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4年春,我國著名的馬克思主義哲學家、時任中共中央高級黨校副校長的楊獻珍,在給學員講授唯物辯證法時,為了闡明對立統一規律,使用了中國古代思想家關于“合二而一”的提法。這一提法與毛澤東所提的“一分為二”有異曲同工之妙,然而,當時在中共中央負責意識形態工作的康生,卻一手策劃了對楊獻珍的政治批判。這場我國學術界多年來罕見的批判運動,使“斗爭哲學”幾乎深入到全國的每一個角落、每一個階層,從而為不久后發生的“文化大革命”提供了理論武器。“文化大革命”中,楊獻珍再一次遭到康生的殘酷迫害,蒙受奇冤,直到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之后才得到徹底平反。這場起于講壇的政治風波給后人留下了無盡的思考。
“一分為二”是毛澤東說的/“合二而一”是楊獻珍講的/楊獻珍提“合二而一”,只是想研究一下中國古代思想家關于對立統一思想究竟是怎樣反映的
要談“合二而一”,還必須從“一分為二”這個詞談起。在哲學詞典中,恐怕沒有哪一個詞匯像“一分為二”那樣在20世紀中期被中國人民以口頭或書面形式流傳得那么廣泛。其實它并不是一個新創造的名詞,而是在中國古代就有的。宋朝大哲學家朱熹(1130年—1200年)在他的著作中就曾提出過“一分為二”的命題,認為自然界的事物都是“一分為二”的。
無論是學術界還是一般民眾,人們最熟悉的還是毛澤東關于“一分為二”的論述。毛澤東最早提出“一分為二”這個辯證法的具體概念,是1957年11月18日在莫斯科共產黨和工人黨代表會議上所作的一個發言中。他在這一發言中講到關于黨內團結問題的辯證法時指出:
其實我們的支部書記是懂得辯證法的,當他準備在支部大會上作報告的時候,往往在小本子上寫上兩點:第一點是優點,第二點是缺點。一分為二,這是個普遍現象,這就是辯證法。
那么,楊獻珍又是怎樣提出“合二而一”觀點的呢?他到底試圖說明一個什么問題呢?
追溯得早一點,在1958年底,楊獻珍就有關于“合二而一”觀點方面的思考了。這反映在11月19日他為中央黨校新疆班和自然辯證法班作的一篇題為《關于規律的客觀性和主觀能動作用問題》的講課記錄稿中。
在這次講課中,他一面自己提問,一面自己回答。他問:什么叫辯證法的思維方法呢?然后回答:是——否,否——是,是中有否,否中有是;肯定中有否定,否定中有肯定,它不是絕對不能夠相容的對立,而是對立中的統一。他還說,中國從古以來有關這種辯證法的思想是很多的。老子講的“禍與福”的相互包含,“塞翁失馬,焉知非福”的故事,就是很好的例子。辯證法的公式是:是——否,否——是,肯定中有否定,否定中有肯定,有聯合有斗爭,有斗爭有聯合。講到自由與必然的問題,自由中有必然,沒有必然的自由是唯心主義的意志自由論的自由,這不是自由而是盲目性。自由中有必然,就是要按照規律辦事情才能夠辦好。認識必然才有自由。把對立面統一起來,就可以把辯證法弄通了。
楊獻珍正式提出“合二而一”的觀點,則是在6年之后的1964年4月的一次講課中。這次仍是為中央黨校新疆班學員講課,不過題目有了變化,叫做《在實際中尊重辯證法》。他講道:
辯證法的基本觀點就是對立面的統一。列寧在《哲學筆記》中說:“可以把辯證法簡要地確定為關于對立面的統一的學說,這樣就抓住了辯證法的核心。”主席在《關于正確處理人民內部矛盾的問題》中說:“馬克思主義哲學認為,對立統一規律是宇宙的根本規律。這個規律,不論在自然界、人類社會和人們的思想中,都是普遍存在的。矛盾的對立面既統一又斗爭,由此推動事物的運動變化。”任何事物都是由對立面構成的,或矛盾構成的……“一分為二”、“合二而一”、“二本于一”。
關于為什么要提出“合二而一”這個命題,楊獻珍在1987年8月9日所寫的《關于“合二而一”問題的申訴》中有一個交代。他說:
我平時在研究對立統一規律時,曾想過這樣的一個問題:對立統一規律既是普遍規律,古代希臘思想家能夠有所反映,難道中國古代思想家就會沒有反映嗎?為此,我在翻閱中國哲學史料這類書的時候,就常留心這方面的問題。一般哲學書上解釋“對立統一”,都是解釋為“任何事物都是由兩個對立面構成的”。這種思想在中國古書上也有反映,例如最古老的思想中就有“太極生兩儀”之類的話。“兩儀”即陰陽,“陰”和“陽”是中國古代思想家表達兩個對立面的用語,但沒有看過類似“任何事物都是由兩個對立面構成的”這樣的表達法。1961年我在西安住醫院時,隨便翻翻《藍田縣志》,偶然看到上面記載有宋朝人晁公武說呂大臨著有《老子注》一書,闡發了老子的“合有無謂之元”的思想。我又翻了一下《老子》。在《老子》第十一章中,有這樣一段話:“三十輻為一轂,當其無,有車之用。埏埴以為器,當其無,有器之用。鑿戶牖以為室,當其無,有室之用。故有之以為利,無之以為用。”我看了這一節,認為老子說的車、器、室都是“有”和“無”的對立統一。正和黑格爾說的“存在”和“非存在”的對立的統一,意思是一樣的。“合有無謂之元”,我理解“合”就是“構成”的意思,“有”和“無”代表兩個對立面,“元”即“單元”或“事物”的意思。“合有無謂之元”正與“任何事物都是由兩個對立面構成的”意思是一樣的……1963年看到明朝人方以智的《東西均》,其中有“合二而一”這句話。這里的“合”字,我理解為就是“構成”的意思,認為這句話與“不有兩,則無一”是表達了同樣的意思,即“一”是由“二”構成的,統一的事物是由兩個對立面構成的,都是中國和外國思想家關于對立統一思想的不同的表達法。這是我對于“合有無謂之元”、“合二而一”的最原始理解。那時就只是想研究一下中國古代思想家關于對立統一思想究竟是怎樣反映的,只是注意到這一點,沒有想到其他事情。是一種純學術研究的性質。
關鋒看到有關“合二而一”的文章時說:“這可是一條大魚,應當捉住,不能讓它縮回去。”/康生馬上給其定了性:“艾恒武、林青山這篇文章是宣揚修正主義調和論、是反對毛澤東思想的。”/毛澤東說:“一分為二是辯證法,合二而一是修正主義。”
應該說,“合二而一”與“一分為二”本來沒有實質性的對壘。那么,沒有根本分歧而引起爭論的兩個哲學命題怎么釀成“哲學罪案”的呢?這得歸“功”于康生。
“合二而一”這個哲學命題,經過楊獻珍推陳出新后,開始在學術界產生影響,逐漸引起一些討論和爭論。但最初見諸于報端的文章,并不是楊獻珍寫的。楊獻珍曾經在備受冤屈后進行辯解:“關于‘合二而一’,我自己僅僅是在課堂上講課講到‘對立統一’時,說過中國古代思想家也有這種認識,當作舉例,曾提到過方以智的‘合二而一’,我自己沒有寫過關于‘合二而一’的文章,也沒有‘唆使’過別人寫文章,更沒有給誰精心修改過這種文章。原寫文章的作者都還活著,可以作證。1964年《紅旗》雜志第16期上發表的批判我的那篇文章夸大其詞,與實際情況是不相符合的。”
“合二而一”這個命題,開始還不是作為學術爭論而僅是作為學習體會見之報刊的。那篇題為《“一分為二”與“合二而一”——學習毛澤東唯物辯證法思想的體會》的文章,發表在1964年5月29日《光明日報》的哲學專版上,作者是當時中央黨校哲學教研室教師艾恒武和林青山。
文章的立足點是力圖通過分析“一分為二”和“合二而一”這兩個概念的運用,更好地學習毛澤東的唯物辯證法的。但當《光明日報》打出清樣送審時,康生、關鋒卻從文章中發現了“問題”:原來楊獻珍曾經在中央黨校新疆班“鼓吹”過“合二而一”!他們決定把這件事公開捅出來,然后把楊獻珍這個“老頑固”徹底整垮。
康生等企圖迫害楊獻珍是由來已久的。用楊獻珍的話說:“我從1959年底就開始受康生的迫害。”那是1959年6月12日,楊獻珍在同河南省委黨校及撫順市委黨校參觀組的談話中,講了要“堅持實事求是作風,狠狠批判唯心主義”的觀點。他就“講真心話”說了些肺腑之言:“要讓干部都敢于發表自己的意見。干部不敢講真心話的風氣不好。弄成這個樣子有它的原因。過去在蔣介石統治下鬧革命,殺頭也要講,就是被蔣介石殺了,還是革命的嘛!現在誰要是向領導人提意見,就有被戴上‘反革命’帽子的危險。革命干部為革命提點意見,而背上‘反革命’的罪名,死了也于心不甘,誰還愿意再去向領導提意見?那些熱衷于搞家長制、一言堂的人,盡管身居高位,看來還不懂得什么是歷史唯物主義。”
楊獻珍的這些肺腑之言,卻讓康生等人覺得非常刺耳。在楊獻珍這次講話后不久,有人把楊獻珍的這份講話稿送給了康生。同年11月22日,陳伯達、康生約楊獻珍談話,斷定楊獻珍的這次講話是錯誤的,令其檢查交待。第二天,中央黨校黨委根據陳伯達、康生的指示,對楊獻珍進行“揭發批判”,并要楊獻珍檢查。一直到1960年7月,連續批判了七八個月。
康生認定,楊獻珍和彭德懷是一樣的,一個在山上,一個在山下,犯了“右傾機會主義錯誤”。楊獻珍被迫遞交了《向黨低頭認罪》的檢討書。在1962年初,經復審,楊獻珍被平反,但楊獻珍的言行已經令康生等人恨之入骨。
正當他們苦于找不到機會對楊獻珍進行報復的時候,發現了有關“合二而一”這一問題的爭論。
關鋒說:“這可是一條大魚,應當捉住,不能讓它縮回去。”
康生馬上給其定了性:“艾恒武、林青山這篇文章是宣揚修正主義調和論、是反對毛澤東思想的。”他要求《光明日報》發表幾十篇批判文章,但這些批判文章要以“討論”的形式出現,版面安排上要使人們看不出什么觀點是“正”面文章,什么觀點是“反”面文章。康生要通過這些討論把楊獻珍引出來。
于是,1964年6月5日,《光明日報》上發表了署名項晴的文章:《“合二而一”不是辯證法》。
當然康生不會僅僅滿足于炮制兩篇批判文章,更大的陰謀還在后頭。
當日晚上8時,康生到人民大會堂出席現代京劇觀摩匯演開幕式時,把《“一分為二”與“合二而一”》及《“合二而一”不是辯證法》兩文轉給江青,請她“轉主席過目”。看了這兩篇文章后,毛澤東果然有了反應。在6月8日中央政治局常委會上,他說:“一分為二是辯證法,合二而一是修正主義。”
于是,康生很快向光明日報社負責人面授機宜:“現在形成了學術爭論的局面。很顯然,‘合二而一’是反對毛主席‘一分為二’辯證法的。不過,你們要先引發大家講話,把觀點都亮出來再說。”
“蛇”沒有“出洞”/康生開始策劃在黨報黨刊上點楊獻珍的名,逼其“出洞”/一場精心策劃的大批判展開/被“合二而一”案牽連者眾多
出乎康生等人意料的是,討論進行了一個半月,他們欲引的“蛇”并沒有“出洞”。于是,7月17日,一篇署名王中、郭佩衡,題為《就“合二而一”問題和楊獻珍同志商榷》的文章,在《人民日報》上發表。當然這個署名是假的。據考證,這篇文章的草稿出自《人民日報》理論部,主持修改和定稿的是康生。
對此,康生的解釋是:“在黨報上公開批判一個中央委員不是隨便的,這本身就是一種對楊獻珍的政治批判。”
7月24日,康生在釣魚臺會議上一口咬定楊獻珍事先看了那兩位教師寫的文章。他說:“現在有個動向,很值得警惕,有人想轉移視線……我們要以‘合二而一’坐莊,舉一反三,聯系其他問題,在政治上一定要聯系楊獻珍1958年反三面紅旗的言論和1962年的翻案問題、鼓吹單干風問題、辦校方針問題、對待毛澤東思想問題,要往政治上發展。”他指出,要把這場“爭論”與“思維同一性討論”等聯系在一起。他下令各報刊一定要“從政治問題上批判”。
8月14日,關鋒等3人又以撒仁興為筆名在《光明日報》上發表文章《“合二而一”是階級調和論》,開始公然誣蔑楊獻珍。
8月下旬,由康生、陳伯達直接控制的《紅旗》雜志在其第16期上發表了署名“本報報道員”的文章《哲學戰線的新論戰》。此文說楊獻珍引用“合二而一”是“同黨大唱對臺戲”,說“楊獻珍同志在這個時候大肆宣場‘合二而一’論,正是有意識地適應現代修正主義的需要,幫助現代修正主義者宣傳階級和平、階級合作,宣傳矛盾調和論;同時,也是有意識地適應國內資產階級和封建殘余勢力的需要,給他們提供所謂‘理論’武器,對抗社會主義教育運動”;而且說,那些在這場爭論中贊同“合二而一”觀點的人是“有所用心”。
從此,“合二而一”的學術討論完全變成了政治討伐。
楊獻珍在1984年《中國老年》雜志上撰文回憶:“在我生命歷程中所遇到的政治風浪,最險惡的還不是十年浩劫,而是1964年對‘合二而一’的批判。那時‘合二而一’簡直是犯了十惡不赦的大罪,中央和地方所有的大小報紙,鋪天蓋地一哄而起,舉行全國性的大討伐。”各種討伐直至1965年5月20日才暫時告一段落。
1965年3月1日,批判運動達到新的階段。中央黨校校務委員會向中央作了《關于楊獻珍問題的報告》,結論是:“他是資產階級在黨內的代言人,是彭德懷一伙,是個小赫魯曉夫。”其主要罪名是:“反對毛澤東思想”;“制造反對社會主義的‘理論’”;“攻擊社會主義建設總路線、大躍進、人民公社”;“鼓吹資本主義復辟,大刮單干風”;“攻擊歷次政治運動,大鬧翻案風”;“同彭德懷一道反黨”;“站在赫魯曉夫一邊”;“包庇、安插惡霸地主反革命分子”;“把高級黨校變成獨立王國”;“企圖抓全國黨校領導權,并且伸手到許多方面去”。
《報告》提出撤銷楊獻珍的黨校副校長和校務委員會委員職務。
9月24日,中共中央將這一報告作為中央文件批發全黨,并同意撤銷楊獻珍的職務,降為中國科學院哲學研究所副所長。
但是事情卻遠沒有結束。在“文化大革命”中,康生授意“中央黨校大批判寫作組”,寫出了更上綱上線的《哲學斗爭與階級斗爭》一文。文章進一步把“合二而一”打成“反動”觀點,并歸結性地說:“它的要害,就是要把無產階級和資產階級、革命和反革命合在一塊,反對無產階級專政下繼續革命,妄圖復辟資本主義。”
“文化大革命”開始后不久,楊獻珍就被當作“反革命修正主義分子”、“牛鬼蛇神”又被清掃。雖然內容上與1964年批判“合二而一”時一樣,但調門要比那時高得多。隨著運動的開展,楊獻珍又被扯進所謂“六十一人叛徒集團案”,再加上上述罪名,一并被戴上“反革命修正主義分子”、“三反分子”、“里通外國分子”和“大叛徒”的帽子,被頻繁揪出來批斗,“噴氣式”、“下跪”、“戴高帽”等各種花樣翻新的凌辱和折磨降臨到他的頭上。
1967年5月18日,楊獻珍被囚禁起來。4個月后,由康生親自下令,正式將其逮捕入獄。這位71歲的老人,在獄中被關押了整整8年。
1975年5月20日,中央專案組第一辦公室作出《關于叛徒、里通外國分子楊獻珍的審查結論》,正式開除了楊獻珍的黨籍。所謂“叛徒、里通外國分子”,都是康生強加給楊獻珍的莫須有的罪名。楊獻珍于1926年加入中國共產黨,1929年9月至1931年夏在上海、開封、北平等地從事黨的地下活動,1931年7月在北平被捕。在獄中,他翻譯了《馬克思主義的三個來源和三個組成部分》、《卡爾·馬克思》、《論民族問題》等馬克思主義經典著作和共產國際領導人季米特洛夫等人的報告,以及《國際通信》所刊載的共產國際文件與國際共運信息等。1936年9月,在黨的營救下出獄。1966年,康生竟不顧他本人就很清楚的歷史事實,一手策劃、制造了所謂的“六十一人叛徒集團案”,把薄一波、楊獻珍等61人根據中共中央和北方局的決定發表“啟事”出獄,誣陷為“自首叛變”。20世紀50年代中期,有一批蘇聯專家在中央高級黨校工作,他們回國時,出于禮節,經請示中央,楊獻珍送給他們一些參考材料。康生即以此為根據,給楊獻珍加上了“里通外國分子”的帽子。之后,楊獻珍被流放到陜西潼關,在潼關縣醫院“安家落戶”。
與此同時,受楊獻珍冤案株連者無數。據不完全統計,僅在中央黨校就有150多人。其中,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哲學教研室的講師黎明。為了堅持自己認為是真理的“合二而一”觀點,他先是被開除黨籍,下放基層勞動,繼而在“文化大革命”中被誣陷為反革命,最后不堪人格羞辱而投井身亡;原中央黨校哲學教研室副主任孫定國被迫跳入黨校人工湖自殺身亡。
那兩位寫《“一分為二”與“合二而一”》文章的教師,一位被遣送到吉林長春市,沒有單位肯收留他,最后在菜站賣菜;另一位被“發配”到偏僻的山溝里。其他被“引出洞”的人,也都被定了各種罪名:“合二而一分子”、“反革命修正主義分子”、“三反分子”、“雙料特務”等,大都被趕出中央黨校。不僅如此,康生還下令,要化整為零,不允許有兩個人分在一起,以免勾結串連。到最后,形成“‘合二而一’集團”的概念,把這些人統統網羅進去,像沒支持過“合二而一”的韓樹英、早已調走的朱明以及一些不相干的行政干部也被劃入其中。這些人和楊獻珍一樣,在“文革”中再次受到迫害……事過16年,劫后余生的楊獻珍悲憤地寫道:
“歷史上有過株連十族的例子,那就是明朝的方孝孺的故事。所謂十族就是指九族加上他的學生。而‘合二而一’受株連的卻遠遠超過十族。那些受株連的人中,很多人同我毫無關系,我也根本不認識他們,不過僅僅因為寫過贊成‘合二而一’的文章,竟也遭到各種各樣的迫害。”
由“合二而一”與“一分為二”之爭而引起的這場冤案,直到1976年粉碎“四人幫”之后,經過中共十一屆三中全會才逐漸得以解決。1978年12月,楊獻珍結束了流放生活,從陜西潼關回到北京。1980年8月4日,中共中央組織部向全國轉發了中央書記處批復同意的中共中央黨校委員會《關于楊獻珍同志問題的復查報告》,為楊獻珍徹底平反。中共中央指出:楊獻珍同志自1959年以來,屢遭康生等人的打擊迫害,特別是“文化大革命”期間,林彪、康生、陳伯達、“四人幫”繼續羅織罪名,對楊獻珍同志進行誣陷。
中央黨校委員會的報告,逐一駁斥了強加給楊獻珍的不實之詞。《報告》指出:“關于我國過渡時期的經濟基礎與上層建筑、關于思維與存在的同一性和關于‘合二而一’問題,這是屬于理論研究、學術討論的問題,可以本著‘百家爭鳴’的方針進行正常的討論。把楊獻珍同志在講課、寫文章中的一些學術觀點,說成為政治上的原則斗爭,說楊‘是一貫的政治錯誤,是反對馬克思列寧主義、毛澤東思想,反對黨的路線和政策的錯誤’,是不對的。”楊獻珍并沒有“反對對國民經濟進行社會主義改造”;“他也并未‘以反對與存在有同一性的說法,來反對黨的社會主義建設總路線’;把他對‘合二而一’問題的理論研究,說成是‘有計劃、有組織地向黨發動了總進攻’,并由此而株連了一批理論工作者,也是不對的”。
歷史是公正的。楊獻珍的冤案平反后,在批判“合二而一”運動中被株連、在“文化大革命”中遭迫害的無辜者,也一一得到了平反。而“黨內大奸”康生之流,則早已被牢牢釘在歷史的恥辱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