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影后的誕生

上 部

1

朱顏小姐萬萬沒有料到，她自己也會像遍布島城的警匪片里的純情女孩子那樣，被人不知不覺地綁架了。

朱顏今年剛滿二十歲，是個充滿青春活力的女孩子。她身材苗條而不失豐腴，皮膚白皙如玉，五官端正精巧。像她這樣的女孩子，就是在整個島城也是一流的。

島城的一天來得很早，天剛亮就已經喧囂不堪了。朱小姐看了一眼腕上的坤表，發現竟然已經七點十五分了。這比以往遲了十幾分鐘。七點四十分她必須趕到宏觀影業公司去。導演陳克是個不茍言笑的人，他總是強令他的人馬不能遲到。整個劇組的人馬都怕他。據說連老板周亞宏都禮讓他三分。因此，誰也不敢往他的槍口上撞。

朱顏在陳導演的這部片子中出任女一號。主人公馬麗婭是個心靈備受創傷的少女。她原來天真爛漫，然而，隨著父母、戀人的慘遭殺害，使她在深深的痛苦中逐漸變得殘酷無情。后來她開始復仇。整部片子充滿了人性的扭曲與掙扎。家庭慘變前的幾場戲她演得出色異常，甚至連從不輕易夸人的陳克都說她是天才。然而慘變后的戲，她卻怎么也進入不了角色。她的表演才能受到了角色的挑戰。這使得陳克不得不停止工作，想方設法啟發朱顏。遺憾的是她仍然無法進入最佳狀態。

劇組停止拍攝已經整整兩天了。

昨天傍晚，陳克要朱顏回去好好思考一下，改天上午再試鏡頭。她從導演的臉上看到了一絲深深的不滿，心里不由忐忑起來。夜里甚至連男友吳也之的電話都沒有心思接，胡亂講了幾句就掛上了。惹得吳以為發生了什么事情，慌慌張張趕來看她?？刹还芩趺窗参克?，她都擺脫不了那種心境。

她對吳說，“也之，我迫切需要進人角色?？晌矣惺裁崔k法呢?”吳自然也束手無策。后來她一個人躺在床上，思來想去，總是無法走進馬麗婭當時的內心世界里去。這是她第一次走上銀幕，她不甘心失敗。她明白，這樣的機會太難得了。一旦失去了，很可能這一生一世，她都得做一個平平常常的女人……

朱顏回頭看看，發現身后正有一輛的士緩緩行駛著。她招了一下手。打開車門尚未坐穩，她就匆匆說，“去宏觀影業公司。先生請快一點兒?！?/p>

的士駛進車道，司機漫不經心地吹著口哨。朱顏很急著催促說，“先生麻煩開快一點兒，否則就來不及了。”

司機歪過臉來，兩只綠豆大的小眼里閃出一絲狡黠。他不懷好意地笑笑，“來得及的。小姐你真迷人。其實，早到晚到是一回事。不信你問問你左邊的那位老兄。他會向你說明一切的。”

朱顏有些惱火。她這才發現車里還坐著一個人。她望了那人一眼，不由地怔住了。那人戴了一副巨大的墨鏡，把一張瘦臉遮擋得嚴嚴實實。他手里把玩著一把九寸長的獵刀。他把刀拋起來，又輕輕巧巧的接住，聳聳肩，裝做無可奈何地說，“不對嗎?親愛的小姐，上車前你應該先看看車里還有別人沒有。但你疏忽了這一點。這說明你還沒有豐富的人生經驗。不過，我不得不遺憾地通知你，從這一刻起，你榮幸地被大名鼎鼎的‘獵刀幫’綁架了。”

朱顏的腦袋剎時膨脹起來。她驚叫了一聲，“停車，快停車!”伸手就去推車門。 那人把她一拉拉進懷里。朱顏在他有力的臂彎里掙扎，卻怎么也掙脫不出去。那人吃地一笑：“小姐，你最好安靜些，別指望能逃出去。這車裝的是茶色隔音玻璃，外邊的人甭說看到，連聽到也是不可能的。這種事兒經常發生，所以你也不必怨天憂人了?！?/p>

“不，放開我，我要出去……求求你了。我有急事兒，表和錢都給你，只要放我出去……”

“這可不行。親愛的小姐，我們是劫色不劫財。我們只要你這個人。小姐那么聰明，會不明白嗎?”

“你真……無恥!”。

“還請小姐別這么說話。島城是法制社會文明之地，要講文明禮貌。再這么亂說，我就在你臉蛋兒上劃出一道一公分深、八公分長的刀口，叫你變成人見人愛的丑八怪?！?/p>

那人笑嘻嘻的臉上透出一團殺氣，獵刀貼著朱顏臉皮不足一公分的地方劃過去。朱顏感到一道駭人的寒氣撲面而來，她不由自主地閉上了眼睛。那一刻她明白，她是遭人綁架了。真真切切地遭人綁架了。

2

導演陳克果然大為光火。他緊緊皺著眉，不時地看表。時間過去了十五分鐘，女一號竟然還沒有來。她遲到了。從劇組組成至今，第一次有人遲到了。他瘦長的臉因為惱怒，改變了原本的形狀。他不能容忍這種事情的發生。在他看來，時間就是藝術，就是人類的文明。盡管遲到的朱顏極有可能成為一顆耀眼奪目的影壇明星，但她也得遵守規章制度。

劇組里的人，有的惴惴不安，替朱顏捏一把汗。但更多的是興災樂禍。這一種人對導演和周亞宏先生撇開影藝圈而外出物色女一號的做法非常不滿。難道那么多的明星都演不來馬麗婭小姐么?為什么偏偏挑選一個與影藝界毫無關系的人來呢?難道她比所有的影星都強么?可她強在哪里?這不，剛上來就砸了鍋，進人不了角色不說，今天又遲遲不來。還沒出道就擺大明星臭架子了。這種人，最好給炒了魷魚!

……八點三十分，整整過去了一個小時，陳克終于停止了轉圈子。他用與一個高尚藝術家極不相稱的口吻，粗魯地罵了一句臟話，然后開始派工作。他準備把幾場沒有朱顏鏡頭的戲先拍完。

這時一輛黑色的轎車駛過來，一個中等身材的男人下了車。

所有的人都認識他：聲名顯赫的宏觀影業公司董事長、老板，號稱影藝界一條龍的周亞宏周先生。

盡管已到了初夏季節，周先生仍然穿著一身筆挺的西服。他注重衣著，不像陳克那樣隨隨便便。他的真實年齡六十有二了，可看上去只有五十上下。他的兩片厚厚的嘴唇中間，似乎永遠銜著一棵超長雪茄。他臉上永遠是一片和藹慈祥的表情。他緩緩從嘴里取下雪茄，對迎過來的陳克說：“打老遠我就能感覺出來，您這兒就是不同凡俗。”

“然而，”陳克晃動著他的兩條瘦長的胳膊，恨恨地說，“朱小姐已經遲到了六十二分鐘。這是絕無僅有的。而且，即使她如期而至，也還是有不少的麻煩?！?/p>

周先生吸了一口雪茄，慢慢吐冒出去：“前天您已經跟我這么說過了。我想，您仍然想像長了三條舌頭的老太婆，企圖用喋喋不休的語言來啟迪她吧?我不知道她是否聽得進去。即使她一字不差地記住了您的話，那又會怎么樣呢?像她這樣純情的女孩子，沒吃過什么苦頭，是不會真正體會到您的馬麗婭小姐的那種心境的。”

陳克垂著他那顆藝術家的頭顱，喃喃著說：“也許我當初走錯了一步棋。我其實不該鼓動你找圈外的人來主演這部片子。這是一個不容易弄好的角兒?！?/p>

“您何必自責呢?當初說不準是誰鼓動了誰。您別忘了，我一貫的宗旨是不拘一格，挺舉新星。好了陳先生，別再后悔了。我可是從來也沒后悔過。您是打算讓我也后悔一次嗎？”

陳克難為情地撓著頭，一時不知該怎么回答。

“用您的話說，即使朱小姐來了，也不一定能開機。我個人認為不必操之過急嘛?！蓖Ａ送?，周先生又說，“另外，我得通知您，朱小姐姍姍來遲的原因是，在上班的途中，她遭人綁架了。本來她是可以及時趕到的?！?/p>

“什么?”陳克的臉色剎時變得蒼白，“她、她被人綁架了?”

周先生的表情凝重：“不錯。我相信這一消息的準確性。像朱小姐這樣優秀的女孩子，難免會讓一些壞人眼紅。不過您別怕，我會讓我的朋友幫忙盡快找回來。也許有了這么一番經歷，能勝過您的千言萬語呢。有些事情的結果，往往是出人意料之外的?！?/p>

周先生用沒夾雪茄的手拍拍陳克的肩膀：“好了好了，這種事情，靠你們藝術家是沒有用的。您就靜候佳音吧。不出三天，她會完美無缺地回來的。不過您和您手下這些人馬最好別多嘴。免得有什么不好的局面出現?！?/p>

3

朱顏的眼上被蒙了一塊布，把她的視線遮得嚴嚴實實。她不敢再反抗。那瘦子就在她身邊。她怕那把刀真的在她的臉上劃過去。要是那樣，她可就全完了。“聽天由命吧?！彼龂@了一口氣，聽憑他們把她弄到什么地方去。因為她明白，在車上，她無論如何也逃不脫那條胳膊和那把寒光閃閃的獵刀的。

車在鬧市里轉來轉去，也不知過了多久才停下來。她被車上的那兩個人推擁著走。進門上樓，再進門。然后她被推倒在一張床上。聽見身后咔嚓一聲，是門被反帶上了。

她扯下黑布，眼前一片眩暈。她趕忙閉上眼睛，好一會兒才緩過神來。

這間有二十多平米的房間擺設雅致大方。一張豪華的雙人床，一張大寫字臺，一臺彩電，一臺冰箱，大紅地毯，雪白的墻壁上張掛著好幾幅裸體少女的油畫。但都是藝術品，表明著主人的不凡氣質。

朱顏進來之前，這里已經有了一個青年女子。此時她坐在一張沙發上，正吃驚地望著新來的她。

醒悟過來的朱顏慢慢走到房間唯一的一面窗前。窗很闊，上面鑲著一排銅質欄柵，淡綠色的窗簾卷在兩邊。她發現這是三樓。從這兒可以望到一片藍色的大海。

癡癡地站著，朱顏知道從窗口是逃不出去的。那么門呢?她走到門前。門反鎖死了，同樣逃不出去。她有些氣餒了，問那青年女子：“告訴我，這是哪兒?”

那女子的兩行淚痕還沒干透。她痛苦地搖搖頭：“我、我不知道?！?/p>

“你也是被他們綁架的?”

她發現這女子頂多有二十五歲，長得文靜秀氣。但此時她的目光散亂，面色憔悴，顯然受到過傷害。

女子點點頭：“昨天早晨我上班，攔了輛的士。誰知竟是……”

“他們沒把你怎么樣吧?”

“昨天半夜，一個人把我……把我……”女子蒼白的臉上布滿了絕望。她把頭埋下去，痛哭失聲。

一時間朱顏什么都明白了。她心里一片冰涼，不敢再問下去了。她身邊是一個不幸的女人?？勺约耗?別人的不幸也許正在等著她去重復啊!

她跌坐在沙發里，好悔好悔。導演陳克先生這會兒一定會火冒三丈吧?那么多人都在等著我，可是，他們又怎么會想到我被人綁架了呢?

她非常渴望自由，她要回到劇組去。陳克發火也罷，罵也罷，我只要能出去，我只要能繼續拍電影。

她呆呆地，抓過茶幾上的那包煙，拆開來，低低嘆息了一聲，點上試著吸了一口，竟然有一股令人舒服的香味兒。于是她一口一口地吸下去。以前她從未吸過煙，但她見過劇組別的女人吸。據說女人這么一吸，就能吸出明星的風姿來。

她想起了自己不久前的奇遇。

一個月前的一個黃昏，她來到海邊的沙灘上。這片沙灘對她有著難以言說的吸引力。那里的天氣還有幾分涼意，可海灘上已是熱鬧非凡了。尤其到了黃昏，男男女女，多是成雙成對。他們旁若無人地擁抱親吻，有的甚至在……做愛……她的臉皮發燒，心跳加速，低了頭匆匆往回走。走著走著，發現有兩個男人緊緊跟在后面。她嚇了一跳，以為是遇到了流氓。

后來她才知道，他們是電影制片商周亞宏和他最得力的導演陳克。他們不約而同地被她不同凡俗的天生麗質和氣質所吸引。而她，也為這猝然降臨的幸運激動萬分。第二天，他們就簽訂了一份合同……

她夢寐以求的就這么偶然地得到了。

朱顏吸著煙，沉浸在幸福的回憶之中。但這幸福馬上又被眼前的處境給沖得無影無蹤。她現在不是在拍片，而是被人綁架了。她的心龜陣收縮。身邊這個女子的遭遇使她如遭到電擊一般。她倒吸了一口涼氣。她的明星夢被無情的現實打得一片粉碎。

一旦遭到綁架，她還會有出頭之日嗎?導演一定急壞了吧?還有周先生。他會不會找人來營救她?他可是個好人呀。他有的是能力，他不會坐視不管。

朱顏的心里隱隱升起了一線希望。

這是她敬愛的周先生給予她的。

她也想到了吳也之。她非常愛著的吳也之如果知道了她的處境，肯定會急瘋的。只是他是個小人物，能力太有限了。

她把半截香煙丟在地毯上，看著它冒起一股藍煙，又慢慢踩滅。她站起來走了幾個來回，走到門前，狠狠踢了一腳。門很厚，硌得她生疼。

這時門外有個聲音說：“喂，小姐，你逃不了的。這兒除了我們哥兒倆，再也沒別人了。你最好是省點力氣吧?！?/p>

她聽出是車上玩刀的那個人。她發瘋地擂門，憤怒著喊：“快放我出去!不然，周亞宏周先生饒不了你們!”

那人在門外不知做了一個什么動作：“得了吧小姐，沒人知道你在這兒。你就等著從電視里看尋人啟事吧。像你這么迷人的妞兒，我早恨不得剝光了衣服，一口一口吞在肚子里……”

“老三，別胡扯。當心叫老板一刀閹了你!”是那個司機的聲音。

被叫作老三的訕笑著說：“老二，你別火兒嘛。是兄弟說錯了話還不行嗎?”

朱顏發現門上有個鎖孔。她往外看去，見門外還是一個房間，紅地毯、皮沙發……只是沒有床。那兩個人一人一張沙發，悠然地坐著吸煙。

“告訴我，你們為什么要綁架我?!”

叫老三的說，“這犯不著問。我們老板的話就是圣旨。他要做什么，有句話就成。我們哥兒倆是跑腿兒的。放心吧小姐，在老板那兒，沒你的虧吃?！?/p>

朱顏頹然地跌坐在地毯上。她知道，憑自己，是爭不來自由的。她所能寄希望的，也只有周先生了……

4

島城的夜，繁榮華麗，又充滿著各種各樣的欲望。有人比喻島城這片土地，一到夜晚就變成了魔鬼的樂園。而在這樣一種地方，似乎有一方凈土，這就是宏觀影業公司的老板、著名電影家周亞宏先生的“磊然苑”。

“磊然苑”座落在城外。這兒風景優美空氣新鮮。因了臨海傍山，少了鬧市的喧囂與紛雜，多了自然的寧靜與野趣。別墅的建筑古樸典雅，多是些仿明清的格局。唯一能顯示出現代風格的是一隅的一座三層小樓。別墅的周圍種植著各式各樣的花草，使這兒一年四季都彌漫著醉人的花香。

周先生來這兒的時間從不固定。他很忙。照理他完全可以放手讓劇組自己去干。但出于對藝術的熱愛和對電影事業孜孜不倦的追求，他仍把大部分的精力放到工作上去。他的這種精神贏得了演藝界的一致好評。再加上他致力于挺舉新秀，在他從事影業的二十多年里，至少推出了五位明星。因而在島城，甚至在國際影壇，他都有著自己的位置。

現在，他重點抓的，由著名導演陳克執導的這部新片，更是他向影壇發射的一顆舉足輕重的炮彈。

然而，就在該片第一領銜主演朱顏小姐失蹤的當天夜里，他乘坐一輛黑色轎車，悄悄駛進了“磊然苑”。

站在庭院中央，他仰了頭望那幢三層小樓。小樓第三層的一個窗戶亮著燈，柔綠色的燈光淡淡地瀉出來。他出神地望了一會兒，才走進一幢仿古式的屋子里去。

進去后他先關上門，摸黑打開桌上的臺燈。屋里立刻充盈了令人舒適的淺黃色燈光。這里是周先生的一間辦公室。不過一般情況下他不來這里辦公。坐到辦公桌前的轉椅上后，周先生點上棵雪茄。過了一會兒，他伸手在桌角的一個凹處按了一下。他的手剛從那兒拿下來，就有人敲門。他漫不經心地說：“進來罷?！?/p>

門開處，進來的是一個文靜的漢子。他是負責此處保衛工作的領班華而不。華而不畢恭畢敬地說：“您好先生。您有什么吩咐?”

周先生唔了一聲，“一切都還好吧?”

“是的先生，完全按照您的指令做的，沒有半點差錯?！?/p>

“哦。”周先生滿意地點點頭，“很好。為了真正的藝術，應該不惜一切代價。你繼續吧。要順乎自然。技藝高超的演員從來也不是為了演戲而演戲……你去吧。 ”

在華而不轉了身往外走時，周又喊住了他：“待會兒要是陳克先生來的話，你就帶他過來好了?？此枪勺訄剔謩艃?，不追到這兒來才怪呢?！?/p>

華而不離開后，他斟了半杯酒，輕輕抿了一小口，對自己說：“唔，味道不錯。是純粹的法國白蘭地，至少存放了二十五年。哦，二十五年前我在做什么?剛剛創業吧?二十五年，多少坎坷多少曲折。現在許許多多的年輕人，包括即將在電影界升起的明星朱顏小姐，那時候都還沒出生呢。二十五年，歲月如梭呀。只有歲月才會釀出這么美好的酒來

想起朱顏，他的眼前一亮，又嘆了一口氣，望著窗外出神。

自從那天他同導演陳克選中朱顏后，他就常常這么出神，眼里流露出一種久遠的渴望。朱顏太像一個人了，一個他曾經深深地愛過的女人。然而她早就死去了。如今她留給他的，只是一個遙遠而又模糊的夢。但朱顏的出現，使他的夢一下子清晰起來。

他收回目光，不由自主地苦笑了一下，把杯里的酒一飲而盡。他知道陳克一定會來的。這個為藝術無孔不入的家伙，為了這部片子，已經付出了許多心血。然而他肯定不會想到，他周亞宏同意外出挑選女一號，卻另有一番隱情……

他輕輕合上眼。這是一個美好的夜晚。他給幾乎所有的人出了一道謎，而謎底就握在他一個人手里。除了他自己，—別人誰也休想猜出來……

門這時被推開了。他以為是陳克，依舊閉著眼：“您先坐下吧。想喝一杯么?法國白蘭地，上好的?！?/p>

他的這副神態恰到好處地向陳克先生表明，他正在苦苦思索解決朱顏失蹤這一大問題的辦法。因為他猜得出，陳克這時一定是滿面愁苦的。

然而，他卻聞到了一股淡淡的女人的香水味兒。還沒等反應過來，他就被兩條蛇一樣的胳膊纏住了。他吃驚地張開眼，看見的是一張女人的充滿性感的臉。

“你來做什么?”他有些厭惡地把頭臉往一邊躲了一下。

這女人卻不依不饒，非得在他保養得很好的臉上印下一個鮮紅的唇印，才肯松開他。她頂多有二十七八歲，打扮得挺風騷的。她嗲聲嗲氣地說：“我能做什么?來找周先生您呀?！?/p>

周先生挺直起腰，冷冷地說，“您不應該到這兒來小姐。我曾多次強調過，公司的演職員不允許私下找他們的上司。”

那女人取出一棵香煙點上，輕佻地吸了口說，“得了吧周先生。男人見了美麗的女人，哪個不是兩眼放光?嘴上不說，心里不定怎么想的呢?！?/p>

周亞宏的臉上升起一團憤怒，“請您不要這樣。這里是我清白如水的‘磊然苑’，不是妓院。而且，我周某人也不是嫖客!”

那女人撩起裙子，現出兩條雪白的大腿，吃吃一笑：“見了主動送上門來的美人兒，你就一點兒也不動心?”

周亞宏想了想，伸手要往桌子上的那個凹處摸去，卻讓一只女人的腿擋住了，“周先生，沒別的意思。我只希望你跟陳克打個招呼，馬麗婭的角兒我上了。朱小姐失蹤了，這會兒就是已經被先奸后殺了也說不定。你要是點頭了，我就把我自己全交給你了。怎么樣?”

周亞宏皺了一下眉頭：“說實話，我對您這場逼宮戲不感興趣。我是個眾所周知的正經人。不過，難得您一片苦心。我點頭了。您先回去吧。明天您就是馬麗婭小姐了?！?/p>

那女人聽了，渾身上下都透出一團媚氣。她給了周先生一個飛吻，興奮著說：“周先生果然是個好人。以后你要是有那個意思，你就直說好了。我王鳳凰不是個有恩不報的人?！闭f罷款款著走了出去。

周把手指按到桌子上的凹處，華而不走進來。周生氣地問：“怎么放這種人進來了?哼，末流演員，也想一口吞天!”

華而不說：“可她說是您專門約她來的……”

“一派胡言……算了算了，不說了。你馬上叫她回來，找一個安全的地方先叫她呆著。這種人，丟臉!我的事業不能叫她給敗壞了。至于怎么處理，我以后再通知你?！?/p>

華而不離開后，周亞宏燃了棵雪茄。他的臉色因了那女人的到來而變得十分難看。過了好長時間，他才靜下心來繼續思考朱顏一事。

一點兒不錯，他根本就沒有打算把朱顏換下來。朱顏的表演天才是罕見的。何況雖然朱顏失蹤了，但他有把握，至遲三天之內，他一定會把她尋找回來。對這一點，他已成竹在胸。他絲毫也不懷疑自己的能力。

從來也不。

到那時候，他就可以把一個符合馬麗婭小姐性格心理的朱顏送到陳克手里。當然，要是陳想從朱身上撈取什么外快的話，那可辦不到。因為她和他二十多年前癡心愛著的那個女人長得幾乎絲毫不差。

5

隱隱約約可以聽到海的聲音。

窗是密封的，打不開。玻璃也是隔音的。也就是說，從理論上講，朱顏根本不可能聽到外邊的聲音。但她寧愿相信自己能聽得到。而且，還能聞得到海的那種潮乎乎的新鮮氣息。

朱顏甚至有點兒喜歡上這兒的環境。甚至她希望自己也能擁有這么一幢舒適的房子。如果不是被綁架來的話。

現在，盡管她知道自己的處境十分不妙，可也只有聽天由命了。

兩個女子，各自坐在一張沙發上。然而，誰都沒心思說話。房間里一直是牢獄般的靜。好在沒人進來找她的麻煩。外邊始終有兩個人看守著。老二老三。這兩個人無聊時講些葷話開開心。她知道黑幫人物打殺搶劫無惡不做。不過他們對她至今還沒有過什么非禮之處。這對他們來說，真是太奇怪了。

或許，他們是在等他們的老板到來?

想起那個沒見過面的老板，她像吞了只蒼蠅一樣惡心。她愛她的男朋友。她的一切應該屬于他。她后悔以前沒有把自己徹底交給他。他是想得到的，然而她拒絕了。她是個正派的女孩子。

現在她卻后悔了。因為有一個惡人正猙獰在暗處窺視著她寶貴的女兒身…

她打了個寒戰，不敢再想下去。她是決心拼死捍衛自己的清白的。可是在萬惡的黑幫的魔爪下，自己還有權力做屬于自己的選擇么?

她想自殺?？伤植荒芩?。為了她所愛的人，為她所執著追求的事業。

她好盼望周亞宏先生。只有他才能拯救她，給她自由。

中午飯是一個老女人送進來的。老女人把豐盛的飯菜一一擺放到桌子上，一言不發地退了出去，任她怎么問硬是一聲不吭。仿佛又聾又啞似的。

兩個同命相連的人呆呆坐著。還是朱顏先開了口：“吃點兒吧。別餓壞了自己。”

那女子把滿是淚水的臉抬起來，“都這樣了，還吃什么飯?”

“那也得吃。只要活著，總是有希望的?！?/p>

下午兩點左右，門開了，老二和老三闖了進來。老二叉在門口，老三虎狼一樣撲到那女子面前，扯了她就往外拖。朱顏嚇了一跳。她發現老三的一雙眼睛燃燒著色情的光芒，忙拽住女子的另一條胳膊：“你要干什么?”

“小姐，這不關你的事。這妞兒大限已到，我們送她出去?！崩隙е兀桓睙o動于衷的表情。

“不，你放開她!”

“小姐，你最好別管閑事。這對你沒好處。”

老三不顧那女子的掙扎，惡狠狠地把她拖出門去。老二身子一閃，門關上了。屋里就只剩下朱顏一個人了。她失神地站在門前，一動不動。

門外傳來一陣撕扯聲和淫蕩的笑聲。朱顏伏在門上，從鎖孔往外望。她呆住了。老二老三把那女子拖出去后，四只手只一會兒就把她變成了白生生的一個裸體。之后把她按倒在地毯上，其中一個迫不及待地撲上去……

朱顏不敢再看下去了。她萬萬料不到這兩個人會在光天化日下強奸一個無辜的女子。她痛苦地閉上眼睛……

后來，外邊的一切聲音都遠去了，靜，靜得怕人。朱顏神情恍惚。她目睹了人世間最殘忍最丑惡的一幕。她受不了。整個下午她都處在恍惚之中……

晚上她竭力不去想白天發生的事情。她打開電視。她希望能看到周先生的尋人啟事。然而她卻意外地看到了一家電視臺采訪周先生的節目。

周先生儀表整齊，表情寧靜。他微笑著談到了正在拍攝的這部新片，也談到了女一號朱顏小姐。他贊揚朱小姐不僅天生麗質，而且極有天賦。他以肯定的口吻說朱小姐不久就會成為一顆冉冉升起的明星。他還為自己所做的種種努力而深感欣慰。然而，他沒有提到朱小姐下落不明這件事兒。但在采訪結束時，他卻打了一個奇怪的手勢，像是在安慰誰的情緒一樣。

朱顏怔怔地望著已經換上別的節目的電視屏幕，費力地思索著周先生那個手勢的含義。她隱約覺得，他是在安慰她，是告訴她，他正在設法營救她。

夜深了，朱顏和衣躺在床上。一個白天的心力交瘁，使她十分疲勞。她不敢睡，可還是抵御不住疲倦的襲擊……

……她夢見自己主演的電影獲得了巨大的成功，鮮花和人群包圍著她。她正沉浸在成功的喜悅中，男友吳也之來了。他們來到了一片沙灘上，忽然吳也之猛地推倒她，粗暴地壓下來……她驚叫了一聲，驀地張開眼，發現屋里一片漆黑，而自己被什么重重地壓住了。是人。天!是人!

她本能地反抗，奮力反抗。那是個赤身裸體的男人。反抗中她抓到了那人的胸。她摸到了那兒中間的一道刀疤。她下了死命的反抗最終迫使那人退了出去。

肯定是那個老板。

而且她記住了那人的一個特征：胸膛中間有一道長長的刀疤。

她摸索著打開電燈。床上一片凌亂。不過還好，那人沒有得逞。她癱軟在地上，人像是被抽了筋似的。

她有些不理解那人。他怎么一聲不響地就退走了?她已經有些無力反抗下去了。再說，他也可以事先在飯菜里下迷藥的。要是那樣，他還不是想怎么樣就怎么樣?可他沒那么做。

她牢牢記住了他的一個特征：胸膛上有一道刀疤。

可記住了又有什么用呢?自己能逃脫掉他的魔掌嗎?即使逃脫了，她又怎能從茫茫人海里把他給認出來?退一萬步，即使你認出來了，又能怎樣呢?

她走到窗前。天藍黝黝的，半塊下弦月像一只小小的船。只是這條船不能幫助她逃出這里。

6

導演陳克又是第一個來到攝影棚的。里面空蕩蕩一片。陳克六年前和妻子離婚后一直獨身。他對個人生活的要求十分寬松，但對藝術，卻總是一絲不茍。他是個在資本主義制度下少有的甘于為藝術獻身的主兒。

自八年前首次獨立執導，陳克已經拍出了十幾部片子。他跟周亞宏合作得很融洽。在人力物力財力上周先生都盡量滿足他的要求。當然，他也為宏觀賺了大筆的鈔票。

在島城這種社會制度下，要搞幾部格調高雅的片子是相當困難的。但宏觀卻拍出了不少格調較高的片子。有的還受到國際影壇的矚目，甚至獲過獎。這也是周先生在國際影壇享有知名度的本錢。而這里面就灑下了陳克導演的許多汗水。

陳克的藝術風格嚴謹。他是致力于高層次影片的導演。

眼下他執導的這部片子，沒有色情沒有暴力，有的只是一個女孩子心靈軌跡的變異、性格和情感的扭曲與掙扎的歷程。

難!他明白少女馬麗婭是個不容易演好的角色。他曾為朱顏把握不了主人公的心靈軌跡而生出不滿。如今他又為朱顏的突然失蹤而憂心如焚。

已經整整一天一夜了。

這一天一夜，不知會發生多少令人震驚和無法彌補的事情。

一部片子在拍攝過程中，女一號突然下落不明，這在他十幾年的導演生涯中是首次出現的。令他惱火的是事情就發生在他的身邊。他原本只對藝術癡情。六年前也是因此才和太太分了手。除了藝術，他根本就不去打擾社會。他可以在片子里展示社會的丑惡和污濁，可以讓主人公用正義的力量去戰勝邪惡。然而面對他的演員的失蹤，他竟然束手無策。

他才四十幾歲，但卻感到自己已經蒼老了。僅僅在一夜之間。

回到自己的辦公桌前，他的神色有些恍惚。昨晚他去找過周先生。在“磊然苑”里，他被周先生從容不迫的氣度鎮住了。他絲毫也不懷疑周先生的能力，可即使他能找回她來，那找回來的朱小姐會是一個什么樣的朱小姐?被人輪奸后精神失常?奄奄一息?抑或是一具慘不忍睹的尸體?他知道那些人什么都干得出來。也就是說，找回一個完美無缺的希望近乎于零。

然而周先生卻讓他等。

他無精打采地坐著。劇組的人到齊后他又打發他們回去。告訴他們放假一天，明天再來。

只剩下他一個人時，他接到一個電話，那人自稱姓吳，是朱小姐的朋友，說朱小姐一夜未歸，家里人都很急。陳克沒好氣地說：“朱小姐很忙。她正在拍片，不能來接電話?！睕]容對方再說什么，他重重地扣上話筒。

他覺得沒有人能夠理解他。當在蕓蕓眾生中發現了朱顏后，他欣喜若狂。他并非傾倒于她的天生麗質。那對他無關緊要。朱顏失蹤后，最難過最需要安慰和理解的應該是他——導演陳克，而不是她的父母乃至情人!

導演陳克沉浸在無比的憂慮之中。

過了沒一會兒，一個相貌英俊的年輕人出現在他面前。他自稱是朱顏的男友，要求見她一面。陳克坐在椅子上沒動。他冷冷地說，“很遺憾，她剛好不在。這兒只有我一個人。您難道必須要我跟您解釋一番嗎?告訴您，這沒有任何意義!”

他的一雙眼睛因為失眠而變得血紅。他的目光落到年輕人臉上時，這個年輕人嚇了一跳，竟然不寒而栗。

7

又是一個漫長難耐的白天。如水一般平淡。甚至像一杯慢性毒藥，無聲無息地吞噬著朱顏的身心。才一天一夜，她就憔悴得失去了原本的色彩。

有時她像一只被困在陷阱里的小獸似的走來走去。有時就拼命地擂門，嘶啞著聲音喊叫?；卮鹚膮s只有門外色情味兒十足的笑。

從昨天下午，那兩個禽獸發泄完獸欲起，她就再也沒見到那個女子。不知命運的船把她送到什么地方去了。

隨著又一個黃昏的來臨，她慢慢安靜下來。她知道，今天夜里，那個萬惡的老板肯定不會放過她了。他會讓她死去活來。但她有些麻木了。她不緊不慢地開始砸東西。她砸得痛快極了。當屋里的一切都殘缺不全時，她忍不住笑起來。

她坐回沙發上，點上一棵煙吸。過了一會兒，她按著火機，點著了沙發布套。

火開始燃燒。煙糊味兒很快在空中彌漫開來。她感到很新鮮。

但門馬上開了，老二老三罵著粗話闖進來，架住她的胳膊往外推。穿過一條長長的走廊，他們把她塞進另一間房屋里。

這間屋里除了一張木床外什么都沒有。甚至沒有窗戶。頭頂上吊著一盞半死不活的電燈，照得到處都是影子。

她坐在床上，聽著走廊里雜亂無章的腳步聲，不由地苦笑了。

許久許久，外邊的混亂已經平息，接著是死亡了一般的沉寂。又過了好一會兒，才聽見老二老三的腳步聲響起來。 “媽媽的這小妞，差點兒壞了老板的大事。要不是上面有吩咐，我非他媽叫她……咱哥兒的手段你也不是沒看見過。嘿嘿，昨兒真夠爽的。不過那娘們兒是水貨，比這妞兒差遠了?！?/p>

“得了老三，你別他媽不知足。老板賞咱個妞兒，是看得起咱。你要是生邪心，可別怪做哥哥的不留情面。”

“哪兒敢呢老二。老板相中的人，誰他媽不要小命兒了，敢動一指頭？”

停了停老二說：“快十一點過十分了，咱動手吧?！?/p>

老三說聲成啊，就開了門。朱顏冷冷地望著他們。

老三手里掂著條黑布，笑嘻嘻地說，“喲，小姐，你怎么變成這副慘相了?真委屈了你。不過今天你可不夠朋友，砸一回倒罷了，怎么又放一把火呢?”

老二有些不耐煩：“老三，你他媽狗改不了吃屎。別羅嗦好不好？”

“行行。小姐，告訴你，你走鴻運了。你將來一定會認為我們哥倆兒是一對長著翅膀的天使。因為我們要送你上天堂呢?！?/p>

老三一邊說一邊往她眼上蒙布。她也不反抗。兩人架起她，出門，下樓梯，上車。兩人一邊一個，把她夾在中間。車子很快就開走了。

過了約半個小時，車子停了下來，朱顏又在二人的簇擁下進了一道門。門在身后咣地一聲關上了，有只大手扯下她眼上的黑布，抓著她的手也松開了。她張開捂得生疼的眼睛，只覺得一片奪目的雪白。停了停，她才看清了眼前的一切。

這是一間空蕩蕩的屋子。屋中央吊著一盞水銀燈，燈下是一張手術臺，臺上刀剪器械一應俱全。除了老二老三外，還有兩個身穿白大褂的醫生。他們都一動不動地望著她。

朱顏心里發毛，“你們、你們想干什么?”

一個高個子醫生沖她笑笑：“晚安，美麗的小姐。請你來，是希望你幫個忙，協助我們完成一個具有歷史和現實雙重意義的工作；我們非常歡迎小姐能與我們合作?！?/p>

他和善地望著她，目光里流露出悲天憫人、的情懷：“小姐，你聽說過人體器官移植這個在醫學史上了不起的奇跡么??，F在你要參與的，正是這個奇跡的重現。因此從這個角度上講；‘你是榮幸的?！?/p>

“……”

“剛才我們已經做過一次了，然而結果不甚理想?！?/p>

“……難道我的器官有毛病?”

“正相反。小姐，你是一個多么迷人的少女啊!雖然你有些憔悴，但透過外表，依然能看到你美、好的心靈。你簡直就是白玉無瑕了。不過非常遺憾，美麗的小姐，我不得不告訴你。盡管我的心在為你哭泣，但我必須告訴你，與你想的剛好相反，有幾個大亨看中了你。比如你多情善感的眼睛打動了一位視力枯萎的太太的心扉；你活潑如小鹿的心臟使一位患有嚴重先天性心功能衰竭的小姐的生父驚嘆不已；還有你光潔的肌膚，有一位皮膚粗糙的太太情愿高價兌換；還有你那一對健康的腎……美麗的小姐，你是個聰明人，還需要我繼續列舉下去嗎廠

朱顏傻了似的呆呆站在刺眼的燈光里。

“不過你別擔心，你不會感到痛苦的。剛才那個小姐，她相當愉快地配合了我們。但令人遺憾的是，她并不合格?！贬t生走到手術臺邊的一副擔架前，撩起蓋著的白布，雙手托出一個圓形東西，“就是她。你瞧。她毫無痛苦，表情幸福而滿足。你瞧?！币贿呎f他一邊向朱顏走過來。

他手里托的一只人頭，一個女人的頭。他把垂蓋在人頭臉上的頭發向兩邊掠掠，現出一張女人毫無血色的臉。

是她，就是那個曾和她關在一起的、后來又被老二老三輪奸了的女人，那個可憐的女人。原來她已經……朱顏的身子搖晃了一下，老二老三一左一右架住了她。

醫生把人頭放回去，若無其事地搓搓手，取出一支粗大的針管，敲碎了一支針藥，吸了半管液體，和氣地說：“美麗的小姐，這是當今最好的麻醉劑。我敢保證你會沒有任何痛苦。別擔心，一會兒就完了?！?/p>

他的話舒緩平和，仿佛是在與一位久別重逢的朋友聊天。他一邊說著一邊向朱顏微笑著一步一步走過來。朱顏感到了世界末日的來臨，她的心驀地收縮成一團……

就在這時，門被砰地踢開了，一個身著黑衫的青年人出現在門口。他舉著一支帶消音器的沖鋒槍，口氣冷冷地說：“都別動，舉手背臉站好!朱小姐請你走過來。對，一直走過來——”

醫生的腳步凝固了，巨大的針管跌在地上，發出清脆的破碎聲。

朱顏在冥冥中飄浮的靈魂和意識猛然回歸她的身體。她驚喜萬分，甩掉架著她的手，向那人奔去。

老二老三見狀要抓住她，青年人的黑洞洞的槍口指向他倆：“別動，退回去!”他閃身讓朱顏出去，又堵住門：“朱小姐，往外跑。外邊有輛車?！?/p>

等朱顏拉開車門，青年人的槍向上一抬，屋里立刻變得漆黑一團。

朱顏坐在車子里，仿佛剛剛做了一場惡夢，只覺得身上的骨頭都散開來。這時一只溫暖的大手緊緊攥住她冰涼的小手，一個慈祥的聲音響起在耳邊：“親愛的小姐，您獲救了。我得祝賀您。您真剛強。因為很少有人在‘獵刀幫’里呆上兩天兩夜，而能像您這樣堅強地活著的。”

朱顏一怔。是周亞宏先生。是他。他來了，他終于來了!他正微笑著坐在她的身邊。她的心里不由地一燙，一下子把頭埋進他寬厚的胸膛里，幸福地哭起來……

下 部

8

朱顏小姐是一年前與吳也之相識的。

至于他們相識的經過，實在可以說是一個平淡無奇的故事。

那時她白天讀書，夜里在一家小酒吧打工。有一次幾個喝多了酒的人借著酒勁兒對她動手動腳，企圖占占她的便宜。她嚇得手足無措，面如土色。酒吧老板不敢管，只在一邊賠笑臉。在島城，幾個小流氓污辱婦女，是小菜一碟。誰要是不識相，立刻就會血流滿面。

那天剛好吳也之也在。看見一個美麗的女孩子可憐巴巴的樣子，心里很是不忍。他的拳腳功夫尚可。雖然被搗破了鼻子，但還是打散了那幾個人。

他們就這么相識了。

朱顏看得出來，吳也之不僅外表英俊，還生有一副熱心腸。像他這樣的人在島城是少有的。她感激他，并且很快愛上了他。

一個女孩子愛上一個人，有時候其實很簡單，只要偶爾有一件小事情就足夠了。

他們很快就如膠似漆，難舍難分。她感到幸福和欣慰。因為她找到了她一生中可靠的保護人。

9

對一般的島城人來說，這是一個極其普通的上午。但對朱顏來說，卻有著再生般的意義。兩天兩夜的恐怖經歷，一旦獲得了自由，她感到一切都是那么的美好和值得熱愛。

經過半個夜晚的休整，當她站在導演面前的時候，除了有些憔悴外，她還是那么的美麗迷人。

陳克仔細地打量著她，好像在檢驗一件失而復得的藝術品是否被毀壞了一樣。他的眼里跳動著復雜而難以捉摸的光芒。好一會兒他才輕輕問：“朱小姐，你沒事兒吧？”

朱顏勾著頭，怯怯地說：“陳先生，謝謝你的關心。我還好。我……”她猶豫了一下，“今天就開始嗎？”

周亞宏先生正坐在一邊吸他的雪茄。此時他站起來，含笑說：“陳先生，您看是否讓朱小姐先休息一下?哦，兩天兩夜的心力交瘁，會搞垮一個人的?！?/p>

“可是，”陳克聳聳肩說：“那么多人在等她呢?！?/p>

“她確實應該休息一下。這部片子追求的是高質量高層次，總得要求嚴格一些。讓她明天再試鏡頭吧。只一天，怎么樣，陳先生?我想您會同意的?！?/p>

陳克無可奈何地說，“好吧朱小姐，咱們明天這個時候來吧。您不知道這兩天兩夜我是怎么過來的。藝術是我的整個生命，我不能忍受藝術受到摧殘。我的要求是嚴格的……好了，朱小姐，您可以離開了。”

周先生說，“您先等一會兒，我派輛車送您回家。以后上下班您就坐我的車好了?！?/p>

朱顏道了一聲謝，走出辦公室。陳克怔怔地望著門，停了停才吸了一口氣。

周先生把雪茄從嘴上取下來，瞅了一眼陳克亂蓬蓬的頭發：“親愛的陳先生，您真應該理一下發了。而且，您也該找一個漂亮的夫人了。對嗎?”

陳克望了周一眼，又垂下頭去。

“還有，您得學會吸煙。特別像我這種加長雪茄，吸起來余味無窮?！敝軄喓晡艘豢冢瓣愊壬?，兩天兩夜過后，您難道沒有從朱小姐眼里發現點兒什么嗎?她的眼里多了幾分深刻。是的，是深刻。這是她從前沒有過的?！?/p>

“還有恐懼。”

“沒錯兒。親愛的陳先生，這不正是您需要的嗎?說不定朱小姐因禍得福了呢。也許她會很快進入角色了呢。”

“那么，過半個小時再看看吧。叫她晚一會兒回家?？晌铱倱?，她的這份深刻能否保持下來。像她這樣的女孩子，說不定很快就丟到九霄云外去了?！?/p>

“而且還會把這次死里逃生當成一段有趣的故事津津樂道是嗎?陳先生，您對藝術的態度真令人佩服。難道我對藝術就漠然置之嗎?您放心，她不會的。至少在這部片子完成之前，她會一直保持著這份深刻?！彼呐年惪说挠?，“好了，我對你們，尤其對朱小姐，抱有極大的希望。半小時后試鏡頭有必要嗎?您會成功的，朱小姐會成功的。我絲毫也不懷疑我的這種預感?！?/p>

他望了沉思的陳克一眼，走出辦公室。外面是很好的天氣。在這樣一個好天氣里，他沒有理由不信心百倍。

“換句話說，好戲還剛開始呢!”他自言自語地說，“每一件事，誰都希望有個滿意的結局。我同樣也不例外。”

他在五月美麗的陽光里鉆進他的轎車，坐在朱顏身邊，對司機說：“送朱小姐回家?！?/p>

在朱顏下車前，周先生攥住她的手說：“朱小姐，以后您可得小心些。您要學會保護自己。記著，您不是一個平凡的人。”

周先生輕輕揉著她的小手，使她感到了一陣溫暖彌漫在心頭。她點點頭：“周先生，我記著了?！?/p>

周先生松開手，把一只漂亮的坤包塞過來，“您原先那只找不回來了。不過這一只的質量更好一些。好了，您回家休息吧。聽陳先生說，昨天有個小伙子來找過您。他是您的男朋友吧?我真想見見這個幸運的年輕人呢。您可得珍惜這份友情呀。另外，這兩天的經歷您最好先別跟您家里人說。包括那位年輕人。免得他們擔心，影響了您的事業?！?/p>

朱顏點點頭，表示一定照辦。

10

朱顏的家住在一片普通的居民區里。門前那條巷子窄窄的，車子開不進來。

黃昏時分，在巷口，朱顏看見了吳也之。他一臉的疲憊和焦灼，衣冠不整，顯然經歷了一場磨難。此時遠遠見了她，他竟然還呆呆的，好像并沒有看見她。

“也之——”朱顏叫了一聲，才見他猛地一醒。她忘情地撲進他的懷里。這是親人寧靜的港灣一般的胸懷。雖只僅僅兩天兩夜的時間，但在她心中，卻仿佛已經過兩年、二十年、二百年

吳也之緊緊擁住她顫抖的身子：“顏顏，你好嗎?”

她努力地使自己不流淚。她記著周先生的話。她不能告訴他事情的真相。他會受不了的。她不想讓他為她擔心。再說，雖然她經歷了二番令人難以置信的恐怖，但她完好無損地脫險了，這就更不必要說了。她偎在他的懷里，望著他有些消瘦的面孔，心里一熱：“好哇。我很好。這幾天我一直想給你打個電話，可就是沒時間。讓你惦記了?！?/p>

吳也之愛憐地說，“這幾天你去哪兒了?那個大胡子導演說你去熟悉外景地了。是真的嗎?鬼才信他的話。一看他就不是個好人。你沒受委屈吧?”

朱顏又感激又勉強地笑笑：“我確實去外景地了。你可別亂說，陳先生是個好人，典型的藝術家風度。雖然表面上兇了點兒，可他心里有一團火。還有周先生，更是個了不起的人物。能認識他們我真幸運。”

吳也之長長松了一口氣：“那就好?？匆娔阃旰脽o損我真高興。走，咱們出去走走吧。”

回來后朱顏好好睡了一覺，精神恢復過來了。她沒有拒絕吳也之。再說有也之陪她，她就有了主心骨。

“顏顏，我真擔心你。”

朱顏的心里一顫，“擔心我什么?” “這幾天你瘦了。我看得出來，你的心情也不大好。”

“我瘦了么?我怎么沒覺出來?”

她緊緊挽住他，生怕一松手他就會消失了。走了一會兒吳也之嘆了口氣：“顏顏，憑你的天賦，你一定會成為明星的。只是到了那時，你就不會理我了……”

“不會的也之。你信不過我嗎?今生今世……也之，你不知道我有多么愛你。我想不出失去了你我該怎么生活。我不能沒有你。我是一棵小草，你就是一棵遮風擋雨的大樹呀。”

天黑透了。他們轉到一家公園，在僻靜處的一張木條椅上坐下來。朱顏把頭埋在吳也之懷里，枕著他望頭頂上的天空。這樣過了好久，吳也之說，“顏顏，我看得出，你心里有什么事兒瞞著我?！?/p>

朱顏哆嗦了一下。她望吳也之的臉，昏暗中只能看到模糊的輪廓。但她能猜測出他此時的表情。猶豫了一會兒她說：“也之，本來我不想告訴你，我是怕你為我擔太多的心。這兩天，我被一個叫什么‘獵刀幫’的綁架過……”

吳也之像是受到了突然的一擊，他顫抖著問，“你……你受過傷害嗎?”

“沒有。他們還沒來得及傷害我，周先生及時救了我，很及時?！彼狡降卣f，似乎只是敘述一個有些后怕的夢。醒了的夢，再可怕也不過是一場夢罷了。

“你不知道，我多么盼望你能去救我，那兩天兩夜我好想你。他們綁架我為的是把我的器官五臟賣給別人，賣個好價錢。那場面真是恐怖，已經有一個可憐的女人被他們分割了。在最后時刻是周先生的人沖了進去。沒有周先生，我這會兒只怕已經成了別人身體上的一部分了。我……也之，我遇到了危險，你若知道了，會去救我嗎?”

吳也之松了一口氣：“會的。我會毫不猶豫地去的，為了你，我可以死。只要用我的死能換得你的生，我決不會后悔!”

他說得鏗鏘有力，斬釘截鐵，朱顏只覺得一股巨大的熱流涌進她的身體。她緊緊伏在他身上，輕輕說：“也之，有了你我真幸福，真的……”

吳也之開始撫摸她。在他的手下，朱顏覺得自己已經快要化成水了。她一陣迷濛，呻吟著說，“也之，這兩天有件事我好后悔，我應該把自己給了你……你是我心里愛的人，只要你喜歡，你就把我拿去吧……”

從第一次見到朱顏，吳也之就不禁為之傾倒了。后來他們戀愛了，他曾幾次想和她發生那種關系，都被她堅決地阻擋住了。她自幼就受到父親的正統教育，顯得有些封建意識。但現在不同了。因為前兩天里，她切切實實地體會到，自己寶貴的貞操還受著暴力的威脅。要給，就得給最可愛的人。

吳也之欣喜若狂。就在他俯下身來親吻她的時候，周圍忽然響起了嘿嘿嘿嘿的冷笑聲，那么刺耳和猙獰。對二人來說，這不啻是晴天響雷。尤其朱顏，更是嚇得手足無措。

吳也之站起來，在朱顏身邊，猶如一尊保護神。

是四條漢子，從四個方向圍了過來。

“嘿嘿老三，你看，兩條野狗打架呢。”

“什么野狗。老二，是兩個流氓在干好事兒。媽媽的，老四老五，咱也淌淌這混水，弄上一身臊味兒。”

“妙極妙極!”

正慌著的朱顏的心臟突然停止了跳動。她聽出來了，這老三老二，正是綁架了她的那兩個人!冤家路窄，剛剛逃出狼窩，偏偏又遇上了他們。她不由驚叫了一聲。

“顏顏，你怎么了?”

“他們……他們就是……”

話還沒說完，只聽一陣掌風響起，一條漢子朝吳也之撲來，在他肩上狠狠削了一掌。吳也之疼得哼一聲，松開朱顏沖了上去。

那四個人把吳也之圍在了中間。

“也之——”

“顏顏，別怕!”

四個里的老三說：“哥兒幾個，咱一起廢了這個子。那女的么，自然是咱兄弟的小菜兒。來，并肩子上呀!”

這四人的身手都不凡。吳也之雖也有幾分功夫，但畢竟是一對四，才一分鐘不到，就被打翻在地。朱顏撲過去，發瘋地扒拉他們：“你們別打他了。求求你們放了他……”

吳也之在他們的拳腳之下大聲喊：“顏顏，快跑。別管我——”

不，不!朱顏不能丟下她的心上人。要死，就一起死好了。可一轉念，她又想起了她心愛的事業。不，她不能死，也之也不能死。她想到了報警。對，去報警!

剛跑出兩步，她的胳膊就被一個人抓住了：“小妞，想報信兒?陪爺爺幾個玩兒玩兒。待玩兒過了隨你怎么報。就是報到聯合國也行啊?！闭f著一只手來擰她的臉。

“流氓!”朱顏狠狠給了那人一個耳光。

那人縮回手：“媽的這妞兒還挺逞能呢!哥兒幾個手下狠點兒，有刀子的給那小子放放血?！?/p>

只聽吳也之慘叫了一聲，像是真挨了一刀。朱顏心一緊，身子一撲撲到吳也之身上：“要殺一塊兒殺吧!你們這些臭流氓!”

那幾個不約而同地住了手。慶幸的是老二老三并沒有認出她來。那老三悻悻地說，“媽的這三八，橫下一條心了。得，瞧她這能耐上，就且饒了這小子。哥兒幾個走哇，天下的妞兒有的是，犯不上栽這妞兒身上。”

說走就走，這幾個人一閃就不見了。好像他們從來也沒出現過似的。

11

第二天一早，朱顏從醫院直接去了宏觀。吳也之得在醫院躺幾天。他挨了一刀，傷不算重。她沒想到自己剛脫離了狼窩，也之又被人刺傷了。她的心很難安靜下來。

不過片子拍得還算順利。在導演陳克的循循誘導下，她可以進入角色了。然而目光敏銳的陳克從她的眼神里覺察出另一種情感的流露。他是個一絲不茍的導演，他知道這會潛移默化地影響到以后的效果的，他為之深深擔憂。

如此過了兩天，第三天上午一上班，他把她叫到辦公室。只有他們兩個人。像從前一樣，他還是那種不修邊幅的形象，不同的是他點上了一棵香煙。他吸得很笨拙，他的目光倒是炯炯的，看得她有些發毛，不知道他找她是為了什么。

看了一會兒，陳克不動聲色地說，“我有一個問題，您必須如實回答?！?/p>

她點點頭。

“被綁架期間，您失過身嗎?我是說，您被他們強奸或者輪奸過嗎？”

這簡直是個荒唐而不可思議的問題。朱顏有些惱怒。她想反唇相譏，或者責問他的動機。但看到他那嚴厲的、不摻雜任何感情成分的目光，她泄氣了：“沒有。沒有發生過那種事情?！?/p>

“那么您和您的男朋友，就是那個挺有火氣的令人討厭的年輕人之間，有過性關系嗎?我是說性關系，做愛?！?/p>

朱顏的臉色一下子變得通紅。她想起了那一夜，她默默地等待著性愛之鳥翩翩光臨，心境神圣而脫俗。但過后想想，又令人難以自容。

過了一會兒她恢復了平靜，堅定地搖搖頭。

“可您的眼睛分明告訴我，您在回憶您過去的男女之私。什么也騙不了我的。我可以這么問您而決不允許您懷疑我的人格。馬麗婭小姐此時流露出來的絕對不是您現在的情感。因此，您還屬于朱顏而不屬于馬麗婭。您明白嗎?您那可惡的朋友誤了我多少事情!”

朱顏忽然憤怒起來：“陳先生，我不容許您這么污辱他。他是好人。我也是清白的。清清白白。怎么，還需要讓醫生出具證明嗎?”

“那倒不必?！标惪税汛蟀虢叵銦熢谧澜窍纾拔叶伎旖诡^爛額了。見鬼，我怎么會干上這一行。朱小姐，您的話我信。但您必須、熄滅您心中的愛火。您應該仇恨，絕望中的仇恨。只有這樣，才是真正的馬麗婭。您再認真地考慮一下。因為我不希望我導出一部平庸的片子。同樣也不允許您成為一個平庸的演員?！?/p>

朱顏沉默不語，黑亮的頭發長長地遮掩著面孔，似乎正在承受著一種難言的苦痛。

陳克的心一動：我是否要求得太嚴格了?她一個二十歲的女孩子吃得消嗎?另外，她的心神不寧，難道她別有隱情嗎?他于是頓了頓，口氣和藹地問，“好了朱小姐，我們不談這些。最近您又遇到了什么不順心的事兒了嗎?您告訴我，別憋在心里。就當我是您的一個朋友吧。雖然在心里您未必愿意承認?！?/p>

朱顏抬起眼來，見陳克面色平和，布滿著許多真誠，不由長嘆了口氣：“陳先生，我知道您是個好人，心地善良。我男朋友心也好。三天前，就是我被周先生救出來的那天晚上，他讓人給打了?！?/p>

陳克的眉頭跳了一下：“傷得重嗎?”

“他腿上挨了一刀，現在還在醫院里。陳先生，您說我能不擔心嗎?這可是從來也沒有過的呀。”

陳克又點上一支煙。他望著朱顏，不久前見到她時，她還那么天真活潑。這才短短幾天，她就變了，和從前不一樣了。這是因為什么?島城這個社會太復雜了，你就是在這里生活一百年，也未必摸得透它的脾性。他在心里長長嘆息了一聲：“朱小姐，您真心地愛您的男朋友嗎?”

“真心。”朱顏回答得沒有任何猶豫。

“……那么，您真心愛您的事業嗎?”

“真心愛。”

“那您應該做出犧牲。我是說，一個人，在他的一生中，是不可能什么都得到的。比如我，是為藝術而活著的?！?/p>

“您是說，我只能有一種選擇?”

“也許是的。”

“不，我都愛，電影事業、也之，哪一個我都割舍不下……”

陳克望著因激動而無法冷靜下來的朱顏，心里升起一團慈父般的情感。但他苦笑了：“您知道周先生的一句不傳名言嗎？”

“不知道。”

“以后您會知道的……”

陳克無力地搖搖頭，坐到椅子上，把頭埋在膝間，片刻又抬起來。她驚訝地發現他的眼里蓄滿了淚水。她慌了：“陳先生，您怎么了?”

“沒什么。我是叫煙嗆的。”他笑?？尚Φ煤苊銖?，“以后您多注意些。這個社會太復雜了。我不希望您像我，一個藝術瘋子……好了，您去吧……我希望是我錯了……”

12

白天在公司拍片，晚上就去醫院陪吳也之。吳也之的傷不重，加上有朱顏照料，好得很快。他的心境不錯，有時候還逗朱顏笑?？伤Σ怀鰜怼＜词剐σ幌?，也顯得心事重重。

陳克的話使她想了很多。在兩點之間選擇，憑心而論，吳也之比電影更值得她去愛。畢竟一個是活生生的人。另一個只是一門藝術。但她有自己的追求，她不甘平庸一生。電影明星這個桂冠有著巨大的誘惑力。這兩樣，她都不能丟。

她知道，她所在的這個劇組已經引起社會的注意了。而同時，她的美麗又使她的生活潛伏著某種危機。她感到，說不定什么時候，就會有人突然來一家伙。她已經領略到了“獵刀幫”的厲害，她害怕吳也之再受到連累。

這不是不可能的。

坐在吳也之的病床前，她時常走神兒。陳克先生的話是有道理的。有時候在大衣鏡前，望著里面的那個美麗的人兒，她發現自己活得很累了。

但她還想不出來自己該怎么做。退出宏觀她是絕對不甘心的。再說她也退不出來了。那就只有走下去，不回頭地走。

在攝影機前，她的眼睛里開始閃爍出仇恨的光芒。盡管還比較淡，但這說明她開始理解馬麗婭小姐了。而從那天往后，陳克又變得不茍言笑起來，也很少去啟發哪個演員。他更喜歡發火兒。不過他沒對朱顏發。有時望著她，眼睛里流動著的多是歉疚和愛憐。

周先生不時地來這兒看看，笑吟吟地吸著雪茄，又笑吟吟地走開去。對眼前的一切他似乎很滿意。

吳也之在醫院住了一個星期，第八天黃昏他打了個電話給朱顏。告訴她他馬上就要出院了，讓她去接接他。她去了。即使沒有這個電話，她還是要去的。也之的父母都在外地。在島城，最親近的人就是她了。

趕到醫院里，吳也之已經辦好了出院手續，正坐在大廳的椅子上等她。一見面，他就緊緊握著她的手，笑著說：“顏顏，今天片子拍得怎么樣，順利嗎?”

“還行。你全好了嗎？”

“全好了，您瞧，我這條腿多有勁兒。”他說著抬起腿來踢了一下。

朱顏看見他的眉頭皺了一下，像是剛才那一踢扯動了傷口，不由有些嗔怪道：“你別這樣孩子氣。得像個男子漢。”

“我不像男子漢嗎?”

“像，像極了。簡直就是了?！?/p>

這是一個美麗的黃昏。出了醫院，朱顏把她半路上買的一束鮮花遞過去，吳也之捧在手里，嗅了又嗅：“真香呀!就像美麗的顏顏一樣香?！?/p>

朱顏卻沒有多少高興的意思。走了一會兒她低低說：“也之，我有些擔心?！?/p>

“擔心什么?”

“那事兒還沒完。”

“怎么?”

“我一直沒敢告訴你，那天晚上的壞人，就是綁架我的那些?！?/p>

吳也之吃驚地望著她，“怎么又是他們?你沒看錯?”

“我聽出來了，就是那個‘獵刀幫’的。是不是……碰巧了?”

“有那么巧嗎?”

“他們不是沒認出我來嗎?”

“是呀，后來他們又莫名其妙地走掉了。按說他們不會輕易放人的。這是怎么回事兒?”吳也之苦苦思索著。

“也之，你說我該怎么辦?”

“你們周先生每天還派車接送你嗎？”

“嗯?！?/p>

“顏顏，我總覺得事情有些不對頭?？晌矣窒氩幻靼住Ｒ苍S……唉，這是怎么回事兒?也許他們盯上你了?？伤麄優槭裁从植粍邮?”

“也之，我怕……”

“別怕。有我在，你別怕。我要救你，就像當初一樣把你從壞人手里救出來。為了你，我什么也不怕的?！?/p>

他們走進一條僻靜的街巷。走過這條巷，再走不遠就是她的家了。她現在什么也不想，只想快快回家。走到巷中心，一輛黑乎乎的中型轎車迎面駛來，緊緊貼著吳也之的身邊擦過去。要不是他閃得快，只怕就被撞著了。

這使他大為惱火。

車在他們身后不遠的地方停下來，從車門伸出個大腦袋：“你媽媽的那個的，不要命啦!”

吳也之想過去和他們理論，朱顏拉住他：“別理他們，快回家吧。”

吳也之忍住氣，順從地點頭。走出五六步才發現手里的那束花剛才被車掛落在巷中央了。他想也沒想轉身跑過去彎腰拾揀。手剛剛抓住花束，就聽到朱顏一聲尖叫，只覺得身后受到了猛烈的撞擊。他摔倒在了地上。一輛轎車從他身上碾壓過去，迅速開出巷子，消失在了拐彎處。

一切來得那么突然，令人猝不及防。

朱顏只來得及叫了一聲。她眼睜睜看著事情發生了。但她束手無策。怔了一會兒她才撲過去。

吳也之蜷曲著臥在血泊里，一息尚存。他吃力地把那束花舉到朱顏面前，沖她笑了一下，身子一軟，沾血的花落到地上。

朱顏抱著他的頭，欲哭無淚。在她的周圍，仿佛什么也不存在了。只有血，只有她的男朋友的血，在昏黃的天氣里，那么紅，那么像火……

13

周亞宏先生剛剛走進自己的辦公室，陳克就闖了進來。他的臉色蒼白得嚇人。進了門他一言不發，定定地望著周。周先生燃上一支雪茄，笑了一下：“陳先生，您有什么事嗎？”

“您不知道嗎?您的消息一向靈通，您會不知道嗎?”

“到底發生了什么？”周迷惑不解。

“來棵雪茄?！标惪宋艘豢谥苓f過來的煙，悲切地說，“昨天黃昏，朱小姐的男朋友被車撞死了!”

“什么？”周先生吃了一驚。他臉上的笑容一下子消失了。他站起來，急切地問，“是真的嗎?”

“已經有消息傳過來了。”

“太不幸了?！敝艹林氐負u搖頭，“我懷疑這消息的可靠性。就在前幾天我還邀請朱小姐有機會帶他去我家里做客呢?？烧l知……”

“是的，你永遠也邀請不到啦。一個多么好的年輕人，雖然只見過一面；而且他還對我發了火兒?？烧l也見不到他啦，他死啦，上了天國！”

“陳先生，您別太過激動。這對您的身體不利。再說我也十分震驚。我一向主張仁愛。每一個人的死都會傷了我的心……”

“周先生，您知道嗎?這么一來，朱小姐又不能正常工作了?！?/p>

“怎么?”

“她已經住進醫院了?！?/p>

“嚴重嗎?”

“昏迷不醒。”

“她住在哪家醫院?”

“仁和。”

周先生哦了一聲，撥通了桌子上的電話。陳克望著他，大口大口吸煙。他想說什么，又暇了回去。過了一會兒周先生放下電話：“朱小姐已經蘇醒過來了。大夫說沒什么危險。這是不幸中的大幸。您放心吧陳先生?！?/p>

陳克低低說：“而且還會因禍得福，對嗎？”

周驚訝地看了他一眼，臉上閃過一絲不快；不過他馬上又笑了：“哦，原來陳先生還精通老子的玄學呀。妙極了。哈哈，真是妙極了。”

“我很愿意如此?！?/p>

周先生信心個足：“會的。朱小姐一定會不負重望，化悲痛為力量，出色地完成這部片子的?！彼脑掝}一轉：“只是您的火氣未免太重了些。我說過這會傷了身體的。咱們是搞藝術的人，除了藝術之外關心的還應該是藝術。一輛車子撞死了一個人，這是警方關心的事情。我們應該和朱小姐二樣，拿出高質量的片子來。不是嗎陳先生？”

陳克低下頭：“咱們去看看她吧。我擔心她會承受不了這個打擊。我問過她，她說她很愛這個年輕人。唉，一連串的變放，真夠她受的。”

“好吧，我們馬上去看她，讓她知道，還有很多人關心愛護著她?！彼麌@了廣口氣，“朱小姐真是太不幸了。不過，時過境遷，她會好起來的。”

陳克看了周先生一眼，一聲不響地走了出去。早晨的空氣十分新鮮，路邊上的花壇里，一種不知什么名兒的花開放了，顏色紅彤彤的，像血。

14

在醫院里昏迷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她艱難地睜開眼睛，看到的是一個陌生的世界和一群陌生的人。漸漸地那些人變得不陌生了。她認出了他們。有父母、周先生、陳先生。他們都焦灼而熱切地注視著她。她張開嘴，凄慘地笑了一下。

周先生忙抓住她的一只手，關切地說：“朱小姐，您好些了嗎?您不知道我們是多么地焦急。謝天謝地，您終于化險為夷，平平安安地挺過來了?！?/p>

她沒說什么，又慢慢閉上了眼睛。她的臉色蒼白而平靜，什么表情也沒有。

周先生低低嘆息了一聲，“朱小姐，我已跟警方打了招呼，請他們不惜一切代價緝拿肇事兇手，讓他們受到法律的嚴懲。多好的一個年輕人啊!不過您也別太過傷心，身體要緊。您熱愛的事業還在等著您去完成呢。”

第二天中午她就出院了。她去參加了吳也之的葬禮。守在心愛的人的身邊，她的心情十分復雜又十分純粹。她已經不必再去做什么痛苦的選擇了。她的心上人死了，永遠不復存在了，剩下的，也只有電影了。

安葬了吳也之，她就去公司了。親眼看著吳也之埋進地下時，她默默在心里發了一個誓。是與吳也之有關的。警方查了幾天，沒有結果。她不甘心沒有結果。

她變了。在鏡頭前，她的目光陰郁深沉，閃爍著絕望與仇恨的火焰。面對影片中的敵人，她心狠手辣、殘酷無情。她把自己的才華發揮到了極致。她夠壓抑的了，她需要發泄、發泄，使仇恨刻骨銘心!導演陳克吃驚異常。然而仔細想想，又沒有什么好吃驚的。因為她的一系列遭遇太像馬麗婭小姐了。她就是馬麗婭，馬麗婭就是她。她們已經渾然一體，不可分離了。影片從此拍攝順利，一氣呵成。在島城及港澳臺地區上映后，立即產生了巨大的轟動。人們紛紛走進影院，爭相一睹朱小姐的迷人風采和高超演技。影迷們對她更是佩服得五體投地如癡如狂。影片獲得空前成功，朱顏小姐一夜之間成為人人談論的話題。

第二年年初，朱顏小姐榮獲本屆島城國際電影節王冠獎影后桂冠。她終于成了一顆光彩奪目的影壇巨星。

她的性格一直陰郁而冷酷，她的目光一直令人不寒而栗。直到影片引起轟動，在影迷們癲癲狂狂的呼號聲中，她的臉上才慢慢閃出笑容。隨著影后桂冠的加頂，她的笑容多了起來，有時候笑得十分開心。這使周先生和她的父母以及許多人都松了一口氣。

她不再是個冰美人兒了。她終于從那場惡夢里走了出來。

15

春天到了。島城的春天暖洋洋的，到處都充滿著勃勃生機。在這春天的一個夜晚，宏觀影業公司董事長周亞宏周先生，在島城最豪華的皇冠酒都，為榮獲影后桂冠的朱顏小姐舉辦了一場規模盛大的慶祝酒會。酒會大廳濟濟一堂，出席者均是島城的社會名流，以及電視臺、各大報的知名記者。

朱顏打扮得光彩照人。她出現在大廳的時候，猶如一輪皓皓滿月，令所有的人傾倒。社會名流、名賈大亨紛紛上前敬酒，色迷迷的眼睛里仿佛都伸出了貪婪的手來。閃光燈一閃一閃，她微笑著，應付自如。

整個酒會熱鬧非凡，只有衣衫不整的導演陳克滿臉憂郁，一個人躲在角落里拼命喝酒。

直到午夜時分，酒會才盡歡而散，朱小姐由周先生陪著，送走了爛醉的客人，又讓人把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的陳克送回家。之后，周先生微笑著說：“親愛的小姐，您愿意隨我去解開一道謎嗎?我想您會很感興趣的。”

“是嗎？”朱顏輕輕一笑：“我倒是很想去猜一猜呢?至于感不感興趣，那要看謎底是什么了。”

朱顏坐進周先生的車里，周對司機說：“磊然苑?！鞭D過臉看著朱顏：“您不是一直想看看我的‘磊然苑’嗎?今天您就會發現，那里原來是一個很普通的地方?！?/p>

“不見得吧?氣度風采如周先生者，還會有普通的東西嗎?”

轎車悄無聲息地駛進“磊然苑”的大門。院里靜悄悄的，看不見一個人。周先生下車，替朱顏打開車門，笑著說：“朱小姐，請到小樓上去看看吧。那里有一個非常值得紀念的地方?！?/p>

“可以幫助我解開那道謎嗎？”她下得車來，四周打量了一下。這是一個極有情趣的地方。雖是午夜，但卻暗香襲人。從不遠處傳來海浪的拍岸聲，如吟如訴。她的心不由一動。

“當然可以?！敝芟壬σ饕髦f，“什么謎底都可以在今天解開。當您面對著這個偉大的謎底，您一定會由衷地感嘆，您輝煌燦爛的今天來得有多么不容易。它浸透了一個對藝術無比癡情的人的一片心血?！?/p>

“這個人是周先生您嗎?”

“您會明白的?！?/p>

在周先生的引導下，朱顏穿過一條走廊，拾級上得三樓，再走過一段走廊。周先生推開一扇門進去，開了燈，再推開一扇門，開了燈。他和顏悅色地說：“謎底就在這里，親愛的朱小姐。”

朱顏走到門口，有些漫不經心地看了一眼，突然吃地一笑：“哦，雙人床、沙發、寫字臺、彩電、冰箱、銅欄柵、淺綠色的窗簾，墻上的少女油畫……一切如舊，一切都是沒燒前的樣子。真是好極了。這里確實是一個值得紀念的地方?！?/p>

“您讀懂了嗎?親愛的小姐？”

“我以前曾經往這個方向想過。今天不過是得到了證實?！?/p>

周先生摸出一支雪茄：“我知道您蘭質慧心，什么也瞞不住您。果然如此。您來一棵正宗的呂宋雪茄嗎？”

“不。我來這個。”她信手從茶幾上拈起一盒香煙，聞了聞，又看看牌子，“連香煙也照舊，還有打火機。一切都是原樣，足見周先生是個有心人了。”

“哪里哪里。如果說我真是有心人的話，那我為的是藝術，至高無上的藝術。為了她，幾十年來我日以繼夜，已經青絲染霜了。”他說得有些傷感，臉上的笑容也如星火般黯淡了下來。

朱顏坐到沙發上，徐徐地吸著煙：“那也得像您這樣真正懂藝術的人才行啊。要是換上一個平庸的人，他會得到什么好的結果嗎?”

“您說得對極了。我有一句處世格言，陳先生沒跟您提過嗎?那是個令人佩服的藝術瘋子。我的處世格言是這樣的：做每一件事情，我追求的都是結果。至于用什么手段么，我認為手段是為結果服務的。只有聰明人才能體會到這一點?！?/p>

“漂亮極了周先生。您令我茅塞頓開。”

周先生點點頭：“此情此景，此時此刻，您對過去發生的一切還耿耿于懷嗎?”

“不，親愛的周先生，正相反。我已經差不多全忘掉了，如果不隨您來看謎底的話。我已經陶醉在洋房汽車、鮮花美酒和笑臉里去了。有句話叫吃水不忘挖井人么。只是使我百思而不得其解的是，那天午夜您為什么不把事情做到底?開始我還以為那個什么幫的老大是個多么有魄力的人物呢?！?/p>

“親愛的，他使您失望了嗎？”

“從他以后的工作水平上看，還不至于讓我太失望。我非常贊賞您的話。追求結果，還有為藝術獻身。那老二老三畢竟不那么聰明，您應該讓他們開口不得?！?/p>

“他們已經開不了口了?！?/p>

“這還能叫人放心?！彼肓讼?，“他們是怎樣掌握我的行蹤的?”

“您的坤包，就是我送您的那只。扣子是一個間諜使用的小玩藝兒。是它捍衛了您少女的純潔，又使您一步一步接近角色，最終走上了成功之路。”

朱顏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她紅著臉，向周先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得周先生有些癡了。但他畢竟是一個不同凡俗的人。鎮靜了一下他問道：“舊地重游，您有何感想?”

“周先生您呢?”

二人四目相對，一起笑起來。

“您不是以前的朱小姐了。”

“您也不是以前的周先生了?！?/p>

“不，我依然是以前的周亞宏。只不過以前您接觸的僅僅是他的表面，或者是一個側面。親愛的，您認真研究過一個人嗎?我可是研究了大半生。人這個字兒，別看只有那么兩筆，可其中的含義真值得好好品味呢。”

“被別人研究也是一件愉快的事情。不是嗎親愛的周先生?”

“您這么認為?”

“一點不錯，您還想再認真地研究我嗎？”

“那是我畢生的愿望。”

“妙極了。周先生就是周先生。我可以愉快地告訴您，我很高興。不是迫于您崇高的壓力。我感覺不到您的壓力。我是心甘情愿的。”

“是嗎?那我可太榮幸了。能有機會研究您這樣的天生麗質，真可謂三生有幸。我會認真地完成這項神圣的工作的?！?/p>

朱顏站起來，慢慢踱到那面窗前。她試著推了一下，竟然能夠推開了。望著外面的夜景，她有些神往地說：“這兒的確是個好地方，迷人的濤聲、醉人的花香，夠令人流連忘返了。不過您得告訴我，您那天半夜為什么不完成那項工作?”

“我原本就不打算去強行做什么事情。只有得到對方的密切配合，我才能體會到人生的樂趣。況且那時我為的是挺舉您這顆明星，是手段之一。倘若做完了，豈不違背了我為事業獻身，為藝術獻身的初衷了?”

“太動人了?！彼剡^頭來，目光突然變得咄咄逼人，“那我男朋友的鮮血，可以賣一個什么價錢?”

周先生的心臟哆嗦了一下。他感到了窒息。他雙手扶著寫字臺，慢慢坐到沙發上。片刻，他臉上又浮出了一片笑容：“朱小姐，一切我都是為了藝術，真正的崇高的神圣的藝術?，F在，您已經成功了，您成了令人仰慕的影后，難道這不值得欣慰嗎?至于錢嘛，您知道，在這方面我不是個吝嗇的人?！?/p>

“好極了?！敝祛佀腿ヒ粋€迷人的微笑。她離開窗，款款走過來，斟了兩杯白蘭地，“有您這句話，我就放心了。來，為了我們共同的夜晚，干杯?！?/p>

“干!”兩人碰了一下杯，一飲而盡。

酒下肚，周先生有些沉迷。他抓住朱顏的手。他想起了二十年前他癡心愛過的那個女人，那個長得和她十分相像的女人。不過只是一閃而現。好像，面對真真切切的朱顏，他已經沒有必要再去想別的女人了。

朱顏從容地解脫著她的衣服。周先生感覺自己身上的血液幾乎在以光速流動。朱顏美麗迷人的身體強烈地刺激著他。現在，他已經可以穩穩地得到她了。當然，這也是事物發展的必然結果。任何一個由他挺舉起來的女星，都有過這么一天。

只是今天不同。為了挺舉朱顏，他花費了比以往多數倍的心血。當然，從任何角度上看，都值得。

望著完美的才二十一歲的朱顏，他激動得要死。他脫下自己的衣服。他赤裸的胸上有一道長長的疤。是刀疤。

朱顏的眼神有些異常。但片刻之后，她臉上還是迷人的笑、醉人的笑。

周先生有幾分失態。他撲過來。突然他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窒息。他想爬起來，想去取衣兜里的一種東西，但卻被朱顏纏住了。她的手臂像章魚伸出的觸腳，牢牢地抓住了他。慢慢地他的腦海里一片空白。他聽見一個女人在十分遙遠的地方對他說，“親愛的，你來呀……”

這是他最后聽到的聲音。好像是朱顏喊的，但更像是二十多年前的那個女人喊的。

尾 聲

這天晚上，島城新影后朱顏小姐獨自一人呆在自己豪華寓所的豪華臥室里，面前放著各式各樣的島城日報和晚報，以及晨報。

她先翻開晨報和日報。各報都以顯著的位置和充足的版面刊登了她的大幅照片和詳細報道。眾多贊美之辭溢于言表，無一不是在做著肉麻而故作高雅的吹捧。她皺著眉頭，把晨報和日報統統劃拉到地上。最后只剩下一份剛送來的《島城晚報》。她把它抓在手中。

《島城晚報》在頭版刊發了一個驚人的消息：“宏觀影業公司董事長，被譽為電影界一條龍的，一向以挺舉影壇新星為己任的周亞宏先生，因新片《X X X》的空前轟動，和他全力挺舉的新秀朱顏小姐榮獲本屆影后桂冠，而過度興奮，引起心臟病突然發作，不幸于今晨去世。周先生的辭別人間是島城電影界的巨大損失，是國際影壇的巨大損失。驚聞噩耗，各界人士無不萬分痛悼……”

讀完這段文字，朱顏小姐美麗的臉上浮現出一縷迷人的微笑。她想起周先生的那句名言，最聰明的人追求的是事情的結果。至于手段，那是為結果服務的。她覺得這話千真萬確：“難道我不是個聰明人嗎?”

的確，她是一個聰明人。

“那么現在看來，我還有什么仇恨和不幸嗎?”

她赤腳站在一面大立鏡前，里面的那個美麗動人滿臉笑容的女人，給了她一個十分滿意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