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誰?
無論是網絡上還是各大報紙雜志中,他都被冠以這樣一個名稱——中國神探;
他能夠穿越時空隧道讓長眠于地下五百年的明王妃栩栩如生;
他能為沉睡兩千兩百年的西漢女尸重現楚楚容顏;
他考察兵馬俑,發現了兩千年前工匠的鞋印,于是兵馬俑的時間、制作之謎終于解開了;
他考察半坡文化遺存,發現七千年前祖先的指紋,引起國內外的轟動;
他為“百慕大”之謎增添構想;協助破獲震驚遼沈大地的“三八”大案……
他是一個工作上癡迷、生活上執著的人。
他就是趙成文——中國刑警學院教授、刑貌專家、痕檢專家、一級警監。
第一眼見到趙成文,你很難將他跟“神探”、“奇人”這些字眼聯系在一起,他不高大、不魁梧,甚至不硬朗。但他身上就是有一種東西能夠深深地吸引著你。他像一塊石碑,需要走近才能看清,但在走近的同時,你便會不自覺地昂起頭……
知識源于積累
趙成文生于1943年,從警已有32年。多年來,他在工作上成果不斷,聲名日彰。趙教授置身于中國刑警們的高等學府,身邊云集的都是刑偵專家,無論是研究刑偵理論,還是從事刑偵工作,都是高手,那可是實打實的擲地有聲的一群人。要想在這里脫穎而出,那么你必須是名副其實的、音調鏗鏘的干家。
趙成文身邊的人們對他是服氣的,是稱贊的。為什么呢?不僅因為他那低調走人、高昂做事的人生準則,更是因為他那些顯赫的“戰績”。大的尚且不論,他曾經視一道蛛絲破案情;曾經見兩個蛆殼破火案;曾經依據一個鬧表殼上的一枚灰塵指紋,兩小時破獲一起兇殺案……有人稱他為神探,可是誰都知道,破案不能靠運氣,越是細小的事物越容易被人忽視,而相關的知識積累都是從日常開始的。
十多年前的一次案件中,趙成文在案發現場發現了指甲印。他當時就想,能否通過指甲來認定一個人的性別、職業、生活習慣,或者若干年后,仍能通過前后指甲的對比認出作案者為同一人。有了想法就立即行動。從1993年起,他便開始了這一新的科研課題的收集。
十年如一日,趙成文大約每隔35天剪一次指甲,然后小心翼翼地將它們按照十指的順序用膠帶粘成一排。十年過去了,趙教授已經積攢了126組自己的指甲標本,它們密密地卷成一小捆,打開卻有5米之長。
在所有的積攢中,只有一組少了一個小手指指甲。趙教授說,那次是出差到圣彼得堡,他將當時剪下的指甲分開來放在兜里。結果不小心還是掉進了圣彼得堡內務部的地板縫里。“我當時怎么摳都沒摳出來。”趙教授一臉的遺憾,顯然他還在為多年前那小小的過失而“耿耿于懷”。
趙教授說,現在還缺不同年齡,不同性別,不同職業的人的指甲。下一步,他準備申請一個科研課題,對此做立項研究。
在趙教授的書架上,擺著許多他去各地破案、勘察所帶回的東西,一些是作為研究的,一些是留做紀念的。最醒目的是兩只盛著深黃色液體的標本瓶。他說這是在給漢代“凌惠平夫婦”相貌復原時,采取的凌惠平的棺液。由于這些棺液,凌惠平的尸體才能保持相對完好。在標本瓶的底部還沉淀著一些凌惠平的皮膚組織,這些都是為以后做其他研究提供依據的。
趙教授感慨:“將這兩瓶棺液帶回沈陽太不易了!”他先要從連云港坐公車到青島,再轉飛機。當時從連云港到青島要七八個小時,公車為了省錢不走高速公路,這不僅加長了路途的時間,也增加了旅途的顛簸。趙教授為了防止兩個瓶子磕碰損壞,將它們用繩子綁好,放在地上,兩只腳死死地夾著,生怕有個閃失,所有的努力就都前功盡棄了。就這樣,當公車行駛到青島時,趙教授的雙腳已經紅腫。
在他書架的下一層還放著一個爛得不能再爛的蘋果,這總不會是紀念品吧。問起他,他笑笑說:“這是在做時間痕跡的檢驗。放到什么時間它仍有水分,什么時間出現褶皺,何時又腐爛都是有記錄的……”
“鞋粘地上,我光腳跑!”
趙成文的細心是出了名的,看似不經意的事情,他總能琢磨出點名堂來。難怪有人說,他天生就是一個做學問的專才。只要他盯上一個目標,就會全力以赴。他對研究對象的專注和傾心,對所從事工作的敬業和熱情,是一般人難以做到的。
有一回,他去市場買豆腐,居然站在那兒對著豆腐上印下的布紋出神,看了一遍又一遍。吃豆腐,也吃出了尋常百姓吃不出的滋味。嘴里嚼著豆腐,腦子里卻嚼著“各種紡織品的痕跡”……由此,趙成文開始了一個新課題的研究,琢磨了各種紡織品的痕跡,撰寫出一篇出色的論文《紡織物痕跡檢驗新方法》。
還有一次,他的手指被利器劃破,血流如注。他按住手指,竟想起勘察過的現場,那些困擾過他的疑點勾動他的思緒。他一激動,顧不得去衛生所包扎傷口,卻忍著傷痛跑到實驗室,正正規規地摁下了一枚枚血指印。從手指受傷到傷口愈合,他潛心研究了自己手指愈合的整個過程,論文《傷口愈合中的變化記錄》由此寫就。
最近,在繼“警星CCK-Ⅲ型人像模擬組合系統”研制后,趙教授又有了新的發明——“神探EIS-I現場人體和爆炸點摹擬還原系統”。這一新的研究能夠根據現場尸體殘留塊還原爆炸前人體的瞬間姿態。通過對圖片進行組合處理,根據“傷殘弧線”確定爆炸方位,組合分析測量確定爆炸點的空間位置,分析爆炸原因和藥量,準確及時地還原案發現場的環境。
在眾多的科研領域里,很可能有許多人都在從事研究同一個項目。國內在搞,國外也在搞。當問到趙教授為什么只有他一個人最先跑到終點時,他說:“我知道研究這種項目這個學科的肯定不止我一人。可能我們都跑到了同一個地帶里,那個地帶有一處膠黏,它把我們的鞋都粘在那兒。其他人都在專注于想方法如何擺脫膠黏狀態……”“那您呢?”“我就是把鞋脫掉,我光腳跑。”
紅黃綠燈般的人生
工作上勤勤懇懇、腳踏實地,生活中,趙成文同樣從容而執著。
對趙教授而言,生活里沒有過不去的檻兒。他從小是個孤兒,兩歲時,父親便撒手人寰,離他而去了。隨后,娘不久也改嫁。沒爹沒娘的他是隨著奶奶和叔叔長大的。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讓他嘗盡了人間的苦滋味,同時也磨練出他那堅強忍耐的性格。他說:“人生就好比紅黃綠燈,哪能一帆風順,總會有坎坷。遇到紅燈時,就得慢行,這時候急不得;黃燈亮了,就是提醒你警醒,不能馬虎;綠燈放行時,就可以勇往直前了,但也不可掉以輕心……”
當問起他至今為止,遇到的最大的人生紅燈是什么時,他將身體靠在椅背上,沉思了片刻,然后輕描淡寫地一揮:“大概就是身體受過的那幾次傷吧。”
據他的朋友講,趙成文從來都是個熱心腸的人,年輕時,一次游泳救人讓他患上了脈管炎,身體受到了重創;在農村下放期間,他又因救火,頭部受傷,得了腦震蕩;還有一次,在火災現場拍方位照,為了爬到附近一個高一點的房子上去,趙成文在地上立了一塊木板搭到那個房檐上。當他爬到四米多高時,木板喀嚓一聲折斷了……昏迷后醒來,醫生告訴他一根肋骨骨折。
他說疼痛是很折磨人的東西。尤其是多年以后他曾到西藏去講課,那根肋骨疼得他不能入睡。可是當時的他,卻像個沒事人似的,從昏迷中清醒后又回到了現場,繼續爬到房頂上,把現場拍完。后來,他的背部疼痛得實在難忍了,才不得不去醫院。經過醫生檢查,那骨折的肋骨已經自己長上了。
我只是一顆鋪路石
熟知趙成文的人都知道他有多重身份。他不僅是破獲大案要案的刑警,也是復原古尸相的相貌專家,同時,他還是中國刑警學院的教授。“師者,傳道授業解惑也。”趙成文深深地知道這個職業的分量,對于60歲的他來說,更希望看到的是推動前浪的“長江后浪”。
他說將來要寫一本現場勘察的書,理論少些,實用性多些,留給后來人。“我有很多的學生,做大量的收集和調研一方面是我的本職工作,另一方面我也要為我的學生們做好鋪墊,將來有一天我倒下了,我愿意他們踩著我的身體接著向上爬,越高越好!”難怪他被評為全國公安系統模范教師,原來對事業的愛、對學生的愛可以如此包容寬廣,不禁想起一句話:張開雙手,你擁有整個世界;握緊拳頭,你將兩手空空,一無所有。
“我是一忙就顧不了家的人。”
前不久,趙成文飛往江蘇為《西游記》的作者吳承恩畫像。這次行程的費用是由他自己出的。對于他這種自掏腰包的做法,許多人都很好奇。他又是淡淡地一筆帶過:“我只是出于對吳承恩本人的一種景仰罷了。”
在整個采訪過程中,不時地有記者電話采訪或陌生人來電詢問關于畫像的一些知識,他都是瞇縫著那雙疲倦的眼睛,慢條斯理地解答,嘴角總掛著一絲懶散的微笑。我奇怪像他這樣的人,永遠都這么從容而平靜嗎?他說:“人都會有煩躁的時候,只是這么多年了,早已懂得如何排解自己的情緒。煩了就出去運動運動,要么攝影,回到家心情基本上就會平靜許多。”
“您經常這樣跑,不怕家里人擔心嗎?”
提到家,趙成文面帶愧色。趙成文的妻子叫鄭寶蓮,幾十年了,家里家外幾乎都她一個人忙活。趙成文說自己是一忙就忘了家的人。年輕時,他幾乎沒時間照料兒女,孩子沒上過幼兒園,5歲的女兒管月亮叫“棗”,開口閉口只會說“我”,妻子跟他也遭了不少罪……那些事情勾起他一陣陣心酸,“我是愧對家人的!”
好在事過境遷,一切都已過去,趙成文如今已當上了爺爺。小孫子三歲大,眼睛圓圓的,話還沒說全,就已經向世人宣布:“我長大了要當刑警。”趙成文非常疼愛這個孩子,他抱著孫子,會掩飾不住心中的喜悅,樂得合不攏嘴,像一個老農民,喜歡得不知道怎樣才好。你若說他重男輕女,看重的是傳宗接代,他才不反駁呢。嘴上心里都笑著,一副隨便你怎么說都行的老好人樣子。
這就是趙成文,他善于解謎,而他本身就是個謎。你越走近他,越感動于他那平凡而深邃的世界……
(責編 常馨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