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女人是男人的女人。男人在北京打工,女人在鄉下務農。女人掰包谷的時候,包谷穗兒碰了女人的胸,暗紅色的包谷纓兒撩得女人癢癢的,女人就想起了男人,想起男人撩人如包谷纓兒一樣的胡子,貪婪如嬰兒一樣的眼睛,女人就把包谷攬進了懷里。
女人攬著一大抱嫩包谷回家來煮,春生隔著院墻喊,真香!
當然香。這是俺男人寄回來的新品種,奶油包谷,聽說過沒?有奶油的香味兒,春生兄弟要不要嘗嘗?
當然要嘗嘗。春生什么不想嘗嘗呢?確實香!包谷香,人更香。春生這么說其實是沒話找話說,這種包谷不能等到秋后曬干了磨面喂豬,要趁嫩掰了去城里賣,城里人就喜吃個稀罕。
那還用你說,女人從滿是奶油包谷粒兒的嘴里擠出個縫兒來說,說的話也有股子奶油味兒。過幾天就掰。
要俺幫忙不?
不。
你男人又不在家。
那也不。
臨院墻頭上就探出一個灰白的腦袋來,那是女人公公的腦袋。娃還沒放學呀?
還沒呢爹。俺煮了包谷正想給你送去呢。女人說著就把鍋里的包谷往瓷盆里撈,包谷太熱,燙了女人的手,女人就把手指頭放嘴里含著。
呦,春生也在呀。包谷恁好吃?填得滿嘴都是。女人公公說。
碰巧路過,順便嘗嘗。噴香。俺娃也該放學哩。妹子,要幫忙你就說話,都不是外人!春生把外人兩個字的音拖得那么長,以致于往外走的時候被門檻絆了一跤,余音才哎呦一聲打住。
爹,俺夜里要去澆地,包谷該收了,這是最后一回哩,再不澆就來不及咧。娃回來讓他先去你那里吃,行不?
忙的忙的!連娃都顧不上哩。女人婆婆在院里沒等公公說話就搶著說。
女人就有點兒生氣,“要是俺娘夜里沒事兒,幫俺去澆澆地,俺一個人顧不了地兩頭。
俺可不去俺可不去!黑咕隆咚地,崴了俺的腳咋辦?夜里受了寒咋辦?你見哪家的孝順媳婦有讓婆婆下地的?
女人的手就有點兒抖,一抖就把一瓷盆包谷抖地上了,女人一腳一個踢到豬圈里,扛了鐵锨又下地了。
女人改好了壟溝就想去機房送電,扳了幾回開關都白搭,水泵還是沒動靜,女人就去找春生。這個機井是他負責的。
女人從機房出來就望見了春生。他正抱著自己家娃打呢,旁邊站著女人家娃。女人就上去勸,咋啦咋啦,咋打娃呢?
你說說這小王八羔子啊,跑來偷包谷,你說他膽子多大?啊?春生揚起巴掌接著打。
俺讓他來的。女人家娃低著頭扯著女人衣角說。
別打啦聽見沒?俺娃讓來的。就是你家娃不來,俺也得掰幾個給他煮吃,不就是幾個爛包谷嗎,看把娃給嚇的。女人摸著春生家娃心疼地說。
以后再敢偷人家的東西,老子打斷你兔崽子的腿。春生瞪著眼睛朝兒子吼。帶你哥哥上咱家吃飯去!
春生家娃就牽了女人家娃走。
女人也沒攔,只是對娃說,吃完飯拿上手電筒換上水靴來幫媽看看有沒有什么地方走漏子跑水。
兩個娃都點頭。春生家娃點了兩下頭就把淚給點干了。
春生兄弟,你幫俺看看,機井咋不上水呢?女人拄著光滑的鐵锨把兒問他。
可能是保險打了吧?春生把一截鉛絲給換上,水就咕咕咚咚抽上來了。包谷就咕咕咚咚喝上水了,去城里賣就壓秤了。
春生捧起冰涼的井水咕咕咚咚喝了幾口,他想壓住胸中的什么。可是最終也沒能按捺住,春生的喉結動了動,想說點什么,他站起身來,什么也沒說就把女人給抱住了。
女人掙了掙,你干啥?
干你。春生把女人摁到在地。
撲哧撲哧。
娃穿著水靴沿著壟溝踩著濕泥來了,手電筒的光束照過來,春生就騰一下子彈了起來,一腚泥,“你說說看這地有多滑,恁大一個人硬是給摔倒咧。”
(二)
女人掰了包谷去城里賣。不好賣。太陽都偏西了,還剩下多半簍呢。女人往回走的時候就有點兒悻悻。自行車缺油,吱扭吱扭只叫不走,推著都費勁兒。路兩旁的地里種的全是包谷,秫秸比人還高,連風都吹不進來。正是地氣蒸人的黃昏,女人的衣服被汗浸透了,緊貼著身子,晚霞一映,凸凹就分明了起來。她把自行車蹬得飛快才覺出一點兒風絲來。
女人開門的時候,娃從公公院里翻墻頭過來,嚇了女人一跳。娃跑到井邊搖著轆轤,搖出一桶脆瓜來,“春生叔給的,俺放井里冰著,等你回來吃。”娃遞過來一個,女人正渴呢,咬一口,脆生生的,“娃真懂事!”女人嘴里甜甜的,心里也甜甜的。
“春生叔還說,讓你明天帶個煤球爐子去,說是把包谷煮著賣。”
女人心想對著呢。怪不得今天不好賣,俺不煮誰會知道這不是人家種的那種一般的包谷,而是新品種奶油包谷呢?還是春生兄弟腦子靈光。女人光顧著想,連脆瓜蒂兒都吃了。
豬餓了一整天了。在圈里不安分地拱著。
女人生了火,做了一大碗油潑面,還炒了個雞蛋。娃吃得滿頭大汗。女人吃完飯刷了鍋就給豬弄飼料,弄得比以前稠得多,兩頭豬吧唧吧唧吃了一夜,饞得公雞沒到天亮就打鳴了。
女人七點就趕到了城里,在一家美發廳對面擺起了攤子。所謂的攤子也就是一個蜂窩煤爐子,一口鍋,女人把包谷往鍋里一放,香氣就飄了出來。一個姑娘睡眼惺忪地開了美發廳的卷簾門,嘩嘩啦啦一陣響,那是個胖姑娘,走起路來,胳臂上的肉都一顫一顫的,胖姑娘是沖女人來的,女人開始吆喝,奶油苞谷,一塊一個。
人就越聚越多。
五毛賣不?胖姑娘說。
你不買就算了,別擋道兒。被擋在后邊的金邊眼鏡不耐煩地說,拿一個。
姑娘就不情愿地遞了一枚硬幣過來,她身上的衣服連一個兜兒都沒有,也不知道她從哪里把那個鋼蹦兒拿出來的。
野雞!胖姑娘一轉身,金邊眼鏡就嘟囔了一句。
女人以為自己聽錯了,城里咋還有野雞呢,俺那里都好幾年沒見過了。
這種野雞賤得很,專陪那邊工地上的民工睡。金邊眼鏡朝馬路對面努努嘴。十個包谷錢就能陪一晚。金邊眼鏡掏了兩個包谷錢,胖姑娘給了他一個白眼,惡狠狠地,她可能也聽到了。
遠處工地上機器轟鳴,塔吊吱吱呀呀地提升著樓板,這是城市的層面。女人裝做什么也沒聽見。她的男人在另外一個更大的城市里的另外一個工地上,他會不會去找野雞呢?
(三)
啥是狐貍精,娘?娃問女人。
問這個干啥?女人問娃。
春生嬸子說你是狐貍精。娃說的時候怯怯的。俺奶也這么說。
別聽她們瞎咧咧。睡吧,女人說這話的時候,喉頭有點哽。娃躺在床上,眼睛撲閃著,像男人的煙頭在明滅。
女人就恨自己,當初怎么就非要讓男人出去打工不可呢。女人說,你看人家春生,出去才兩年,一回來,樓也蓋了,電話也裝了,摩托也買了。你看你,你看咱這個家,大衣櫥是俺娘家陪送的,床是俺娘家陪送的,連洗臉盆子都是俺娘家陪送的,你說哪一樣是你的?
你。男人說。你是俺的。男人總是不正經。女人娘家陪送的床就開始吱呦吱呦地響。
咱不能這樣。女人喘著粗氣說。買化肥要錢,澆地要錢,娃上學也要錢,你不能閑著。
俺沒閑著。男人就把床弄得更響。俺咋會閑著呢。床就吱呦吱呦得更急。
你得出去打工去!
男人聽到這話的時候就軟了。頭貼在女人身上,頭發被汗粘成一綹一綹的。
你那么有力氣,呆在家里可惜。女人說。再用勁一點,再摟緊一點。
俺走了,地咋辦?
地不用你管,娃也不用你操心。你只管去。女人那個時候很像個男人。要去,得趕緊,鄰村的建筑隊后天就去北京。
男人就蜷起身子抽了根煙,煙頭在墻角明滅了好幾回,男人就說,去就去。賭氣似的。
男人一去就是多半年,這多半年,男人就寄了那么一點兒包谷種回來。信也沒寄過。寄了又能怎么樣呢?女人想,自己是睜眼瞎一個,又看不懂,這樣的信總不能找人念吧。那照片總該寄一張吧。女人就覺得男人心太狠,就到春生家給男人打電話。等了老半天,男人才來接,說是剛從腳手架上下來。女人進城見過腳手架,老高。男人就囑咐女人說以后要打電話就在晌午吃飯的時候,夜里上床的時候打。囑咐完就問爹還好吧,娘還好吧,娃還好吧,豬還好吧,就是沒問女人還好吧,女人一賭氣就再沒給男人打電話。但女人一想那么老高的腳手架還是怪揪心的,萬一摔下來呢。女人一想就害怕,就呸,呸自己怎么會想這些,多不吉利!女人就打算賣完包谷去北京看看,一來去見見世面,二來帶幾個奶油包谷給那個狠心賊嘗嘗。女人打算等男人狼吞虎咽吃完再告訴他吃了幾塊錢,嚇他一跳。女人想到這里就把那些不順心的事兒都忘了,就忍不住笑。女人算了算,一穗兒包谷一塊錢,一天賣一百穗兒就是一百塊錢,十天賣完兩畦子就是一千塊錢。女人就打算明年把南河灘上的自留地和西坡的機動地都種上奶油包谷,又保險又省事,泥腿子誰能分清這是奶油包谷呢,誰又會去偷兩毛錢一斤,只能喂豬的東西呢,不像春生家種的什么美國油桃,招眼,要天天讓婆姨守著園子,搭庵子養狗護著,一天打三回藥,防蟲子也防人。女人就覺得還是自己男人會挑東西,省心。女人就想著多給男人留幾穗兒包谷,讓他一頓吃二十塊錢,嚇他一大跳。女人心想就這么定了,過兩天就給男人打電話,不用春生家的電話機子打,她不愿看春生家老婆的臉色。上回是在他家里打的,你看看春生媳婦那個臉灰得就跟青菜蟲子似的,還沒說幾句,那婆姨就心疼得犯抽,跟青菜蟲子沾了農藥似的。女人打算進城賣包谷的時候順便給男人掛個電話,茅房門口都有公用電話,也花不了幾個錢,守茅房守電話的老頭還得直沖自己笑,比對那些上茅房的人笑得甜多了,巴不得你多說幾分鐘,比去春生家看他媳婦臉色強得沒法說了。
女人越想越睡不著,女人就覺得家里那只下蛋雞深更半夜咯咯噠噠叫得蹊蹺,好像看穿了誰的心思似的得意地叫。
(四)
女人從縣城坐火車去省城,大包小包帶了五六個,好不容易才擠上火車。“人真多!”女人說。
“是的,人不少。”一個穿著灰西裝像個城里人的男人說。“我幫你把行李放上頭吧?”
“不用了,俺自己能行。”女人警惕地看了看那個說“我”的男人,莊戶人家都說“俺”,女人怯怯地看了看跟莊戶人家不一樣的那個男人,他前面的小桌上擺了許多吃食。
“去哪里啊?”
“省城。”女人沒敢說去北京,路上壞人多,臨走之前春生就是這么說的。
“正好,我也去省城。”
“怪巧地呵。”女人看他不像壞人,但春生說,壞人都不像壞人,你看我像壞人嗎?春生說這話時還挺了挺胸膛。女人就捶著那胸膛說,一看你就一臉奸相,一肚子壞水。春生就又壞了一回,女人咯咯地笑著,在那個下蛋雞咯咯噠噠叫得蹊蹺的晚上。春生說,娃就放家里吧。出門帶著個小孩不方便,讓他去他爺那里吃,你要不放心就讓他住俺家。要不,在路上讓人拐去賣了還被蒙在鼓里還幫著人家數錢呢。
“吃點兒面包吧。”城里男人遞給女人一個面包說。
“不了。俺不餓。”女人其實是餓的,上車之前沒敢吃東西,女人暈車,吃了會吐。
“那就喝一聽可樂吧。”城里男人“砰”一聲拉開了易拉罐。
女人聽春生說過,騙人的人都在塑料瓶子裝的可樂里頭做過手腳,把蒙汗藥用針管子從瓶子底下弄進去,看上去跟新買的沒啥兩樣,再用膠滴兒粘住底下,不懂行的人就上當了,懂行的人都會在喝之前先摸一下瓶子底下。春生自然是懂行的人。但春生說的那是塑料瓶子啊!女人想。這是鋁的,再說了,這么多人,他還能把俺一個大活人怎么著,還能把俺扔火車底下去嘍不成?再說了,人家都打開了,不接過來多不好啊。女人就接過來了,還遞過去一個奶油包谷,煮過的。
“呦!這可是好東西。”城里男人說。“我有糖尿病,醫生說吃這玩意兒沒事兒。”
“那你就多吃幾個。”女人嘴上讓他。心里卻想,那可是給自己男人帶的。
“謝謝!”城里男人說。也不客氣,拿了便啃,“呦,還真好吃。怎么還有股子奶油味兒?”
“還是你們城里人識貨,這是奶油包谷,新品種,坐衛星上過太空的,全村就俺一家種。”女人介紹著,像在縣城賣包谷的時候一樣。
“好賣不?我是專門收購農產品的,要是不好賣,我可以幫你打開銷路。”城里男人拍了胸脯,胸脯上別了鋼筆。
女人聽了高興得不得了,“那可太好了。那可得先謝謝你了。”
“不用謝!客氣什么啊?你把家里的電話號碼記給我個。到明年我給你打電話,去你們那里收購。”城里男人就掏了鋼筆和本子,準備記。
女人就把春生家里的電話號碼和丈夫工地上的電話號碼都留給了城里男人。下火車的時候,女人還留給了他好幾個奶油包谷。女人看著高高的火車站外的鐘樓,心想,乖乖,比村里的水塔還高哇!城里真好!也沒見像春生說的那么兇險嗎!
(五)
“是春生同志嗎?”
“是俺。有啥事?”
“你們村是不是有個女人要上北京啊?病了,住院了,在SJZ醫學院第一附屬醫院躺著呢,她身上帶的錢不夠,你匯點兒款來。就匯到……”
“你等一下,俺找個筆來記一下。”春生記完就懵了,他忘了問人家的電話,當他喂喂喂的時候,人家掛斷了。
人家掛斷以后又給遠在北京的男人打了個電話。當男人喂喂喂的時候,人家也掛斷了電話,好像很忙似的。男人就找包工頭請假,說是女人來看他,路上生病了,住院了,要動手術呢,你說讓人揪心不揪心?包工頭就說揪心,我的工程也揪心,都像你這樣,今天走一個,明天走一個,那誤了工期違反了合同誰負責?你負得起這個責?男人自然負不起這個責,那俺女人要是有個好歹,誰負責?包工頭說,你要走也可以,只能付你上半年的工錢,這個月的不能付。男人就急了,你這不是欺負人么?“就欺負你了怎么著?”包工頭惡狠狠地說,樣子跟男人村的村長似的,男人在村長面前從來都是軟的,“那也行,你快點給俺,俺急著先給人家醫院匯過去再買火車票去。”
男人去銀行匯款的時候,銀行工作人員要男人填寫對方的開戶行,男人說不知道。男人說不知道的時候,女人已經坐上了從省城去北京的火車了,那是一輛過路車,沒空座了,女人就找了個旮旯蹲著,一路晃悠著去首都了。畢竟是首都的銀行啊,不知道對方的開戶行硬是不給寄,不像其他地方的一樣,只要填帳號就完事了。男人一著急就直接去了火車站,從北京始發開往SJZ方向的火車第二天才有,男人就打算在火車站過一宿,從男人老家去縣城再去SJZ的汽車卻是天天有,春生在縣城匯了款就跟老婆打電話說是要去省城給那一園子美國油桃聯系一下銷路,急啊,火燒火燎的,再不去聯系買主就要爛在樹上了。春生到了省城就去了SJZ醫學院第一附屬醫院,找遍了所有也沒找到女人,他就找住院部的護士打聽,問人家是不是有個女人得了急癥住進來了。護士說女人多了你找哪個啊。“就俺們村的那個女人。”春生說,好像人人都認識他們村的那個女人似的。
“叫什么名字啊?”護士有點兒不耐煩。
“高玉蓮。”
“沒住過這個人。”
“不能啊?俺昨天還給你們醫院匯過款的。”
“什么匯款?你讓人給騙了吧?”
春生這才想起給北京掛個電話,人家告訴他,男人不在,去火車站了。
(六)
男人是在火車站遇見女人的,女人正左右張望,男人剛睡醒,揉了揉眼睛就看見了女人 ,他還有點兒不相信,但他喊了,“玉蓮——”
女人聽了就跑過去,“俺還以為你忘了來接俺呢。”
“你不是住院了嗎?”男人就犯疑。
“俺啥時候住院了?俺好好的住什么院呀?你有病啊?”女人比男人還犯疑。“你咋了?”
男人就把接到電話的事兒給女人說了。女人就覺得蹊蹺,蹊蹺歸蹊蹺,女人以為男人擔心自己路上出事兒急昏了頭,也就沒再多考慮,女人自己頭也昏,“俺都快累死了,以后可不坐火車了,哐當哐當地晃得俺頭暈。”
“那俺先去把票退了,咱上工棚去歇息歇息。”
到了工地,女人就去解包袱,奶油包谷已經爛在包里了。女人覺得可惜,后悔當初不該煮熟了帶來,帶生的就好了。女人坐在小板凳上就有點兒不快活。
男人坐在床上在裸露的小腿上搓著煙卷兒,嘴里說著來了就好來了就好,俺跟工頭說說,你就在這里給俺們做飯吧,也不累,一天還給十五六塊錢哩,比在家種地強。
俺能行唄?
咋不行?俺就喜吃你做的洋芋絲兒,比啥都好強。男人嘴里的口水就多了,沒吃啥就已經吧唧吧唧的了。
來這里那么長時間了,你就沒去找個野雞給你做洋芋絲吃?
這是北京,哪有野雞?男人饞的不行,雞塊燉洋芋可是好東西!
那俺就天天給你做雞塊燉洋芋。女人說這話的時候扭了扭身子,把貼身衣服里的錢掏出來給男人看,夠你吃一年雞塊燉洋芋了吧?光燉雞塊都夠了。
男人就說呦,這哪來的這多錢呢?
賣包谷的錢呀。夠買化肥啦,夠娃交學費啦,夠給你燉雞塊啦,夠給俺扯一身布啦。女人說,把錢掖哪里保險呢?
藏在枕頭里吧,枕頭里保險。
女人就湊到床邊藏錢。男人就一把把女人摁在床上,嘴里唏溜唏溜跟吃粉皮子燉大肉似的。枕頭有點兒硌,其實就是男人用麥穰填了個編織袋,支支棱棱的。
春生也用麥穰填編織袋了,美國油桃金貴,怕碰破了皮兒,趁生就摘了,還用麥穰襯了編織袋,雙保險,省城里來的人拉走了好幾大汽車,春生往手上噴口吐沫,裝車,然后蘸著口水捻票子,忙得不行,吃住都在棚里,連回家喝口水的空兒都擠不出來,也就從來沒跟人提過省城里的事兒。