你還要銀子?”蘇翠嬌心里咣當一下。

“不是我要銀子，是有人想要你的位子。”

“我的位子，什么位子。”

“老板娘的位子。”

蘇翠嬌心里一毛：“誰要我的位子?”

“還有誰，你想想你家里最近來了什么人?”烏焦巴平時作慣了無事生非的勾當，加上他對曹仁德積蓄了一種報復心態，巴不得曹家弄出一場鬧劇來，于是信口就編造起來：“你呀你呀，老板娘，只知道錢錢錢，這臉都快跟土地婆婆一樣了，人家是又年輕又漂亮，哪個男人不貪色，實話告訴你吧，那落水救人都是編出來騙你的，路春娘早被曹老板養在外面，如今回來是跟你爭名分來的。”

“啊!”蘇翠嬌頭上如炸了個晴天霹靂，呆在那里。

烏焦巴見蘇翠嬌竄上了火星，又火上澆油道：“你看她那楊柳迎風可憐兮兮的樣子，哪個男人不心疼，早晚你會被春娘踩在腳下。”

恰好這時春娘找不見蘇翠嬌，沿路折返回來，心想，這平風樓沒有進去看過，老板娘會不會滯留在里面，于是旋身走進平風樓，湊巧烏焦巴后面的話剛好被春娘聽到，冤孽吶，春娘心里真是又氣又恨，恨斥道：“烏焦巴你不要胡言亂語血口噴人。”

烏焦巴一看是春娘，正怕火燒不旺，偏來了干柴，一時興頭更大，越說越當真：“喲，二奶奶也來了，怎么……那天……曹老板給你買的胭脂花粉，這么快就用完了，又要買了。”

春娘氣得不知如何辯解，蘇翠嬌一頭霧水：“什么胭脂花粉?”

烏焦巴見蘇翠嬌上了鉤，大加發揮道：“怎么，大奶奶不知道，哎呀，這曹老板太偏心了，那天曹老板帶著二奶奶在這對面買了二十兩銀子的胭脂花粉，竟不給大奶奶一點，嘖嘖嘖，真是有了新人忘舊人哪……”

蘇翠嬌暴跳起來，指著春娘大罵：“你這個賤貨，你這個婊子，你這個不要臉的東西……”

春娘縱有二十張嘴也解說不清，“夫人……”

“當不起，應當我叫你一聲夫人才是。”蘇翠嬌吼道。

這時，桂香找蘇翠嬌不見，路上碰上了曹仁德與春水，三人一起往平風樓找來。烏焦巴一見情況不妙，趕緊起溜：“老板娘，這是你們的家務事，我走了，我走了。”說完抽腿便走。

烏焦巴前腳剛走，曹仁德后腳便跨了進來。曹仁德不知剛才烏焦巴在這里放了一場大火，一見蘇翠嬌便道歉道：“翠嬌，咳，我不該打你——”

“裝什么貓哭耗子，”蘇翠嬌厲聲吼道：“巴不得把我打死，你好娶二奶奶，三奶奶。”

“你，你這是什么話。”曹仁德氣得七竅生煙，想不到蘇翠嬌竟如此不可理喻，誠心換了份惡意，剛剛壓平的心，一股氣又涌了上來。

“什么話，問你。”蘇翠嬌怒道：“你偷偷在外面養了臭女人，還給我裝正經，難怪還要喝什么雞湯，什么楊柳迎風，胭脂花粉，還打我一巴掌，我真是前世不修啊……”她忽然撒起潑來：“你這個臭婊子，我打死你這個臭婊子，想來霸我的位子，我還沒死……”一手揪住春娘廝打起來。

春娘哪見過這種陣勢，真是又氣又羞，又是冤枉，心里承受的防線突然崩潰，大喊一聲：“冤枉——!”發足朝外奔去。

這——曹仁德被蘇翠嬌噴的一頭煙霧還沒有散清，忽見春娘又發瘋般地奔出去，急得不知顧那頭……“春娘——!”追出去又覺得礙著蘇翠嬌，便示意桂香追去。桂香剛要起步，蘇翠嬌大聲喝道：“桂香，你給我站住!姓曹的，你給我聽著，你要是敢去追她回來，從今以后我和你沒有任何關系，你走你的陽關路，我過我的獨木橋，我們各奔東西。”

“這樣會鬧出人命的。”曹仁德真是氣不得恨不得。桂香也覺得不妥，壯著膽子道：“夫人……”

蘇翠嬌立馬攔道：“怎么，你還想當三奶奶。”嚇得桂香連忙把話噎了回去。

“唉!”曹仁德越想越不妥，覺得還是應該追去看一看，“回來再跟你說。”不管三七二十一朝春娘奔去的方向追過去。

蘇翠嬌氣得臉孔發紫，好啊，姓曹的，你做得初一，我就做得十五，既然你把她看得那么重，我就把位子讓出來給她好了，成全了你們，不過可沒有那么舒服的日子留給你們的。蘇翠嬌吆喝桂香回到自家的順風酒店，發瘋似的來了個傾湯大摔，一應酒具器皿全都砸了個稀爛，沒有留下一個完整的，管家倪湯和桂香怎么攔也攔不住，拉也拉不牢。摔完了，一不做二不休，把家里所有的金銀錢財搜刮一空，留下一封絕情書，一腳把曹仁德踹了。而后瞪著眼對桂香道：“你如果想做三奶奶就留下，不想做三奶奶就跟我走。”這樣說話，桂香就是想留下也不敢留了。蘇翠嬌頭里走，桂香低頭在后面跟著，可惜好好一份人家，傾刻間變成一座空樓，雞飛蛋打，一片狼藉。管家倪湯老淚縱橫，急呼著：“夫人，夫人，你回來，你快回來……”

五

曹仁德追出門已不見了春娘的蹤影，心慌意亂地沿路探下去，碰上了老乞婆五娘，這五娘原是曹仁德常年接濟的對象，孤寡一人。由安徽流落到此，行乞為生。曹仁德見五娘孤苦伶仃，每月便給她些銀兩安置生活，叫她不要行乞，哪知這五娘行乞慣了，一個人在家呆不住，時常背著曹仁德出來打秋風。當下曹仁德見了五娘心意亂亂地道：“五娘，你怎么又出來了，是不是給你的銀子不夠用。”

五娘不好意思地道：“不是，不是，你給我的銀子哪里用得完，只是動慣了，在家里呆不牢，出來活動活動。”

曹仁德道：“你年紀大了，稍微動動就回去，身體要緊。”忽然見五娘身上披著一件衣服，好像是春娘的，心里咯噔一下，難道春娘出事了，慌忙問道：“五娘，你身上這衣服是哪里撿來的?”

五娘道：“什么撿來的，是一個姑娘送給我的。”

曹仁德緊問道：“是不是一個十八九歲的姑娘，蘭溪口音，跟著一個十來歲的弟弟?”

“是啊，你怎么知道。”五娘見曹仁德神情怪怪的忙問道：“出什么事了?”

“啊呀，這姑娘鬧了點誤會，翠嬌錯怪了她幾句，我怕她一時想不開，做出絕路的事來。這事以后再跟你說，快告訴我，她現在在哪里。”

五娘見曹仁德如此緊張便道：“你別急，沒事沒事，你聽我說來。”又道：“難怪，我起先見這姑娘神色不大對，后面又有一個小鬼哭哭啼啼地拽著，叫著‘姐姐，姐姐’，我猜想這姑娘一定碰到什么不如意的事了，又聽姑娘道：‘弟弟，姐姐命好苦啊!’果然不錯，是一個苦命女子，于是我就上前開導她，我說：“姑娘，有什么事想不開啊，人生如一場游戲，凡事不要太認真了，想開點，好死不如懶活，你看，我這個樣子，一口氣還吊著，不肯咽下去。你還有這么小的弟弟，家里還有老人吧，你死了，叫他們怎么辦，你要向我學習。’被我說說她倒也回心轉意了，向我打聽回蘭溪的路，我給她指點了方向，我把今天討的一點銅錢給她，她死活不要，臨走還把身上穿的這件衣服給了我，真是個好姑娘，真是個好姑娘啊。”

“她當真回蘭溪去了?”曹仁德聽了松了一口氣，還是不放心的問了一句。

五娘道：“我還騙你。”

曹仁德當然不會懷疑五娘騙她，只是沒有親眼見到，心里總是不實。可，那又能怎么樣，總不能追到蘭溪去吧，唉，聽天由命吧。于是曹仁德心里稍安，也就不再去追路春娘，扶了五娘回家去了。

曹仁德先把五娘送回住處，然后自個兒往家轉，一路尋思，翠嬌不知回家沒有，今天這事該當如何才解釋得清楚呢，想想十分頭痛，待到得家門一看，驚得魂靈兒去了一半，店堂如被洗動了一般，桌殘椅折，缸破壇裂，酒流得到處都是，這哪像原來那個生意興隆的順風酒店，這是怎么一回事。他急得大叫：“翠嬌，翠嬌！桂香!倪湯——!”

倪湯從里面折出來，一見曹仁德，老淚縱橫，哭叫道：“先生，先生，你總算回來了，不得了啦，不得了啦。” 曹仁德驚亂道：“倪湯，你快說，是怎么一回事。”

倪湯顫顫抖抖地說道：“夫人走了，銀子全部都帶走了，桂香也帶走了，她說把你踹了，蹬了——”說著把絕情書遞給了曹仁德。

“什么?”曹仁德一聽頭皮一炸，打開絕情書一看，只覺胸口一緊，頓時一口鮮血從口里噴了出來。倪湯嚇得大叫：“先生!先生!”

此時曹仁德萬念俱灰，全身冰冷，猶如到了另一個世界。想不到辛辛苦苦經營起來的一個家業，傾刻間像夢一樣破滅，化為烏有，心里如雷擊一般。在場的一些街坊，趕緊將曹仁德扶到里間躺下，一面張羅著去請醫生看病，一面著人去找蘇翠嬌。這里大家又七手八腳地將桌椅扶正，破缸破壇逐一清掃。好在曹仁德平時為人樂于施善，頗得街坊鄰里的尊敬，大家都樂于幫助。大家手里一面干著活，一面不免又感嘆稀噓。有人替曹仁德抱不平，有人數落蘇翠嬌，也有不明情理的怪了路春娘。天色將晚，醫生已給曹仁德看過病，開過方，叮囑倪湯按時給先生服藥，便走了。

次日，倪湯正在料理藥罐，忽聽外面有人叫，打開門一看，愣了一下，原來是路春娘姐弟。

“你還來做啥。”倪湯心里正來氣，說著就要把門關上，不是這個女人，曹先生也不會落得如此地步。

只聽路春娘央求道：“老管家，你讓我跟老板娘講講清楚，我是冤枉的，我是冤枉的。”春娘并不知道店里發生了變故。本來她已回去，可是想想這事不說清楚，自己一走脫了個干凈，先生可有氣受了，于是又轉回來要跟老板娘說個明明白白。

倪湯曉得春娘是冤枉的，可冤枉又怎么樣，已經成這個樣子了，再說也沒有用了。又看看春娘，也是個可憐的人，怪她也無用，不禁感嘆道：“唉，你還說什么呢，老板娘已走了，先生也快不行了。”

春娘一聽，心里一悶，再看店內景象，又驚又呆，“怎么回事?老管家，怎么會這樣?先生呢，老板娘呢?”

“先生在里面躺著呢，你自己去看吧。”

春娘快步來到里間，見曹仁德躺在床上，臉色煞白，懨懨無神，心里一酸，眼淚就止不住撲嗒撲嗒掉下來。“先生，先生，怎么會這樣，怎么會這樣……”春水也在一旁“唔晤”哭起來。

曹仁德睜開眼來，看見是春娘和春水，有氣無力地道：“春娘，你沒事吧。”唉，這個曹仁德，自己都成這個樣子了，還在想著別人。

春娘點頭道：“我沒事，先生，你……怎么會這樣?”

曹仁德道：“你別問了，你還是走吧，你又回來作啥，讓你受委屈，受冤枉，你帶著弟弟回去吧，趕緊走，免得平白無故又受氣。”

春娘道：“先生，你別管我受不受氣，這事我一定得和老板娘說清楚，不能連累先生你，春娘我命本來就低賤，人家說東說西，說長說短都一樣，污損了先生的名聲，春娘我可于心不安哪。”

曹仁德搖搖手，示意春娘不要作如此徒勞。春娘道：“先生，你告訴我，在哪里能找到老板娘，我一定要當面與她說清楚，不管她打也好，罵也好，我都忍了，我要還先生一個清白。”

倪湯在一旁聽得，為春娘的大義、倔強感動，只是說道：“唉，春娘，現在老板娘人到哪里去了都不知道，好多人去找，都沒找著。”

曹仁德道：“找到了恐怕也沒用，翠嬌她這個人的脾氣我知道，就是有九牛二虎也是拉不回來的，隨她吧，或許過一段時間，她自己想通了，自個兒回來也說不定。”

“那可怎么辦?”春娘心里像被什么抓了似的，不知如何是好。先生為了解救自己而受冤枉，背了個不明不白的黑鍋，自己受點氣不要緊，連累先生落到這般地步，這心里怎么下得去。

曹仁德嘆氣道：“事情既然已經出了，急也無用，只好順其自然了。”

春娘道：“那我就留下來，在這里等，等得老板娘回來，說清楚了再走，我可以幫先生開店，請先生放心，我在家里開過店，我會料理生意的。”

倪湯道：“還開什么店，銀子都被老板娘拿走了，本錢都沒有了。”

“啊?”這又是春娘沒有料到的，心里既痛恨自己無端給曹先生帶來滅頂之災，又怪蘇翠嬌做事太過了一點，好歹一場夫妻，怎么做得這么絕情呢。思忖了半天，心里一股豪氣沖了上來，說道；“天無絕人之路，沒有本錢，我們一點點積攢，我可以賣唱，老管家，你不是會拉兩下板胡嗎，你來拉，我來唱，我們合起來共度難關。”

春水道：“我來打板。”

倪湯被春娘的豪氣所感染，也激起了一腔熱情，原來這倪湯是有這么一點愛好，平時一空閑下來就自得其樂的拉上那么一段徽戲。當下倪湯便把板胡拿了出來，說干就干，第二天，店堂稍微一布置，倪湯把調子一起，春娘便潤著嗓子唱了起來，只聽她唱道：“琴弦配對音悠揚，亮起嗓子唱彈簧，人生同根不同娘，天造地設配成雙，百年修來同桌坐，千年修來同眠床，今生有緣須珍惜，莫負百年好時光，富貴莫嫌貧窮妻，落難相扶結發郎，善心必得善果報，仁愛博得子孫旺……”

嘿，春娘這一副嗓子真甜，一會兒如黃鶯啼囀，一會兒似泉水叮咚，左鄰右舍、過路行人都被引了過來，那春水捏著塊板子，“的的咯咯”敲得也是有板有眼，原來春娘姐弟在家做過賣唱的營生，難怪如此默契，是輕車熟路，倒是倪湯相比較起來有點遜色。

都說曹仁德平時為人和善，如今落到這個地步，大家都同情，于是紛紛掏出銅錢銀子略表心意。這時人群中忽然擠出老乞婆五娘，只見她背著一個布袋，口里叫著：“先生，先生。”

曹仁德聽得叫聲，有氣無力地從里間出來：“婆婆，你這是……”

五娘將布袋往桌上一放，說道：“這是我這幾年來的積蓄，現在都給你。”

曹仁德驚愕道：“這……這，這怎么可以，婆婆，我不能要，我不能收，你拿回去。”

五娘生氣道：“怎么，只許你給我銀子，就不許我給你銅錢，我留著又沒有用，死了又帶不走，現在你需要它，我把它給你，我死的時候，你給我買一副棺材就行了。我走了。”

“婆婆……”曹仁德急忙叫道。

五娘道：“這么大人了，婆婆媽媽干什么，有骨氣點，等你重新開張我再來。”說著便走了。

看的人都感新奇，想不到這可憐兮兮，東討西討的老乞婆，竟然是個富婆，一布袋的銅錢銀子，看樣子總有好幾百兩吧。

曹仁德見五娘霎時便沒了身影，只得將銀錢收下，囑咐倪湯道：“先把數目點一下，日后再還給她。”于是倪湯、春娘歇了唱段，圍觀的人群見狀也便散了。

曹仁德得了五娘一布袋銀錢的接濟，點了點有一百八十八兩，酒店初步開張已不成問題，心里稍微寬慰了一下，于是與倪湯、春娘一面張羅著酒店重新開張，一面耐心等待蘇翠嬌的消息，再作打算。

六

蘇翠嬌一氣之下砸了店堂，卷了銀兩離家出走，帶著桂香金華瞿州轉了一圈，原想在外面找個地方落腳，又怕人地生疏，被人欺負，終究沒有拿下主意，七轉八轉仍舊回到嚴州來，唉，有些事想想十分簡單，真正做起來卻不是那么容易。蘇翠嬌似對自己做法有點悔意，加上桂香一直在耳邊勸說，便有了那么一點回心，但畢竟是自己先做了初一，面子上拉不下來，又不知曹仁德現在怎么樣了，于是先在嚴州城外找了個客棧住下，暗中去探探情況再說。這一探不要緊，卻又探出一段孽債來。

蘇翠嬌喬裝改扮進了嚴州城，找了一個角落，遠遠的窺視著曾經是自己起早摸黑、吆喝忙碌的順風酒店，心里說不出是一種什么樣的感受。只見酒店依舊開張做生意，人進人出，似乎生意并不比以前差，心里似有一種強烈的失落感。忽然人影一晃，見春娘送客出來，心里一股妒火立刻騰起來，好啊，一對狗男女果然有勾當，原來裝死裝活都是做給我看的，我一走，立刻就搭到一起了，分明是有意氣我走的，倒是我中了他們的圈套，成全了他們。越想越氣，就要沖上去發作，腿至半空又縮了回來，怎么個講法呢，自己店也砸了，財也挪空了，絕情書也寫了，都是自已做的，還該怎么樣呢，又有什么臉皮去呢?想想真是又是氣，又是悔，又是恨，喉頭一緊，不覺嚎啕起來。

這一哭，引出一個人來，不是別人，就是弄得蘇翠嬌如此這般光景的烏焦巴。烏焦巴真是個綠頭蒼蠅，哪里有臭氣就出現在哪里。蘇翠嬌雖作過喬扮，可是烏焦巴一眼就看出來了。

“老板娘，這么開心，以哭當歌。”烏焦巴陰陽怪氣地說。

蘇翠嬌一見是烏焦巴，心里的怨恨都轉到烏焦巴頭上來，如果不是烏焦巴說三道四，事情也許不會弄到今天這個地步，大不了吵一架，鬧一場，把春娘趕走了事，現在倒好反弄成自己被趕了出來似的，真是氣他不過：“烏焦巴，你這狗娘養的，我落難了你開心了是不，我死了你也逃不掉千刀萬剮。”

“嘿，”烏焦巴變了臉道：“老板娘，你怎么這么說話，我是好心給你透個風，所有事情都是你自己干的，反倒怪起我來了，你是吃飽了撐著，討打是不是。”

蘇翠嬌見烏焦巴一副兇神惡煞的樣子，噎住了喉頭，說不出話來。

“有什么好哭的。”烏焦巴道，“事情既然做了么，就不要后悔，要后悔，就不要當初，蟹有蟹的路，鱉有鱉的道，你怕什么，你蘇翠嬌也不是那么輕易向人低頭的人，你一個堂堂的老板娘，難道還敵不過一個要飯的路春娘么，虧你還是個曾經風光整個嚴州城的蘇翠嬌，女人真是，一點骨氣也沒有。”

蘇翠嬌被烏焦巴一說，一股氣罡了起來：“那又能怎么辦。”

“怎么辦，對著干。”烏焦巴上勁道：“你不是有那么多銀子嗎，你不會也開一家酒店嗎，也賣順風酒，釀順風酒你又不是不懂，看看誰開過誰，到時候叫曹仁德乖乖地向你低頭認錯，叫路春娘那臭婊子夾著尾巴開溜，你蘇翠嬌難道離開了誰就活不下去了么，偏要活得好一點，活得風光一點，做一個女中豪杰。”

烏焦巴一番話似乎真的把蘇翠嬌胸中的一股悶氣激轉過來，變成豪氣，她自個兒尋思道：“當真的，難道我蘇翠嬌少了你曹仁德就要死了，那順風酒店以前還不都是我在撐著，我就也開一個，讓你瞧瞧。”

烏焦巴見蘇翠嬌低頭不語，猜知蘇翠嬌心中已活絡，腦子一轉，不知又轉出個什么主意，說道：“你如果有此意，就在城里找一座酒樓盤下來，現成的，也不用化多大的力氣，馬上就可以開張。”

蘇翠嬌動心道：“哪有現成的酒樓就等你盤。”

烏焦巴道：“你如果信得過我，我給你訪一訪，三天之內給你回音，保你不吃虧，怎么樣，我烏焦巴做事可是從來沒有失過手的。”

蘇翠嬌對烏焦巴的為人當然是不會太相信的，可是一想，只是訪一訪，這也沒有什么不妥，像他這種人路頭熟，市面靈通點，消息快一點也說不準。當下半信半疑地道：“那好，三天后我來聽你的消息。”

烏焦巴很干脆地道：“好，三天后在順心亭聽我的好消息。”于是兩人各自離開。

三天后蘇翠嬌來到順心亭聽烏焦巴的消息，這烏焦巴果然神通廣大找到了一座盤轉的酒樓，當即蘇翠嬌就跟了烏焦巴前去看場地。正是巧，原來就是那座惹出事非的平風樓。這平風樓的老板老家在杭州，父親急病，要兒子回去照料，于是就急急巴巴的要把酒樓盤掉，看來這平風樓與蘇翠嬌還真是有點緣份。當下談妥價格，八百兩銀子成交。蘇翠嬌也是心急得很，第二天就過來清點了財物，把酒樓接了下來。又聽從了烏焦巴的建議，把“平風樓”改為“順風樓”，一字之差，意義卻大不相同，這“順風樓”賣“順風酒”可是名正言順吶。

蘇翠嬌盤了酒樓，便張羅著進原料釀酒，這烏焦巴是來得個勤快，跑進跑出，跳上跳下，整天圍著蘇翠嬌轉，時常弄點小聰明，出點鬼主意，還真幫了蘇翠嬌不少忙。好在酒樓好多東西都是現成的，過了兩旬，第一糟順風酒便上柜開市了。

曹仁德與路春娘早就得到了蘇翠嬌盤了平風樓另開酒店的消息，三番五次的來勸說蘇翠嬌回去，都被蘇翠嬌罵了回去。路春娘是跪地懇求，蘇翠嬌是哈哈大笑，對路春娘的純情告白是萬般譏嘲：“你不是千方百計要當老板娘么，現在位置不是讓給你了么，你弄你的楊柳迎風去罷，到這里來裝病西施樣干什么，撒嬌么也要看對象，那些花心男人看了會心疼，我是不會心疼的。”不管路春娘、曹仁德如何解勸，蘇翠嬌是鐵了肝腸死了心，決不回頭。

相反對烏焦巴的話倒是言聽計從，在她看來，現在這種社會就是像烏焦巴這種人吃得開，會耍滑頭，弄點小聰明，拍拍馬屁，耍耍無懶，地痞他不怕，官府反怕他，東南西北皆走得通，做事省了不少力。那種什么行善積德、修修來世的人盡他媽的受氣，給人做孫子，一個大白癡，自己辛辛苦苦賺來的銀子為啥要白白送給別人，他自己有手有腳不好去賺的，大傻瓜一個。真是不翻山不知山外有山，不翱翔不知天外有天，以前只守著個曹仁德，覺得很有才氣，又會賺錢，真不簡單。可是和烏焦巴比起來，卻是木垛一個，一個靈光，一個呆板；一個手腕高明，一個墨守成規；一個只怕錢不多，一個卻怕錢燙手。在烏焦巴的撥弄下，蘇翠嬌覺得活得很順心。

而烏焦巴為了討得蘇翠嬌的歡喜，使盡了十八般技能，跑生意，拉客戶，死粘爛纏，連嚇帶恐，使蘇翠嬌的生意像模像樣的做了起來。烏焦巴還特別細心的給蘇翠嬌配了烏雞白風丸養顏美容，別看烏焦巴是個吊兒郎當的爛污坯，卻也會捉摸女人的心思，女人就怕容顏衰老，風光不再，烏焦巴是左一個青春煥發，右一個光彩照人，哄得蘇翠嬌臉上笑嘻嘻，心里甜蜜蜜，花心蕩漾，春情萌發，竟然對烏焦巴是越看越順眼了。烏焦巴更是大獻殷勤，一有空就給蘇翠嬌揉揉肩，捏捏背，弄得蘇翠嬌感覺就像在皇宮里做了皇后娘娘一般，十分愜意。

桂香老是在一邊提醒蘇翠嬌，要她提防著點烏焦巴，黃鼠狼給雞拜年不會安什么好心。蘇翠嬌卻怪桂香拿老眼光看人，說什么人是會變的，烏焦巴以前是不怎么樣，可現在變好了，浪子回頭金不換。還拿烏焦巴的話來說，說什么烏焦巴自從認識了她，整個人就好像淋浴在陽光下一樣，全身都光明起來。肚腸角落烏七烏八的東西一掃而光，只有使不完的活力和一顆善良的心。蘇翠嬌就沾沾自喜起來，覺得自己是個不簡單的人，是一個可以讓人拜在腳底下，讓人折服，改變人生，像女媧一樣的偉大女人。于是任何人的話她都聽不進了，桂香的話只會令她討厭，桂香只有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這天，店門剛打開，知縣老爺余元卜走了進來。這余元卜已今非昔比，全身也光亮起來，先前那副寒酸相蕩然無存，走路說話都官模官樣的，這得歸功于烏焦巴。烏焦巴搞捐款集資，將“三”字改作“五”字，自己吞進了一萬多兩銀子，反過來將自己回扣所得的一千多兩銀子塞進了余元卜的腰包。要說余元卜原先也算是個清官，哪見過這么多的銀子，開始怎么也不敢要，經不住烏焦巴的再三開導，心肺也漲起來，烏焦巴道：“老爺，你膽子這么小，怎么治理這一城的百姓，先前哪任老爺不是三妻四妾，吃香的，喝辣的，風風光光的，你瞧你，端著個金缽頭，卻滿街去要飯，這哪像個縣官老爺，倒像個老乞丐，真是窩囊透了。告訴你，有權不用，過期作廢。人生在世有幾年好活，活著就得痛痛快快，該怎么著就怎么著，要不然死了后悔就來不及了。”余元卜心想：當真的，何苦呢，自己也是個人，而且是個官人，憑什么人家住在樓臺亭閣，我要窩在廂房里補草席呢；憑什么人家大小老婆一大串，我只有瞪著眼睛流口水呢?!我難道就不該有嗎，我又不是沒有條件辦到。我現在有這個權，有這個能力，當真有權不用過期就作廢了，見了閻王后悔遲。這么一想，余元卜便豁然開朗，手也伸出來，越伸越長，心也貪起來，越貪越大，氣度不凡。

當下余元卜進了順風樓開口叫道：“老板，老板，見桂香問道：“烏焦巴呢?”

桂香沒好氣地道：“老爺，這里的老板是蘇翠嬌，蘇老板。”

余元卜哈哈一笑道：“一樣，一樣，遲早都是一家人。”

烏焦巴聽見叫聲走了出來：“喲，縣官老爺，是你啊，請坐，請坐。桂香，上茶。”

桂香悶著氣去倒茶。

“縣官老爺滿臉喜色，有什么好消息哪。”烏焦巴的馬屁立刻拍了上來。

余元卜嘿嘿一笑，道：“是有一個好消息，是專門給你的。”

“噢，老爺給小的遞消息，小的真是受寵若驚了。”

“咳，咱們誰跟誰呀。”此時的余元卜當真是和烏焦巴穿著一條連襠褲了。余元卜道：“有一筆生意讓給你，天涼了，修堤的勞軍要弄點酒驅驅寒，這順風酒驅寒除濕是呱呱叫的，這發財的機會自然是給你嘍。”

“好，多謝老爺關照。”烏焦巴睜亮眼睛道：“要多少?” “三百八十壇。” “多少?”烏焦巴眼睛睜大了。 “三百八十壇，沒問題吧。”余元卜不放心地道。

“沒問題，沒問題。”烏焦巴馬上道，“多少都沒問題，什么時候要。”

“三天，這可是限時要的，千萬別耽擱了。”

“三天……保證送到。”三天之內要弄出三百八十壇順風酒，烏焦巴可沒十分把握，不過送上門的生意總不能不做，再想辦法吧，烏焦巴有一句格言，就是：東西是死的，人是活的，什么東西都可以被人“活”出來。

“那好，就這樣說定了。”余元卜說完伸出一只手抖了幾抖。“這個……”

烏焦巴有數：“放心，回扣少不了你。”

余元卜厚著臉皮道：“烏焦巴，近來我正在修繕房屋，手上正缺銀子呢，嘿嘿……”

烏焦巴眼睛一眨，挺干脆地道：“行，回扣我先給你，老爺，你真是越老(撈)越辣嘍。”說著就掏出一張一百兩的銀票遞給余元卜。

余元卜接過銀票看了看，乜著眼對烏焦巴道：“這，不夠意思吧。”

鳥焦色張嘴睜目打了個大大的問號：“……老爺，我對你可真是要刮目相看啦。行行行，再給你一百兩。”說完又遞上一張銀票。雖然烏焦巴心里一百二十個不愿意，可是目前烏焦巴還不想開涮這個榆木老爺。這張旗還可以打著用一用，只好火燒烏龜痛在心里，嘴上說得好聽，心里卻在痛罵，總有一天我要玩死你。

余元卜收了銀票，咂咂嘴說道：“恭喜發財，恭喜發財，告辭，告辭。”拱拱手走了。烏焦巴對著余元卜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

這時蘇翠嬌臉上涂著花粉蛋清，走了過來，說是美容，看去就像是棺材里爬出來的僵尸：“是誰呀?”

烏焦巴馬上換了副笑臉，道：“是縣老爺，夫人，你坐，我給你揉揉肩。”一邊給蘇翠嬌獻殷勤一邊說道：“剛才又被我拉了一筆生意，修堤勞軍要三百八十壇順風酒，三言兩語縣老爺就被我搞定了。”

蘇翠嬌喜道：“三百八十壇，這么多，我們有沒有這么多貨?”

烏焦巴道：“夫人，你放心，這事我來辦，你只管放心，把自己養得越來越漂亮，越來越年輕，越來越光彩照人，青春永在，讓天下的男人都為你傾倒。”

蘇翠嬌咯咯笑道：“烏焦巴，你這張嘴是越來越甜了，你是在拍我的馬屁，還是在討我的芳心。”烏焦巴嘿嘿笑道：“夫人，無論是拍你馬屁也好，討你的芳心也好，這都是我的幸福，別人撈都撈不到。”蘇翠嬌聽了，心里有那么一點飄飄蕩蕩的，暈暈乎乎的。

接下來三天，順風樓突然格外忙乎起來，跟烏焦巴當差的王二張三也來幫忙，酒坊設了警戒，不準任何雜人進入，只見酒壇挑進挑出，跟走馬燈似的，桂香感到納悶，問蘇翠嬌，蘇翠嬌叫她少管閑事，不該問的事別問。自然不敢問烏焦巴，見到王二想問一下，王二卻纏著她要親個嘴才告訴她，嚇得桂香只喊夫人，王二卻嘻皮笑臉地道：“夫人才不來管你呢，夫人如今有烏焦巴寵著呢。”桂香總覺得這事蹊蹺，只得在暗中留意著。

這天，桂香忽然聽得王二跟張三在嘀咕，只聽張三道：“老兄，我跟你說句私己話，班頭用水沖酒這是傷天害理的，到時候遭報應我們可要跟著受牽連。”王二道：“老弟，你真是瞎操心，上有老爺，下有班頭，我們只不過是被人利用利用，閉著眼睛拿銀子就是了，放一百二十個心，沒事。”張三又道：“我這心里總是不踏實。”王二道：“你也太膽小了，你看我們班頭，什么事不敢做，把縣老爺玩得滴溜溜轉，又把順風酒店的老板娘玩到了手。現在這種人才是英雄，咱們好好學著點。你瞧，桂香那姑娘怎么樣，有模有樣的，有沒有膽量玩一把……”聽得桂香心驚肉跳，趕緊逃了開去。

原來他們在用水沖酒，桂香心里在想，難怪弄得如此神秘，她想把這事告訴蘇翠嬌，又一想，可能夫人知道這事，雖然她現在不管店堂里的事，把全部事務都交給了烏焦巴。烏焦巴總不至于如此膽大妄為，背著夫人做假酒，來坑害夫人吧。桂香只是有意無意的問了一句：“夫人，挑這么多水干什么。”

蘇翠嬌毫不在意地道：“挑水么自有挑水的用處，不用我們操心就別操心。”

桂香一聽也就噎住了話頭，心里自忖：夫人這樣下去，恐怕好景不會太長了，自己得多留個心眼，還有那個王二，也在打自己的壞主意，得時時提防著點。

七

再說曹仁德三番五次勸蘇翠嬌不回，反被蘇翠嬌譏落得臉紅氣噎，想想人各有志，不能勉強，由她去吧，強扭的瓜不甜，心里也就逐漸冷靜下來，一門心思打理店里的生意，春娘一時沒有地方去，店里又正需要幫手，于是就留了下來，在春娘與老管家倪湯的協助下，生意越做越紅火。

春娘感恩曹仁德對自己的一片好心，干活特別盡心，店里店外料理得井井有條，來往顧客都夸贊這姑娘不錯，會做生意。老管家倪湯也對春娘十分滿意，配合得很默契。曹仁德是看在眼里，喜在心里，無意中對春娘姐弟又多了一分關照。春娘對曹仁德更是關懷備至，起居湯水，飲食衣著無一不照料到，使曹仁德感受到了一種從來沒有感受過的溫馨，時間一長，兩人心里便碰出一點火花來。

這一天，春娘熬了紅棗蓮子湯，曹仁德正在享用，烏焦巴卻撞了進來。

“唷，曹老板，你們動作來得快，時間不長嘛，怎么就合用一個鍋子，合蓋一條被子了。”

“烏焦巴，你嘴巴干凈點，哪個和你一樣，沒有廉恥。”曹仁德早就對烏焦巴惱恨在心，所有事情，曹仁德已有所聞，都是這個烏焦巴在搗的鬼，一個家被他攪得七零八落，現今又把蘇翠嬌用迷魂湯灌得迷迷糊糊，往后還不知道要做出什么傷天害理的事來。他來店里，肯定沒有好事。

曹仁德果然沒有猜錯，只聽烏焦巴道：“好好好，你不跟我一樣，你清高，我無恥，不過今天我要告訴你一件特大的無恥的消息，你聽了不要生氣，明天，我烏焦巴與蘇翠嬌小姐，也就是你的前妻，曹老板娘，拜堂成親，結成連理，配成鴛鴦，共度百年。恭迎曹老板——還有夫人光臨。”說完把請帖往桌子上一丟。

曹仁德一聽，頭腦打轉：“你，你，你……”氣得說不出話來。雖然早已耳聞烏焦巴與蘇翠嬌怎么樣怎么樣，心里也曾有過這方面的準備，但事情突然擺到面前，還真是接受不了，更加上烏焦巴戳心戳肺說話的那副嘴臉，不由得人氣血不住往上翻。

烏焦巴管你接受得了還是接受不了，用眼睛盯盯春娘又道：“哼，二十兩銀子，你攪了我的好事，得了一個大姑娘，我就搞你的老婆，兩不吃虧，明白了嗎，屆時敬請光臨，不要缺席噢。”說罷，搖搖擺擺地走了。

曹仁德恨得臉孔鐵青，內心象有一條毒蛇在咬著。春娘是又氣又羞，又恨又急，不知說什么好，只是說道：“先生，你要想開一點，不要氣壞了身子……”

烏焦巴剛走，衙役王二張三又闖了進來。曹仁德也不知交了什么倒霉運，晦氣一樣接一樣，五雷轟頂還沒有平息，突然又來了個天崩地裂。

只聽王二兇巴巴地道：“曹仁德，你膽大包天，竟然制造假酒賣給修堤勞軍，害得勞軍嘔吐腹瀉，中毒不輕，生命危在旦夕，現今拿你去衙門問罪，走!”

“這，這，這是從哪里說起……”曹仁德被烏焦巴打了一耙還沒回轉魂來，突然又迎頭來了一杖，腦子里如塞了一團鋼針，刺痛鉆心，忙亂無措。

春娘也驚蒙了，哪有這樣的事，急分辯道：“公差大人，你們是不是弄錯了。”

王二道：“笑話，我當差當了這么多年，難道蘿卜青菜都搞不清楚，這是我們老爺的批文，白紙黑字，自己看來。”說著把文書展在了曹仁德面前，春娘看仔細了，果然是曹仁德三個字，這，怎么可能呢?

倪湯氣咻咻地道：“我們先生做生意向來都是規規矩矩的，怎么可能制假酒，一定是弄錯了。”

王二道：“向來規規矩矩，就這回沒規矩，馬有失蹄，人有失足，那月亮還有被天狗吃的時候呢，人還能沒有個錯。”

倪湯怒道：“你這是血口噴人!”

王二也硬道：“你跟我嚷什么，有理跟我到衙門說去。”

春娘緩轉道：“公差大人，這一定是誤會了，曹先生重仁重義，絕不可能做這種傷天害理的事，你們是不是問問清楚再下結論。”

王二道：“問清楚也得人跟我們去問啊，別噦嗦了，是黑是白公堂上見分曉。”

春娘和倪湯還想說什么，曹仁德一攔，只見他雙眼通紅，額上青筋直暴，說道：“我坐得正，行得直，沒做虧心事，不怕鬼上門，衙門難道不講理，你們好好照看店堂，我就跟他們走一趟，”

“對嘛，這才像個君子。”王二道：“曹先生，那就請你跟我們走一趟嘍。”說著給曹仁德套上鎖鏈，拉了就走。

“沒事的，我很快就會回來的。”曹仁德折回頭對春娘和倪湯說。

春娘和倪湯眼巴巴地看著曹仁德被衙役拉走，心里像被人割了肉似的難受，急得六神無主，又想不出什么辦法，只盼著曹仁德平安無事，早日回來。

這假酒明明是烏焦巴搞的名堂，那縣官老爺余元卜是親自向烏焦巴訂的貨，怎么弄到曹仁德頭上去了?你想這縣官老爺余元卜如今是和烏焦巴合穿一條褲子，烏焦巴出了事，他這頂烏紗帽也保不牢。他原本想從修堤勞軍買酒這筆交易中得點回扣，充實充實腰包，哪曉得烏焦巴卻弄出假酒來坑了勞軍，如果事情真相抖出來，他可要吃不了兜著定了。烏焦巴卻向他獻計，把這事嫁到到曹仁德頭上，原來烏焦巴早留了一手，酒壇上的印封全都冒充順風酒店的印封，這樣看起來，這酒是從順風酒店買過去的。這種嫁禍于人的事情余元卜可從來沒有干過，心里可下不了狠心，經不住烏焦巴再三攛掇，事情到了這種地步，已無他法可想，不是網破就是魚亡。此時的余元卜為了自己的烏紗帽，也顧不得什么良心不良心了，黑下心來，要拿曹仁德問個屈打成招。可憐曹仁德一介儒商，平白無辜吃了冤枉官司。

余元卜和烏焦巴原本想把曹仁德屈打成招，把禍嫁到曹仁德頭上也就萬事大吉了，哪曉得曹仁德看似軟弱好欺，實是長了一副錚錚鐵骨，沒有制假就是沒有制假，死活不肯承認，任你怎么用刑，不松半句口。這倒把余元卜弄了個束手無策。這曹仁德雖然經商多年，卻保留著十二分書呆子氣，認定一個理，善惡到頭總有報，蒼天在上，清濁自明，寧可站著死，不可屈著生。就是這一分傲氣，卻給曹仁德帶來了一分生機。

假酒案驚動了朝廷，皇上欽定八府巡按親自查辦這個案子，這一下余元卜慌了手腳，巡按一到，小命不保，怎么辦，正當余元卜急得不知如何下場的時候，忽然得到消息，八府巡按便是當年的嚴州府臺，提拔自己做了知縣的熊紀舒大人，這一消息倒使余元卜松了一口氣，既是自己的恩師，總好說話一點，說不定此事尚有回轉的余地。烏焦巴又在一旁出主意道：“多送點銀子給熊大人，哪個當官的不貪財，只要他收下銀子，這事就有驚無險。”烏焦巴說這話時無心，余元卜聽在耳里卻十分刺心，“哪個當官的不貪財”，言下之意他也是個貪官嘍。可眼下也確實只有這條路好走了，當下也沒有跟烏焦巴計較說法，倒借這個話題又狠狠地挖了烏焦巴一筆。一人出銀五千兩，湊足一萬兩送給熊大人買命。烏焦巴也不心疼，一日答應，到了這個節骨眼上已不能惜財了，活命要緊，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只要留得一口氣，銀子日后可以賺回來的。

余元卜備好一萬兩銀票，打探到巡按大人已在驛館下榻，便專門來驛館拜見恩師。

這八府巡按熊紀舒原是嚴州府的府臺，故地重游，本當有不少感嘆，可此次嚴州出了這么一個假酒案，驚動了皇上，他無心游山玩水，須盡心盡職查辦此案，不得有疏，以報朝廷隆恩。

熊紀舒剛在驛館卸下鞍馬，就聽報建德知縣余元卜來訪，心想正好從他口中得知些情況，原本也打算從他那里摸摸底的，于是也就顧不得鞍馬勞累，即刻請余元卜里面說話。

二人相見，彼此客套寒暄，熊紀舒官居四品，又是余元卜的提攜恩師，余元卜自然是畢恭畢敬，行禮畢，熊紀舒叫出夫人來相見，你道這夫人是誰，原來就是當年被余元卜從江里救上來的女子，熊紀舒見她本份樸實，一直留在身邊。前年熊紀舒原配夫人暴病身亡，便把她扶為正室，該當她有如此造化。本來官官相見，內室應當回避才是，只是有了這個原因，熊紀舒才叫夫人出來一見。當下夫人出來相見，先向余元卜謝了救命之恩。余元卜是受寵若驚，哪敢受禮，但看夫人，雍容華貴，全不見當年那副落魄跡象。心下不免感慨，人生貴賤真是算不定，十年河東，十年河西。誰也想不到，當年那個落難女子，如今競成了八府巡按的夫人。由此想到自己從一個窮秀才，變為一個七品官，而今這個七品官的命運操在當年舉薦自己當七品官的人手里，前途吉兇不知如何。又一想，有了夫人這層關系，巡按大人也許會網開一面，饒了自己，由此心里是亦憂亦喜。

夫人行過禮，言過謝，知曉他們有事商談，便告辭進內室歇息。

這里熊紀舒問起余元卜近況，余元卜瞅準時機拍馬屁道：“托恩師的福，還好，學生當年得恩師垂青，才有今日，知遇之恩，學生是念念不忘，日思圖報，沒有機會，今日是天賜良緣，學生當表尺寸之心。”說著便將準備好的一萬兩銀票遞了上去：“小小心意，請恩師笑納。”

熊紀舒臉一沉道：“你怎么學會這一套了，你難道不知道我的脾氣。”一看竟是一萬兩銀票，更動了氣：“你為官時間不長，哪里就拿得出這許多銀子?!”

余元卜臉上一陣抽搐：“這，這，這……”一時吐不出話來。

這時，驛館門外突然傳來喊冤聲，巡按一到，就有人來喊冤，這這這，這叫余元卜這個父母官的臉往哪擱。此時余元卜臉上是紅一塊，青一塊，眼睛也不敢看熊紀舒，色厲內荏道：“刁民無理取鬧，我去把他轟走。”

“慢，”熊紀舒道，“我們當官的，就是給人分清冤屈的。有人喊冤，怎么不分青紅皂白就將人趕走呢?有理無理，得讓人說話，不然要衙門干什么?!先聽聽她說些什么再作判斷。”于是差人將喊冤之人帶進來。

你知道這喊冤之人是誰?原來竟是路春娘。曹仁德被官差帶走后，春娘日夜不安。過了幾日見先生還沒有回來，便急得四處打探消息。得知先生寧死不招，吃了皮肉之苦，心里焦急萬分。這時桂香來會春娘，將烏焦巴與余元卜的交易及制假酒的內幕捅給了春娘，春娘橫下心要為曹仁德討個公道。卻好這時聽到了巡按大人要到嚴州來的消息，春娘打聽到了具體來的時日地點，待巡按大人一到，便趕來喊冤。

當下余元卜見喊冤之人是路春娘，心里便怦怦跳了兩下，真是癩痢怕蜂，偏捅個蜂窩。臉上卻裝出一副背靠巡按，腰壯氣粗的得意之色來。

熊紀舒見帶上來的是個年輕姑娘，衣著雖然簡樸，生得倒還秀麗，于是說道：“姑娘，你有什么冤枉細細從頭講來，是冤是屈本官一定給你一個交待。”熊紀舒想，此次來查假酒案，正無從下手，或許從這個姑娘身上可得到些蛛絲馬跡。哪想到春娘正是沖著這個案子來的。

春娘見過了巡按大人，見余元卜也在座，暗忖，真是惡人先告狀。但看余元卜一副得意的神色，心里不覺涼了半截，自古來官官相護，難道曹先生的這場冤屈是吃定了?!再看巡按大人，倒有幾分面善，不像是個贓官。管他如何，既來了，就得把事情原委說說清楚，于是說道：“民女路春娘，家住蘭溪……”一五一十將蘭溪發大水，自己如何到富陽尋親，又如何來到嚴州，弟弟落水，逢到烏焦巴敲竹杠，曹仁德如何解救自己，惹了烏焦巴，鳥焦巴如何報復，挑撥離間，害得曹先生夫妻反目，傾家蕩產，又如何制假酒嫁禍曹仁德，樁樁件件通通倒了出來。聽得熊紀舒是觸目驚心，余元卜在一旁如坐針氈。

熊紀舒起先聽到蘭溪路春娘一句，心里一動，夫人苗風花有一個姐姐也在蘭溪，生了一男一女，那女的就叫路春娘，此次蘭溪發大水，曾著人去探訪，沒有消息，莫不是這個路春娘就是那個路春娘，這么說是外甥女到了，心里不由一喜。待聽到后來如此曲折一段故事，心想這事牽涉到假酒案，先放在一邊，待審清了案子再來認親不遲。

熊紀舒轉臉問余元卜對這事有何見識，余元卜矢口否認烏焦巴制假酒一事，認定假酒是曹仁德所為。熊紀舒思量，恐怕這事與余元卜有關系，烏焦巴是什么人，曹仁德是什么人，熊紀舒在嚴州為官那么多年，他又不是不知道，再看余元卜的臉色極不自然，想起這樣的一個本份的人，也保不住清廉，這官場真是一個可怕的染缸。這假酒案驚動了皇上，自己得認真查辦，無論牽涉到什么人都容不得私情，不然怎么向皇上交待。現在路春娘說的與余元卜說的不合，其中必定有一個是真的，一個是假的。當下就差隨從去提曹仁德、蘇翠嬌、烏焦巴等一干人來問話。

少許，曹仁德等一干人陸續提到，熊紀舒先問曹仁德：“曹仁德，本官向來聞你知書達禮是個本分的商人，且平時也樂于施人，頗有善心，怎么就突然做起假酒來，坑害修堤勞軍呢。”

曹仁德申辯道：“小人冤枉，我雖然是個商人，可也知曉孔孟之禮，平時是老老實實做生意，哪里敢做這傷天害理之事，況且我也沒有向修堤勞軍供過什么酒，這坑害一事從何說起。”

余元卜在一旁道：“你還敢狡辯，這修堤勞軍喝的酒，酒壇上明明是你順風酒店的印記，你還敢說沒有向修堤勞軍供過酒。”說著拿出印記遞給熊紀舒。

熊紀舒看過印記遞給曹仁德道：“曹仁德，你可看仔細了，這可是你順風酒店的印記?”

曹仁德一看道：“這印記是假的，請巡按大人明鑒，我順風酒店的印記是我自己篆刻的，因刻時用力過度，這‘店’字下面的‘占’字，是沒有頭的，而這個‘順風酒店’的印記‘占’字是有頭的。”

“哦?”熊紀舒心想原來是這樣，即刻差人去將順風酒店的印記揭來一比，果然原本的順風酒店印記‘占’字是不出頭的，這樣看來，這假酒是有人早就預謀要來嫁禍曹仁德的了。

余元卜也沒有想到曹仁德還有這一招，一時呆在那里沒有話說。

曹仁德又道：“大人，從這印記的刀法上看，好像是出自刻字書生之手。”

熊紀舒道：“你怎么知道是刻字書生所為?”

“稟大人，草民平時也愛好篆刻，時常與刻字書生切磋，故而熟習他的刀法。”

“如此，且將刻字書生傳來問一問便知。”熊紀舒差人去傳刻字書生，不一會，刻字書生便被傳到。

這刻字書生，姓賈，名樹生，讀了幾年書，得了個秀才，因家境貧寒供讀不起，中途停了下來，以刻字賣字為生，大家都叫他“刻字書生”。

當下通了姓名，熊紀舒問道：“賈樹生，你可曾為順風酒店刻過印記。”

賈樹生看看四周，不敢說刻過，也不敢說沒有。熊紀舒看在眼里，心中有數，于是喝道：“賈樹生，看來不用刑你是不肯說了，來呀，上刑!”旁邊一聲呼，賈樹生便嚇得軟了襠。“大人，我說，我說，我是刻過一個順風酒店的印記的。”

“是誰叫你刻的?”

“是，是，是烏焦巴叫我刻的。”

烏焦巴立在一邊，跳了起來：“賈樹生，你不要血口噴人。”

熊紀舒將驚堂木一拍，喝道：“烏焦巴，還不快將如何制假酒，坑害勞軍的事從實招來。”

烏焦巴連忙跪下叫苦道：“大人，這話從何說起，我好歹現在也是個官差，怎么會做這種沒心沒肺的事，這都是曹仁德干的，他和刻字書生本來就要好，是他們聯絡起來干的。”

賈樹生辯道：“不是，大人，是烏焦巴叫我刻的，他給了我二十兩銀子，我當時是被銀子蒙昏了頭，平時刻一個印，也不過幾錢銀子，給我這么多銀子，我也知道肯定是有點見不得人的原因，可是二十兩銀子我得付出多少勞動才能積攢起來，我想反正烏焦巴和蘇翠嬌混在一起，說起來蘇翠嬌曾經也是順風酒店的老板，手是就昧著良心刻了，想不到他們竟做出這等傷天害理的事來，我真后悔啊，我對不起朋友，我不是人，我不是人哪!”

烏焦巴還要狡辯道：“大人，我是冤枉的，我是冤枉的!”

熊紀舒道：“看來你是不見棺材不落淚。”于是將路春娘、桂香等一千人喚上庭來對證。路春娘又將事情的經過從頭到尾講了一遍，桂香也將烏焦巴如何制假酒的過程補充了一遍，并當場指證王二和張三也參與了此事。張三本來膽小，嚇得當場跪下坦白道：“大人，這不關我的事，都是烏焦巴叫我們干的。”王二見大勢不對，也趕忙見風使舵，撲通跪下坦白，并進一步揭發遭：“烏焦巴在修堤款公文上做了手腳，將三百兩改為五百兩，私自侵吞了一萬多兩銀子。”這話一出，滿堂皆驚。

張三也道：“烏焦巴離間曹仁德夫婦，使曹仁德夫婦反目成仇，繼而他又騙取了蘇翠嬌的信任，霸占了曹仁德的家產，又搶了人家的妻子。”

二人你一句，我一句，索性將烏焦巴如何賄賂余元卜，又如何勾結余元卜將制假酒罪名嫁給曹仁德的內幕統統倒了出來。聽得滿堂人觸目驚心。

余元卜早已嚇得坐不住，不由自主跪在地上，冷汗直冒。蘇翠嬌也是驚得兩眼發直，一口氣久久轉不過來。

熊紀舒聽得怒火上翻，大聲喝道：“烏焦巴，你認不認罪!”

烏焦巴見事已至此，狡辯也無用，反而坦然道：“對，是我干的，誰叫你們一個個這么容易上當。”在場的人聽了，有氣的，有也恨的，也有瞠目結舌的。

蘇翠嬌扯著烏焦巴嘶叫道：“你這個騙子，我被你害慘了!我，我跟你拼了!”

烏焦巴冷笑道：“你這個婊子，誰叫你相信，你愿意受騙怪哪個。”

蘇翠嬌此時真是叫天天不應，后悔得不得了。

余元卜此時也是又悔，又氣，又恨，沖著烏焦巴道：“你這個流氓，我被你坑得好苦，你不是人!。”

烏焦巴道：“我不是人，我本來是個小偷小摸，你們是人，是官人、商人、夫人，現在不也和我一樣。平時你們一個個不把我當人看，現在我也要看看你們是人的下場，哈哈哈哈……”

熊紀舒大怒：“大膽狂徒，擾亂法紀，殘害百姓，竟不知悔過，膽敢口出狂言，不嚴懲怎能天下太平，來啊，將烏焦巴打入死牢，明日午時三刻問斬!”

烏焦巴聽得問斬二字立刻癱下了來，剛才那副無賴相蕩然無存，叫道：“大人饒命，大人饒命，我悔了，我悔了……”

“悔已晚也，蒙騙百姓，制假害人，人命關天，罪不可恕!畫押!”

此時的烏焦巴真如一條癩皮狗，畫了押，被帶了下去。

假酒案竟如此之快被告破，熊紀舒也不曾料到，禍首烏焦巴被繩之以法，由此而牽涉進去的一干人也逃不掉法律的懲罰。于是熊紀舒對賈樹生等人一一作了處理，賈樹生利欲熏心，私刻假印，造成冤案，革去秀才功名，罰銀二百；王二、張蘭助紂為虐，執法犯法，革除公職，罰銀五百；蘇翠嬌不守婦道，姑息養奸，對假酒案有直接責任，財產一半沒收充作修堤經費，一半還給曹仁德，重打五十大板，趕出嚴州。

此時曹仁德又生憐憫之心，說道：“大人，蘇翠嬌她原本不壞，只是一念糊涂，被烏焦巴利用，才釀成惡果，還請大人從輕發落。”

路春娘也出來求情道：“大人，此事因我而起，小女子愿為夫人承擔責任，請大人從寬發落。”

熊紀舒道：“王法無情，豈可替代，違法必糾，執法必嚴，你們不必多說。”

蘇翠嬌真是后悔得不得了。

余元卜身為一方父母官，竟然與刁民流氓勾結一氣，貪贓枉法，誣陷良民，禍害不輕，所有財產全部充公，革去烏紗，發配邊關。

余元卜是欲哭無淚，欲喊無聲，叫道：“大人，我后悔啊，我本質是好的，念在當初的份兒上，請大人從輕發落吧。”

熊紀舒道：“當初是當初，現在是現在，當初你心地仁慈，因此本官舉薦你做了七品。現在你心腸轉黑，失去人性，本官就得從重處罰你。你不要怨天怪人，只怪你自己心不干凈。我不從重處罰你，民不服來國不清，衙門還有什么公理。你好生服刑去吧。”

余元卜臉色死白，啞口無語。

曹仁德無罪當堂釋放。曹仁德口呼青天，再三拜謝。一千人犯處理完畢，熊紀舒叫路春娘稍作停留，其他人退堂散去。

路春娘不知巡按大人叫自己稍留何意，只聽熊紀舒說道：“快請夫人出來。”片刻夫人從內轉出來。熊紀舒道：“春娘，你看是誰。”

春娘一看，驚呼道：“姨媽!”

夫人也驚道：“春娘!”

二人相擁在一起，真是悲喜交加，春娘在姨媽懷里放聲大哭。久久壓在心頭的冤屈苦酸一下子統統釋放出來。夫人感懷春娘的遭遇，也失聲痛哭。熊紀舒在一旁聽她們哭得悲切，也陪下淚來。說話間叫來春水相見，親人相聚，無限歡喜。夫人叫春娘姐弟跟她去。春娘卻放不下曹仁德，說先生對她有恩，如今先生正需幫手，她一時還離不開。熊紀舒從春娘話語中聽出了另一番意思，于是示意夫人，去留由春娘自己決定。此時的春娘，正如熊紀舒想的，對曹仁德動了兒女之情。

熊紀舒忙完了辦案，不敢久留，稍作停留便匆匆起程回京復命。這里春娘姐弟仍留下來幫著曹仁德打理順風酒店。

一年后，曹仁德托了媒人往春娘姨媽處提親。由熊紀舒作主，春娘與曹仁德成了親，并喜得一子，取名善義，滿月日，剛好熊紀舒巡察到江南，于是又攜夫人前來喝滿月酒。順風酒店喜氣盈盈。

湊巧得很，蘇翠嬌在外流浪了一年，饑寒交迫，無處可依，又轉回嚴州來，正趕上順風酒店擺滿月酒。遠遠望著順風酒店人流如潮，蘇翠嬌恍若隔世，雕梁畫棟舊時樣，堂前新娘替老娘。蘇翠嬌本想遠遠的看一眼就走，可又經不住那宴席的誘惑，這一年來她已習慣了趕喜場，于是一步步往前挪近。哪曉得桂香眼尖，已發現了她，叫了一聲“夫人”。蘇翠嬌轉身想走，已被桂香死死拉牢。老乞婆五娘也發現了蘇翠嬌，過來相幫。

原來桂香仍舊回到順風酒店，五娘也被曹仁德接到家中共同生活。桂香和五娘勸蘇翠嬌留下，蘇翠嬌羞愧滿面躲著要走。春娘早己聽見叫聲，趕了過來，一看是蘇翠嬌，驚喚一聲“夫人”，雙膝跪了下來懇求道：“夫人，這一年多你到哪里去了，我們尋你尋得好苦。現在你回來了就不要走了，以后你做大來我做小，我會好好服侍你的。”

聽得這話，蘇翠嬌真是無地自容，雙膝不由自主地跪在春娘面前道：“賤人不配，賤人不配，夫人快不要這樣說。”一旁的人見了真是感慨萬千，都說春娘真是一個善良賢惠的女子，曹仁德娶了她也算是修來的福份。也有為蘇翠嬌搖頭唏噓的，好好一個老板娘不做，偏要顛三倒四弄成這般光景，都是她自己作來的。

這時曹仁德聞聲走了過來，一看蘇翠嬌和春娘面對面跪著，心里先是咯噔一下。他先攙起春娘關愛地說道：“春娘，你坐月子剛滿，身子還很虛弱，要注意養身，不要累神費力。”

春娘趁勢扶起蘇翠嬌，蘇翠嬌見是曹仁德更是不敢正眼相看，此時只望地下塌個洞，讓她躲進去不要見人。

曹仁德見狀，心情平了平，說道：“翠嬌，覆水難收，心死難回，過去的就讓它過去了，你如不嫌棄，就留在家里養老吧。今天是小兒滿月，一起去吃杯喜酒吧。”

蘇翠嬌聽得這一句，牙關一松，眼淚便滾了下來，聲淚俱下：“謝謝——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