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風繼續吹起

春天的信

蘸著露水，在草葉上寫信

親愛的，我將晨風和陽光

寫進綠色的信箋

陽光越來越亮

一封很長很長的信

我需要逗號

——那就抓一把鳥鳴吧

帶響的，輕輕地跳

一片草葉顯然不夠

我要用盡整個春天

該貼郵票了，我貼上一只大雁

天空的翅膀向你飛

親愛的，春天摟著你

摟到身上長出嫩葉

你就變成一支

粉紅的花蕾

大風繼續吹起

大風繼續吹起

飄飛的云繼續墜落

枯黃的草坡，野菊花被風追趕

仿佛一群絕望的人

走到窮途末路

那些斑頭灰雁昨夜就飛了

但鳴聲像地上霜露

一粒粒冷而尖痛

大風繼續吹起，一路狂奔

可誰能告訴我

被風撕裂的傷口

需要多少春色

悄悄縫合

山 泉

從山澗躍下，流經密林、草坡

你們看到水的清亮

聽見歌聲飛揚

可是山川是漏斗形的

多少飛濺的山泉

就跌落在無底的漏斗里

被黑暗吞沒

或一路歡暢地朝前奔去

仿佛卷著夢想

沒有一滴水珠回頭

沒有一聲哀嘆留下

可最終奔向哪里

那天空一樣湛藍的地方

飛奔著要去的地方

難道就是鹽粒泡大的

苦澀無邊的海洋

山泉是甜的

可是前方的路上

等著山泉的

又是什么

熄燈的時候

我突然覺得我是孤單的

遠逝的白晝，光的梯子

早被偷偷抽走

熄燈的時候

一個人陷在黑暗之中

仿佛正在下沉

四周夜色擠壓，懸浮的窗口

不見一絲光亮

我懷疑窗外的世界將我丟下

而它自己沿著墻根

貓一樣溜了

熄燈的時候

從未有過如此孤單

難道有更孤單的

滿地尋找影子的人

但我知道

所有被帶走的事物

將回到黎明，在曦光中

幸福地站在原處

看 見

一場沒有邊際的雪，已經飄落

慢慢地，一切都白了

看見一列火車，在陽光下奔馳

但現在每一節車廂

塞著風與雪片

前方的路不在無人處溜進夜色

而被大雪抽走

火車停下了

不能不停下

很快地

飄落的大雪將車體深埋了

白茫茫的雪花，很快地

填滿了我的眼眶

貧 窮

倘若我們是冬天的樹

貧窮是一陣風

馬上就過去了

被風掐落葉子的枝頭

會有陽光的 ’

這就是我們相愛

和生活的理由

讓我對你說

是樹，還怕沒有葉子

我們的春天尚未開始

馬上就過去了

風或者霜雪

現在，我們不妨將風聲

當做一段尾巴，這冬天的尾巴

能有多長呢

北方的紅辣椒

一串紅辣椒像風中的火苗

掛在屋檐下

冬天了，空蕩蕩的北方

真的太冷

需要火苗，需要

比火苗更猛的紅辣椒

將血煮沸，將漸冷的心

這風雪鄉村

火苗的牙齒咬得多狠

仿佛咬下結冰的天空

需要咬多深，就多深

需要咬多久

就多久

——盆景的靈魂，我需

在粗放、坦蕩的北方

尖尖地痛著

在春天，這是不夠

裁幾條柳絲做窗簾

切一塊陽光當點心

在春天，這是不夠的

抓一把天上的風回家

背一袋林間的鳥出門

在春天，這是不夠的

風啊，徹頭徹尾地吹

吹不到來年

在春天，這是不夠的

鳥啊，白天黑夜在叫

不過是今生的路費

在春天，這是不夠的

如果春天是一個人的春

如果美是孤單的，短暫

在春天，這是不夠的

盲 者

美麗的春天來了

可我看不見

——懷念唐滔

水回到水中

波浪畫在水中

島嶼明滅于水中

對逝者的回憶也翻飛在水中

看不見柳絲

扎著風的小辮

看不見翠鳥

擦亮會飛的火柴

美麗的春天來了

春天不是我的

我在春天做的夢

也是黑的

可是，閃電作證

我這顆心還亮著

在吞飲黑暗的時候

喊出光的悲憤

一顆人造的心

四肢殘了，安上假的

心壞了，死了，很難想像

在心臟的位置

植入什么

一顆人造的心是沒有溫度的

哪怕形狀多么逼真

強有力地搏動

這樣的心，誰敢拍著胸膛 ，

說，這是我的良心

如果心真的壞了，死了

植入一個蘋果吧

有心的紅亮

蘋果的甜

揣著蘋果的心

活著，或許我長成一棵蘋果樹

在陽光下，拋盡苦澀

倒得雙手無力抓住風

我們的小葉 才二十歲

身體與眼眶就裝滿了迷亂和秋風

無力的小葉

不得不不得不

責任編輯空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