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蘭秋菊王造時

1936年“七君子”事件發生的時候，我正在蘇州。有一天，當時上海《大晚報》的邵宗漢先生來找我，他約我為《大晚報》采訪“七君子”的新聞。這是當時全國人民最關心的問題，因此我毫不推辭，欣然同意接受了這個任務。

我同王造時先生的相識，倒是從這里開始的，因為他是“七君子”之一。我去蘇州高等法院的看守所探望他們，還去旁聽了高等法院對他們的公開審訊。“七君子”在看守所中那種從容不迫、鎮靜自若的精神，“七君子”在法庭上那種慷慨激昂、大義凜然的態度，給人以極深刻的印象。在那中華民族將亡未亡的日子里，在那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的環境中，“七君子”的活動，使人發聾振聵，覺得非救亡不足以圖存，中國人民再不起來自救，那么亡國滅種的危險，即在眼前。蘇州這個江南的古城，也因“七君子”事件出現了更多的生氣，愛國主義的思想，在每一個年輕的知識分子心中生根、開花。

造時那時三十三歲，他矮矮的身材，胖胖的身體，圓圓的臉龐，說話慢條斯理，動作不慌不忙，很有一點學者的風度。一上法庭，他口若懸河，根據當時的法律條文，把法官駁得瞠目結舌，無法回答，而且也常常贏得旁聽者熱烈鼓掌、由衷歡迎。那時國民黨政府控告他們是“危害民國”，每開一次庭，旁聽者都清清楚楚懂得，究竟什么才是真正的“危害民國”；每一次開庭，都使庭長和法官狼狽萬分，因為他們自己也知道，在法庭上，受審的不是“七君子”，而正是他們自己。記得有一次，宋慶齡、陳波兒等代表人權保障同盟到蘇州，向高等法院請愿，要求釋放“七君子”，法院院長只好避不見面。

七七事變之后，“七君子”被釋放出獄，造時成為當時的名人，他到處發表演說，號召團結抗戰，一直到上海的退卻。那時熊式輝在做江西省的主席，辦了一個政治講習所，因為造時是江西安福人，所以把他請回家鄉，去這個講習所做教務主任。南昌不守，江西省政府遷到泰和，造時則回到吉安，辦了一份《前方日報》。我同造時比較熟悉，則是從《前方日報》共事開始的。

1941年的夏天，我在桂林《力報》工作。有一天，造時忽然來找我，他帶來了范長江的介紹信，約我去他的《前方日報》。既然有長江的介紹，我當然同意了。但在我前赴吉安經過耒陽的時候，卻讓另一個朋友攔住了。“啊喲，王造時那個人刻薄透了，你怎么可同他合作？”他拖著我不放，把我拖到衡陽，也終于拖回桂林。

直到太平洋事變發生，長江從香港脫險回到桂林，我們談起此事時，長江認為：按照戰局的發展，日軍可能要打通粵漢路，切斷我們東南與西南的通道，對我們進行經濟封鎖。倘然出現這樣的局面，那么吉安可能是東南地區的一個中心，一個敵后游擊區的重要據點，去那里支持一張報紙，是有意義的，不應當去考慮王造時的個人作風。經長江這么一說，我決定去吉安同造時合作了。

那次我在《前方日報》工作了一年多時間，后來由于政治上的原因離開了吉安。通過這一年多的合作，對造時有了進一步的了解。他是美國威斯康辛大學的政治學博士，又在英國倫敦大學研究了一個時期的國際問題，1930年回國之后，以還不到三十歲的年齡擔任上海光華大學的文學院院長兼政治系主任。學政治，當然離不開政治，他反對國民黨的一黨專政，要求民主；他反對蔣介石的“攘外必先安內”，要求團結抗日。他辦雜志，寫文章，發表他的政見。在國民黨的壓力下，把光華大學的文學院院長搞掉了，他掛牌做律師，包打民主官司。最后，也終于成為名聞全國的“七君子”，被國民黨投進了監獄。

但是他并沒有屈服，還在繼續戰斗。我看過他不少翻譯作品，他好像很欣賞、也很推崇英國拉斯基的作品，在倫敦大學時，他聽的就是拉斯基的課。拉斯基是英國費邊社的委員，費邊社推行的緩進主義，實際是一種改良主義。我覺得他那種慢條斯理，不急不忙，遇事沉著的作風，可能也正是受了拉斯基的影響。在我們合作的過程中，盡管他時時不忘那個“博士”的頭銜，每次講話都要講一個威斯康辛大學中的笑話，但他畢竟是一個書生，一個學者，一個熱愛自己國家，堅持抗戰、團結、進步的知識分子。在他的客廳中，來往的也都是這樣的知識分子，我記得余精一教授、孫席珍教授、潘大逵教授，當時在吉安辦農場的胡蘭畦女士，辦農校的彭文應先生等等，真有點“談笑皆鴻儒，往來無白丁”的味道。特別難忘的是，那時國民黨的反共已經進入第三次高潮，空氣是嚴峻的，但是在他的客廳中，大家都議論縱橫，無所顧忌，在冰天雪地的嚴寒中，這里卻依然是春天。

造時是有一點“刻薄”，比方說，在《前方日報》社中，信封每次只能領五只，領一支新筆要用舊筆去換等等，這些都是他做報社經理大人的“杰作”，很挫傷了一些同事的心，把賬一古腦兒都算在他身上，不少人都說他“刻薄”了。其實造時雖然也精打細算，但說好了的事，他是一定兌現的，我倒以為這是他在外國多住了幾年的影響。至于報社中的那些規定，平心而論，從企業管理的角度看，也很難說他不對。

那一年的時間里，我們有爭論，有吵架，我那時還不滿三十歲，年少氣盛，有時可以拍著桌子罵他，他卻依舊對你笑嘻嘻的，不作一聲。一直等你脾氣發完之后，才對你心平氣和作些解釋。因此，我也確實對他有了進一步的了解，在《前方日報》的同人中，我和他是一直保持著良好的友誼的。

抗日戰爭結束之后，我在上海碰到了他。那時不知他用什么關系弄了好幾處房子，還辦了一個“自由出版社”和一個“前進中學”。我家在蘇州，也在上海的民治新專教一點課，每次到上海，“自由出版社”樓上就成為我的宿舍。我們還計劃過幾次合作，一次是他介紹我去南洋搞一家報紙，我估計領出國護照不易，沒有同意；一次是打算合辦一個刊物，由他做發行人，我做編輯人。但也正像他的“緩進主義”一樣，談了好幾個月，依然未能實現。那時形勢發展很快，我離開上海，跑到香港了。

1953年我回到上海，造時當時是華東軍政委員會的一個什么委員，在復旦大學歷史系教書，我們經常在一些會議場所見面。后來由于照顧高級知識分子，要他遷入茂名路的十八層樓。因為住得近，我們見面的機會也多。記得1956年時，他去北京參加了一次會議，回來之后，特地約我去文化俱樂部吃飯，他告訴我在北京見到總理，總理認為“救國會”這個名義，還可恢復活動。他征求我的意見，并且拉我合作。我除了搞報紙之外，對這些興趣不大，何況早期我也沒有參加過救國會，所以拒絕了他。

然而誰想得到，1957年的那場反右斗爭中，“恢復救國會”竟成為他被定做“右派”的主要罪狀，而且從此他一跤摔了下去，真正的不得翻身。接著而來的那場“文化大革命”，更把他說成是什么“反革命集團”的成員，屈死于看守所中。

這樣一個人竟然得到了這樣一個下場，盡管有非常豐富的想象力，也是難于想象得到的。特別是造時的身后蕭條，更出于人的想象之外。他有四個子女，其中三個都由于精神分裂癥而去世，最小的一個女兒，因為不要聽對他父親的“批判”，也成為“右派”，十年大亂中，這個本身也做過“右派”的“右派子女”，當然更難逃此劫，受盡了非人的虐待，最后死于乳癌，只留下了一個女兒——這是造時留下來的惟一帶點血緣的后一代。別的人屈死之后，還有人為他呼吁，為他奔走，而造時呢，連這一點權利也沒有，這是能夠想象得到的么？

聽說造時因被當做反革命集團成員而被捕、而去世的消息之后，我一直為之不安，翻翻他生前寫的那些文章，特別是那些抨擊國民黨專制獨裁、禍國殃民的文章，回憶他當年在蘇州高等法院中那種英雄不屈的氣概，回憶在吉安、在上海我們相處的一些日子，我堅信潑在他面上的一切污水一定會最后洗清。這么一個在民主革命中奮勇爭先，跟著共產黨走的愛國的知識分子，他的光輝是掩蓋不住的。現在，不僅他在十年大動亂中的冤案已得到了平反，1957年的“右派”也經黨中央下令改正了。“七君子”雖然大多數已亡故了，然而在中國人民前進的歷程中，“七君子”依然是一個光輝的名字，一個受人尊敬的名字。這中間當然也包括著造時。

我不相信人死了之后還有靈魂，但我相信人死了之后還會留給人以印象。造時生于1903年8月1日，死于1971年8月5日，他整整六十八年的生命中，盡管有著這樣那樣的缺點，在朋友中毀譽不一，但他無愧于作為一個中華民族的優秀兒女。我想，倘不是這場浩劫，他是能夠為我們國家做出更多工作的。

“春蘭兮秋菊，長無絕兮終古”，這是《楚辭·禮魂》中的一句話。中國知識分子經歷了這么多的折磨和迫害，但是他們的思想還會留在人間，他們的名字也將留在人間，“長無絕兮終古”，王造時，這個30年代的“七君子”也將是其中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