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生公司與“中國實業的上敦刻爾克”

1937年7月，日本帝國主義發動了全面侵華戰爭，戰爭中斷了中國的現代化進程，首先中斷的，是長江的正常航運。在長江下游，江陰被封鎖了，通往上海的航線被切斷了，民生公司的業務就被割斷了九成。有的人認為：國家對外的戰爭開始了，民生公司的生命就完結了。但是，正在南京參加國民政府研究總動員計劃草案的盧作孚先生給民生公司職工發來了電報，他說：“國家對外的戰爭開始了，民生公司的任務也就開始了。”“民生公司應該首先動員起來參加戰爭。”

四川軍人慷慨激昂，要求上前線殺敵。需要趕運四個師、兩個獨立旅的抗日將士到前方，民生公司集中了所有的輪船，兩個星期里將官兵們由重慶、萬縣運送到了宜昌。

“八一三”打響，上海、蘇州、無錫、常州的工廠在危急中要撤退到后方。盧作孚先生派出民生公司的精干人員到鎮江，組織輪船以鎮江為接運的起點，民生公司與招商局、三北、大達、大通等輪船公司通力合作，搶運上海各工廠的內遷設備。

國民政府決定遷都重慶，民生公司在南京幫助運送撤退的政府機關人員和公物，國民政府主席林森及隨員正是乘民生公司的輪船抵達重慶的。南京各學校的師生、儀器和圖書也多由民生公司運送。中央大學校長羅家倫較早部署了撤退，以保存國家文化命脈。民生公司還按羅校長的要求，改造船艙，把中央大學農學院的良種豬、牛、馬、羊、雞、鴨各選一對放進專門的艙位，這個“諾亞方舟”式的運輸，使這個大學的農學院千里迢迢遷到大后方后，還能夠進行教學與科研。中央研究院的大批珍貴的文獻資料也由民生公司運到后方。

當時的中國首都南京已危在旦夕，盧作孚在這里鎮定地指揮搶運，不分晝夜地工作，直到撤退的最后一批物資和人員已運走，他才離開南京去武漢。

在蕪湖，金陵兵工廠撤退了，在漢口，當地及所有滯留其間的兵工廠及鋼鐵廠都必須撤退。中國僅有的一點工業設備及材料絕不能落在敵人手里！兩個月里，運走了1.2萬噸器材。但是漢口還有8萬噸器材，并有政府機關的全部設備，航空委員會的全部航空器材，學校及民間工廠的大部分物資，全都需要內遷，其總量又遠在8萬噸以上。

1938年的武漢已成為全國政治中心，也成了民生公司的工作重心。盧作孚這時已擔任國民政府交通部次長。從長江下游和華北、華中撤退到武漢來的工廠設備和器材，需要繼續運往鄂西和長江上游；成千上萬擁到武漢來的難民，需要運進四川；還有許許多多的軍隊和給養，需要從后方運到前線。盧作孚集中川江中下游的輪船，在武漢保衛戰的炮火中，日夜工作，緊張搶運。

灘多水險的川江上游，運輸能力畢竟太有限了。1938年10月25日，武漢淪陷，宜昌危在旦夕。這時，還有3萬以上待運的人員，9萬噸以上待運的器材，在宜昌擁塞著。“全中國的兵工工業，航空工業，重工業，輕工業的生命，完全交付在這里了”，宜昌這個江邊小城“遍街皆是人員，遍地皆是器材，人心非常恐慌。因為爭著搶運的關系，情形尤其紊亂”。

盧作孚從武漢飛到宜昌。這時，各輪船公司從大門起，直到每一個辦公室，都塞滿了交涉的人，所有各公司辦理運輸的職員，都全力辦理交涉，沒有時間去辦運輸了。管理運輸的機關，責罵輪船公司，爭運器材的人員，又相互責罵。這時，川江已接近枯水季節，中水位的航運時間只有40天了。這樣緊急的時候，宜昌一片混亂。

交通部次長盧作孚立即召集各輪船公司負責人和各輪船的船長、引水、宜昌港的技術人員連夜開會，制定出在40天內運完撤退物資的詳細計劃和具體措施。又請船舶運輸司令部出面召集待運物資單位開會，要求大家有秩序地按計劃工作，配合運輸。盧作孚親自分配有限的運力，各機關便根據分配給他們的噸位，各自選擇重要器材，配合成套，先行起運，其余交由木船運輸。

一天以后，24只輪船便開始不停地往返于宜昌上游各港口之間，其中22只輪船屬于民生公司，只有2只是掛著法國旗的中國船。那時川江上的幾只外國輪船，因屬中立國，只運一般商品，不運一切有關抗戰的東西，每噸運價高達300~400元。中國輪船不但運送兵工器材和軍需品，而且對兵工器材，每噸只收運費30~37元，其他公物只收40余元，民間器材只收60余元到80余元。

這時，川江仍然只能白天航行，碼頭上的裝卸工作盡量利用夜晚的時間。運輸采取了1936年創造的“三段航行”法，盡量縮短航程，最不容易裝卸的，才運到重慶，其次縮短一半運到萬縣，再其次再縮短一半運到奉節巫山，甚至于巴東。一部分力量較大的輪船，除本身裝運外，還得拖帶一只駁船。

在那緊張的40天里，每天清晨，宜昌港口總會開出五只、六只、七只輪船，下午總有幾只輪船回來。為了爭取時間，每只輪船抵達碼頭的時候，艙口蓋子早已揭開，窗門早已拉開，起重機的長臂，已經舉起；兩岸碼頭的器材，早已裝在駁船上，拖頭已靠近駁船等待著進港的輪船。輪船剛拋了錨，駁船便拖到輪船邊，開始緊張地裝貨了。

這是前所未有的戰時運輸，也有前所未有的技術難度。這樣多的器材，有些是民生公司從未起卸過的大件，公司的技術人員發揮了極大的創造力。公司還在上海招聘了40名會使用機械裝卸的起重工人，負責重型器材的起吊、裝運，創下了川江貨運裝卸重件的記錄。

夜里，宜昌兩岸碼頭上的燈光，各輪船作業的燈光，徹夜映在江上。岸上每數人或數十人一隊，抬著沉重的機器，不斷地歌唱，拖頭往來的汽笛，不斷地鳴叫，輪船上起重機的牙齒不斷地呼號，所有這些，“配合成了一支極其悲壯的交響曲，寫出了中國人民動員起來反抗敵人的力量”。（盧作孚：《一樁慘淡經營的事業——民生實業公司》）

40天以后，待運人員早已運完，器材運出了2/3。又過了20天，江水低落到不能大規模運輸，宜昌南北兩岸各碼頭的器材已全部運完。后來，晏陽初先生稱這個撤退運輸為“中國實業上的敦刻爾克”。

據不完全統計，民生公司在抗戰前期（1937~1940年），從上海、南京、蕪湖、武漢和宜昌搶運入川的兵工器材和航空油彈器材，共計196000噸。中國的大后方有了這些寶貴的物資，才能迅速建起新的工業基地，尤其是軍事工業基地，為奪取抗日戰爭的勝利起了重大作用。

《盧作孚的夢想與實踐》 趙曉玲著 四川人民出版社 2002.4 定價：28.00元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